作为一个曾经风里来雨里去讨生活的人,这种父慈子不孝的家庭矛盾时枫已经见怪不怪了,更毁人三观的他也没少亲眼见证,但国王和公主当着外人,尤其是相亲对象的面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伯爵陪在亚当身边劝他别生气保重身体,亚当不断唉声叹气却始终一言不发。懵懵懂懂地跟着伯爵,时枫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叫什么事啊?
十余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护送他们下楼,整齐划一的步伐震得整幢楼都在颤抖。沉重的气氛让时枫手足无措,他偷瞄了一圈,只见个子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军人们各个神色肃然,手里的步/枪寒光闪烁,时枫觉得自己像个犯人。
这就是国王出行的阵仗吗?时枫心说我刚才来的时候一个人影都没看到,他们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此时,原本空荡荡的行政楼门外停了9辆黑色轿车,每辆车都有军人看守,最中间那辆车旁候着两个身穿正装的侍从,亚当一出来,一个打开车门,另一个迎了上来:“晚上好。”
亚当说:“晚上好,艾文呢?”
侍从说:“公主已经先行离开了。”
“有人跟着吗?”
“有,您放心。”
“好。”亚当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侍从问:“接下来您打算去哪?”
摆摆手示意他稍等片刻,亚当缓缓转过身来,伯爵忙低下头,站在他身后的时枫不知道该怎么办,冲着亚当僵硬地笑了笑,亚当回给他一个慈祥的笑容。接着,亚当看向伯爵,那眼神像兄长更像父亲,他拍拍伯爵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维里,好孩子,别给自己太多压力,也别想太多,适当放过自己,你是我的手臂,是我的脊柱,我不能没有你。”
伯爵点点头:“我知道。”
先王是伯爵的教父,维里是他赐给伯爵的教名,意为羽毛,如今除了亚当以外,没人敢这么称呼他,包括族里的长辈。
“我再一次替艾文向你和萨夏道歉。”
“您不必放在心上。”
“萨夏呢?”亚当问时枫。
时枫说:“如果能让您心里舒服一点,您的道歉我接受了。”
亚当笑盈盈地说:“还是你善解人意。”
时枫点点头,羞涩地笑。
伯爵说:“早点回去吧。”
“回去?”亚当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夜幕深沉,他怅然若失地说,“回去?回哪儿去?哪儿都是牢笼……两只鸟关在一起还能有个伴儿,你看我呢?……算了算了,不说了,说多了胸口闷,脑袋大,蛋还疼。”
“请您时刻注意您的言辞。”
“好吧好吧好吧,我知道,我在这多待一秒钟你就担惊受怕一秒钟,再会。”亚当一挥手,走了,时枫突然觉得他抬头仰望天空的姿势和宽厚但孤单的背影很眼熟,像一个人,可既视感转瞬而逝,至于究竟像谁,时枫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关上车门前亚当高声对伯爵说:“维里!今晚欠我的蛋糕记得还给我,利息就免了,活命要紧。”
伯爵说:“一定。”
亚当又对时枫说:“萨夏,谢谢你今晚的演出,我觉得我又有活下去的动力了。”
“谢谢。”
说完时枫和伯爵一起向亚当深深鞠了一躬。目送浩浩荡荡的车队离开,直到它们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伯爵仍恭敬地注视着亚当离去的方向。时枫歪着脑袋盯着地面发呆,人都已经走了他还没反应过来,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印象里的相亲不该是这样的。
过了好一会儿,伯爵转头看向时枫,时枫耸耸肩,举起双手呈投降状:“不关我事,我今天很规矩。”
伯爵说:“我让小麦送你回去。”
时枫说:“不用了,才这么几步路,我走回去就行。”
伯爵说:“已经很晚了。”
时枫问:“那你呢?”
伯爵说:“我还有公事。”
时枫对着伯爵天真地笑:“要不我送你上去我再回去吧?”
“……随便你。”
伯爵转身往回走,时枫乖巧地跟着他,此时的行政楼只有走廊和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大哥……”时枫用试探的眼神盯着伯爵。
“嗯?”
“你……饿不饿啊?”
“……不饿。”
“那你口渴吗?”
“不渴。”
“哦……”时枫挠挠头焦急地找话题,“小麦呢?怎么没看到他人,又上哪儿偷懒去了?我跟你说啊,你得好好管教他了。”
“他在楼下等你。”
“哦!是吗?对哦,我想起来了,一会儿他要送我回去,哈哈哈……”时枫干笑着说。
伯爵没接他的话。
时枫又说:“你不考虑装个电梯吗?走路挺累的。”
伯爵说:“一共才4层楼。”
“那是那是,走走楼梯锻炼锻炼身体也是好的。”时枫眼珠子一转,“我表现得还不错吧?”
伯爵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指的什么?”
“就演出呗。”
“比我想象的要好。”
“采访呢?”
“还没看。”
“那……”时枫小心翼翼地问,“刚才呢?我没说错话吧?”
“没有。”伯爵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
“大哥,那个……”时枫欲言又止。
“有事就直说,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
“哦。”时枫终于鼓起勇气说,“公主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也别不高兴……总之,你别往心里去。”
伯爵放慢脚步,侧头略显疑惑地看着时枫:“你支支吾吾了一路,就想和我说这些?”
“是的。”时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我已经尽力了。”
“傻不傻?”伯爵伸手揉了揉时枫的脑袋,“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辛苦你了……”时枫鼻子一酸,心疼伯爵的同时更为他打抱不平,世人只知道阿格莱亚伯爵深受国王器重,有权有势一手遮天,谁又能料到骄傲高贵忠心耿耿的骑士居然会受到那样的折辱?时枫对艾文的厌恶程度顿时又加深了,他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伯爵说:“你突然这么懂事,我有点不习惯。”
时枫心一横,单刀直入地问:“你其实不想和皇室联姻吧?你根本不想我和公主结婚吧?”
伯爵神色一怔,说:“不想,除非你想。”
时枫很干脆地说:“我也不想。”
伯爵笑了笑:“以貌取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她内在也不美啊!”
“也是,连你都比她省心多了。”
“哎呀!”时枫埋怨道,“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好吗?我说正经的……”时枫顿了顿,“为了阿格莱亚家族的基业,我知道该怎么做。”
伯爵低声说:“掌握好度。”
时枫点点头:“我有数。”
“……这个家只剩你和我了。”
“嗯,未来的风风雨雨,我和你一起扛。”
伯爵没说什么,用力捏了捏时枫的肩膀。
最终时枫还是撇下小麦独自走回了宿舍,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么点路,油门还没踩到底就到了。”
每次时枫被伯爵抓去接受教育,秦桢都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回来,时枫一进门就能看到秦桢若无其事地坐在那不是假装看书就是假装看电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昏暗的客厅只有电视机还亮着,还是无聊的访谈节目,音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没见到秦桢的身影,时枫疑惑地看了秦桢的房门一眼,心想太晚了他可能已经睡了。时枫去关电视机,走近了才发现,原来秦桢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蹑手蹑脚地走到秦桢面前蹲下来看他,时枫噗的笑了,他忙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是秦桢现在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他卸下所有防备睡得正沉,裹了一张毛茸茸的毯子蜷缩成一团只露出了脸,像个软软糯糯的团子,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锐利的五官隐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看起来也不那么可怕了。
时枫干脆坐在地上支着下巴,迷恋地仔细打量秦桢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从鼻子到嘴巴,这张脸真的无可挑剔。时枫心说以貌取人的确不是个好习惯,我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阴森森、凶巴巴、目中无人、心眼还不怎么好的吸血鬼了呢?就因为他唯独对我特别温柔吗?
秦桢的身体一直是温热的,不像他冷冰冰的长相,这个距离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掺杂了一丝沐浴露香味的气息,这股气息像致幻的荷尔蒙,时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触摸秦桢的脸,离他的鼻尖还剩一厘米时,时枫突然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他看到秦桢哭了,看得清清楚楚,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秦桢眼角滑落,顺着刀削般的脸颊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