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成了例行的生日商业互吹见面会，林凡发现岳南楼一直独自站着角落，双手捧着一块只吃了一口的蛋糕，在衣香鬓影里显得有些伶仃。林凡倒了两杯饮料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新出的无糖汽水，你试试喜不喜欢。”
岳南楼啜了一口，眼睛笑成两弯月牙儿。“好喝。”
“我还以为我们刚分开没多久呢，你竟然长这么大了。”林凡笑着说。
“说的像小凡哥比我大很多似的。”
“别叫我小凡哥好吗？你就算叫我小凡也行。”岳南楼有点疑惑，但也没有追问。
“二姨说明天带我们去游乐场。”
“啊？可是妈妈明天还有手术……”
“二姨订好了票，还邀请了哥哥的其他朋友。”岳南楼看了眼其他身着礼服的少年。
“听说游乐场有特别大的摩天轮，有音乐旋转木马，还有人卖彩虹色棉花糖。”她语气中透着向往，“我还没有去过游乐场呢。哥哥一定经常去吧。”
“我也没怎么去过，不过明天把这些好玩的都玩个遍。”
“谢谢哥哥。”岳南楼又开心地笑了，乖巧得让林凡心里一暖。
“要不要试试香蕉口味的？听起来有点黑暗料理，其实挺好喝，也挺受欢迎的。”她接过岳南楼空了的杯子，“想吃什么跟我说。要不要来点马卡龙？”
“不用了，香蕉汽水就好。”岳南楼继续眉眼弯弯。林凡忍不住摸了下她的脑袋：这孩子怎么这么乖呢？
陈豪正在接饮料，看到她走过来，远远打了个招呼，端着接了半杯的饮料走到一边。等到林凡走上前，他已经与别人聊起了天。听到他们突然对脑电波黑科技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她也没上前打扰，只不过心里还是会想：这就是我最好的兄弟。
林凡离开后，陈豪望着她的背影，感觉胸口有点闷，下意识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巾。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领巾，之前都没怎么舍得戴过。
有些人总害怕伤害一旦形成，就无法化解，却没有想过之所以会伤害，恰恰是因为不够勇敢。
甚至不敢上前说一句，好久不见。
☆、第二章
“哇，游乐场真的好漂亮！”岳南楼眼睛都亮了。“我可以去坐那个吗？”她指着游乐场中心一个音乐喷泉说。那是这个游乐场的标志性建筑，中央是一个大大的喷泉，四周围着旋转平台，平台上连接着一圈宽大舒适的软靠背座椅，音乐响起时座椅会上下摆动，喷泉底部的七色彩灯会随着节拍变幻出不同的色彩。这是最受小孩子喜爱的玩具，林凡小时候也憧憬过，但自从听小伙伴说“这是女孩子才玩的”，便再没有过这个念想了。
“好啊，我也最喜欢这个呢。”她笑了，牵起岳南楼的手，把她领到音乐喷泉。“我很高兴你也喜欢。”
这就是女孩子喜欢的。多梦幻啊。
众人入座，音乐响起，座椅开始摆动。
“你有freestyle吗？”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凡浑身一个激灵：又来了吗？
富有节奏感的hip-hop传遍了游乐场。林凡皱起眉头：音乐喷泉会用hip-hop作为背景乐吗？印象中公寓楼下的喷泉，背景乐都是《致爱丽丝》《月光奏鸣曲》等舒缓钢琴曲——何况这只是“中国也嘻哈”这档娱乐综艺，连嘻哈音乐都算不上。
一曲毕，林凡领着岳南楼跳下座椅。“哥哥怎么了，脸色好差。”
林凡身形一个酿跄，强行把满嘴鲜血咽了下去，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岳南楼连忙把她扶到一旁，找了个座椅扶她坐下。林凡虚弱地笑了笑，岳南楼刚想询问她身体状况，突然听到一声尖叫。
叫声自音乐喷泉处传来。林凡站起身，握了一下岳南楼的手，“别乱跑，在这儿等我。”
她匆匆跑回喷泉，看到保安正把一个人从座椅上搬下来。
“露露！露露！”那个女孩叫陈露，林凡名声最臭的时候，只有陈露选择相信她、保护她，无视林凡的冷漠，一次次坚定地说：“我相信小凡不是这样的人。”
三个月无事发生，林凡也想过，如果事情真的被解决了，就去向她解释清楚，对她说，真是幸运，有你这样的朋友。
有人拨打了120。陈露已经没有呼吸了。她瞳孔放大，脸色铁青，五官扭曲成极度惊恐的表情，就好像……
就好像，她是被吓死的一样。
陈豪凑到林凡身边，看到她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又是你的朋友？”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第一次觉得这小子说话那么有道理。为什么要连累朋友去死？如果事情真的由自己而起，那自己去死不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种子落地生根，她几乎想当场一头撞死在柱子上，直到听到岳南楼怯怯的声音。
“哥哥，我害怕。”
林凡勉强找回那么点小小的责任感。是啊，我还要照顾妹妹呢。
一双小手牵了上来。“哥哥，我们去坐过山车好不好？”
林凡点点头，木然地跟着她向前走。她其实并不十分明确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离喷泉远一点，离陈豪远一点，离陈露的尸体远一点。
过山车处排队的人很多，却十分安静，人们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由工作人员领着坐上座位。很快排到林凡，她站在原地思考着，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什么。“快点上去吧。”工作人员催促道。
“快点上去吧。快点上去吧。”后面的人一齐说道。
“快点上去吧，快点上去吧。”已坐上车的人也一齐扭过头看她，同时张开嘴，发出同样的声音。
她好像被无数双手推着，推到了属于她的座位。她系上安全带，过山车缓缓启动。
“嗨，你也上来了啊。”她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跟她打招呼。她转过头，看到赵晓月在冲她微笑。
“晓月？你不是……”
赵晓月歪头一笑“是啊，我死了啊。”他的表情逐渐僵硬，脸色乌青，双眼只剩空洞的眼白，而他的头还在向下歪，似乎要硬生生把脖子拗断。
林凡汗毛倒竖，下意识解开安全带想跳出去，赵晓月保持着这个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姿势，幽幽地说：“想逃吗？看看你在什么地方。”
林凡抬头，发现过山车已经升到高空。车身突然开始剧烈翻滚，她死死抓着防护杆，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风声呼啸而过，她的耳朵一阵阵轰鸣，间或听到熟悉的笑声：“真刺激，真好玩。”这是方媛的声音。“啊啊啊太快了。”这是刘子怡在说话。“就这程度有什么好尖叫的？啊啊啊啊啊！”这声音属于赵星儿。林凡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旁边、前排、后排……整整一列车，满满的都是死去的人。
她死死闭上眼睛，凄厉的声音从前后左右灌进耳朵。她的手臂越来越酸软无力，过山车还在高速转动着，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过山车……过山车怎么了？该死，到底忘记了什么呢？……
过山车……车……快点想起来……
“松手吧，松开手就解脱了……”
是谁在说话？谁会在这种情况下说这样的话？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眼前出现的一张张脸，都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不是……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右脸已经完全腐烂，白骨裸露在外，左脸还剩几块腐肉，努力做着“狰狞”的表情。
她应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是她没有看清他的脸。
当时晓月正开着车，他突然蹿到车前，晓月马上刹车，但还是把人撞飞出去。事故发生后，他们第一时间把人送到医院，但没能抢救成功。医生说他常年吸食毒品，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会跳到马路上应该也是吸毒出现了幻觉。他的亲人只有一个妹妹，赵家给了她一大笔钱，把她送到了孤儿院。
“我会照顾好小云！”林凡冲着鬼脸大吼道。
鬼脸嘴角慢慢咧开，骨齿交错发出“咯咯”的笑声。这个“笑容”越来越大，如果说这表情有什么含义，那一定是最深切的嘲讽。
救护车很快赶到喷泉这儿，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车上下来。
“请让一下！患者在哪里？”
地上的尸体突然睁开眼睛。
“我头好晕。”陈露站起身，可怜巴巴望着众人。
“你坐旋转木马的时候突然……呃，晕过去了，我们担心出事，叫了救护车。”可是明明已经没有心跳呼吸了。说话的男生想了想，或许是深度休克，哪有人会坐这么短时间的旋转木马就猝死呢？
“你醒过来就好。我们刚才担心死了。”男生继续安慰，“快到医院检查一下身体吧。”
陈豪感到手脚冰凉。他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了解这种“死而复生”：陈露的身体已经凉了，不管怎么人工呼吸，心脏按压，整个身子没有一丝活气，怎么可能救护车一到，她就这样毫无异状地醒了过来？
“我已经没事了，不用去医院。”
“您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以防有什么后遗症。”医生上来劝说。
“我说了我没事！再说我可以改天自己去检查啊。”
“突然晕倒，有可能是因为脑部病变，您拖得越久，风险就越大。”
“不去不去就不去！我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事我自己担着！”
“你担着？你担得起吗？”陈豪冲上来。拎起她扔到担架上。“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如果林凡在这里，也不会让你这样的！”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送走她！送走这个魔鬼！
这个念头太过强烈，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被送上救护车的陈露，偷偷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