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从头皮一直凉到脚趾,刚高兴了不到5秒钟,时枫再一次进入了高度紧张状态,无数个不祥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飞快闪过,会是什么坏消息?丑闻被曝光?遭到抵制?临时换人?随便拎一条出来都足以将他击溃。
当然还有更坏的,比如阿格莱亚家破产,伯爵爵位被收回,没了身份的保护霸道弟控干的坏事全部浮出水面,最后全家被判处枪决,时枫越想越凄惨。
但是看宣发的样子又似乎没什么大事。
时枫忙问:“你别吓唬我,到底什么坏消息?”
宣发却一脸幸灾乐祸:“您的高中校长吉恩绅士亲自打电话给伯爵预定了150张前排的票,他本来还想包场请全校师生看的,伯爵没同意。”
“这……这算哪门子坏消息?明明是好事啊。”时枫有点懵,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宣发说:“您忘了吉恩绅士也是恒星女角出身吗?毕业即升任红宝石女角首席,40年前他可是被誉为北极星般的存在啊!”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时枫尴尬地笑,他心说,40年前?我那不知去向的爸妈都还是小屁孩。
宣发说:“吉恩绅士因为和伯爵理念不合,已经有10年不曾踏足恒星大剧院了。”
时枫问:“所以呢?”
宣发说:“吉恩绅士是位极具权威和影响力的古典音乐评论家,《歌剧》杂志的主编,他很严格,而且嘴不饶人,您千万要小心啦,出一点点纰漏都有可能被他口诛笔伐骂上三页!”
秦桢轻描淡写地说:“我就被他骂过。”
时枫看向秦桢:“啊?你也被他骂过,他不是很久没来恒星了吗?”
秦桢说:“他看的dvd,然后骂夜椿骂了五页6000多个字,我只是顺带的。”
时枫问:“他说你什么了?”
秦桢说:“我没看,不清楚。”
宣发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我看了,那篇文章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谁来为即将腐烂在光鲜外表下的歌剧买单》,大致是说夜椿先生只有技巧没感情,秦桢先生除了皮囊诱人以外一无是处。”
“这么严格的吗?”在时枫看来夜椿和秦桢已经是他遥不可及的高度了。
秦桢说:“是不太友好。”
宣发说:“当然,我们伯爵大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他隔天就在日报专栏发表了一篇名叫《固步自封》的散文来回击吉恩绅士,大致意思是说有什么意见你尽管提,反正我不会听的。”
“……然后呢?”时枫问。
“然后?然后他们两个就你一篇我一篇,我一篇你一篇隔空掐了三个月还没掐出胜负,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宣发神秘兮兮地对时枫说,“我看吉恩绅士这次啊肯定是冲着您和伯爵来的,怕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咯。”
大不了就是被那位严苛还有点孩子气的老绅士批评几句,这种腥风血雨和时枫之前猜想的功亏一篑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宣发是特地来找时枫说这件事的,说完他就走了,看着他欢天喜地的背影,时枫说:“他的任务完成了。”
秦桢说:“附近没人,你要是觉得高兴……”
四下张望了一圈,时枫小声问秦桢:“我没听错吧?票真的全卖完了?”
“没,真的。”
“yes!”时枫一挥拳头。
“我以为你会像他那样蹦蹦跳跳。”
“华夫饼的任务是完成了,我们的还没有,留着以后再蹦吧。走啦,迟到又要挨骂了。”
“……你怎么看?”秦桢问。
“什么?”
“吉恩绅士,他出了名的难应付,你打算怎么办?”
“嗯……”时枫想了想,说,“他们掐他们的,他骂他的,我唱我的,拒绝任何形式的差评。没错,我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不思进取。”
秦桢猝不及防地又弹了一下时枫的额头。
“喂!我生气了啊!”
“再不走快点夜椿就要生气了。”
“君子不报十年不晚,今天先不和你计较了。”
“好,我等着。”
“你不问我就不说”是时枫和秦桢默契,“只要你说我就不会怀疑”是他们的相处方式。就像秦桢不会问时枫为什么一夜之间突然成熟自信了;时枫不会问秦桢为什么要带他参观剧院;就像秦桢不会问时枫为什么对舞台的反应那么激烈;时枫也不会问秦桢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各自苦心掩藏着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在无法预见的未来面前,他们暂时能做的只有这些,仅仅是这些就已经让他们如临深渊,在山巅的狂风中岌岌可危,唯有紧紧握住彼此的手,试图互相拯救。
时枫很聪明,悟性高进步飞快,夜椿骂他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还会夸他两句。夜椿说时枫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舞台经验不足显得生涩,他的生涩恰好适合少女时期的女主角,可是他以后未必还能遇到这种角色,希望这次历练能对时枫有所帮助。
时枫还有个既是优点也是缺点的毛病,他的模仿能力太强了,强到只要在他面前唱过两首歌,他就能将对方的呼吸发声方式甚至一些不容易察觉到的技巧一模一样地复制下来,无论男女。红宝石组的每一位歌者都被他复制过了,参考太多的同时也影响到了自己,夜椿费了不少劲才让时枫找到最适合他的唱法。
第一次实地彩排,第一次和交响乐队合作,第一次站在这么宽广的舞台中心歌唱,这些让时枫觉得很新奇又充满了挑战。原来乐池里真的能藏下一个交响乐队;舞台设计不光是门艺术更是支撑起整台表演的筋骨,机械设备、灯光音效必须精确到万无一失;原来后台这么匆忙,没人敢有丝毫松懈,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一场演出就像一场狼烟四起的战争,所有人严阵以待,指挥棒一起,全军出击。
2月13日晚,离演出只剩不到24个小时,万事俱备。夜椿让所有人早点回去休息,明早9点准时在恒星大剧院后台集合。红宝石组的成员们都已身经百战,他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时枫,每个人临走前都跑来安慰时枫让他千万别紧张,像平时排练那样就行。时枫干脆坐在排练教室门口一个接一个对他们苦笑:“我不紧张,真不紧张,一点也不紧张,谢谢大家了,我真的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秦桢又站在一旁看戏。
最后夜椿重重捏了捏时枫的肩膀:“你们两个快滚,我要关灯锁门了。”
“哦,明天见。”时枫灰溜溜地拽着秦桢走了,他不服气地对秦桢说,“我真的不紧张。”
秦桢说:“我知道,你反射弧长,结束了才开始紧张。”
“哎,我给你看个东西。”时枫小心翼翼地从乐谱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秦桢,“这个是华夫饼给我的。”
秦桢接过来一看,原来是这次的门票,黑色底,左边印的图案是时枫和秦桢一起拍摄的海报,只截取了一小部分——时枫背在身后的左手和手里的花束,还有秦桢搂着他腰的右手。另一边印有歌剧的名字和演出地点却没有座位。秦桢问:“样票?”
时枫开心地点点头:“嗯,华夫饼说这是我第一次演主角,留给我做纪念的。”
“……我第一次演主角的时候他怎么没给我?”
“可能他觉得不合适吧,那票上印的是富农还是弗农来着?”
秦桢凝视着手里的门票:“不是,就只有一张面具。”
“你……也在意这些吗?”
“毕竟第一次出演主角,多少会有点在意。”秦桢看了时枫一眼,把门票还给了他,“虽然只是个替补。”
“这张给你。”时枫又把门票递给秦桢。
秦桢笑了笑:“你收着,对你来说它更有意义。”
“那一人一半。”时枫作势要将门票对半撕开。
秦桢忙按住他的手:“你疯了?”
“嘿嘿。”时枫咧开嘴对秦桢傻笑,“我逗你的。”见秦桢向他伸出魔爪时枫以为秦桢又要弹他额头了,刚要躲开,没想到秦桢只是勾了他的脖子不太使劲地勒了两下。时枫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用脑袋轻轻撞了撞秦桢的肩膀当做反抗,等他安静下来,秦桢低声说:“萨夏,明天……”
时枫慢慢收起了笑意:“我们会成功的,一定会。”
“成功与否对我而言不重要……”秦桢顿了顿,说,“元旦那晚我其实许了两个愿望。”
“你想告诉我还有一个愿望是什么?”
“嗯,我……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谢谢。”
“嗯。”
早已养成的默契让他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时枫觉得只要有秦桢这句话,面前就算是撒哈拉沙漠,他都有信心孤身一人越过去。
时枫再三叮嘱小麦说他不想搞特殊,不准小麦来,也不准小麦派人来,不然他就瞎唱,小麦只能悻悻地答应了。
2月14日情人节,早9点,时枫一头扎入了这场兵荒马乱之中,秦桢依然站在他的右边。
时枫和季言共用一个化妆师,季言的妆面复杂耗时长,他先化妆,时枫乖乖坐在角落里,化妆助理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帮他梳理发型。时枫时不时偷看几眼不远处的秦桢,嘈杂混乱的后台只有这个角落和那块区域是最安静的。
时枫揉了揉眼睛:“怎么回事,我眼皮老跳。”
助理问:“左眼还是右眼?”
“右眼。”
“……”
“怎么了?”
话音刚落,时枫就看到宣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径直跑到秦桢身边小声对秦桢耳语了几句,秦桢面不改色地说:“倒了。”
宣发抹了一把急出来的汗:“也只能这样了。”
又一个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跑来喊道:“利夫先生!不好了!被记者拍到了!”
人声鼎沸的后台瞬间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所有人诧异地回头,时枫缓缓站了起来。
宣发骂道:“妈的,这帮狗仔就是鼻子灵!”
夜椿快步走过来问:“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看了看秦桢,宣发一跺脚苦着脸说:“门外运来一卡车白菊花,整整9999朵,指名要秦桢先生签收!”
白菊花,不管在哪个国家都是用于葬礼,用来祭奠逝者的花朵,无论它的花语是什么,在这种场合下,它非常不吉利。
所有人面无血色,秦桢平静地又重复了一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