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找个机会除掉这个他?”柳随风笑了,又轻又冷的笑。
老杀手看他一眼,“你这么认为?”顿一顿,“三十年前,我大概会这么建议你,三十年后的今天,我只会说,你要去懂得坐在二把手位置上的好处和妙处。很多事,由那个替死鬼一把手罩着,是上天赐予的机会和福气。处在二把手的位置上,将所有实权揽住,放心大胆地去做你想做的事,让那个一把手做个名义上的领袖……”
柳随风听着老杀手呼啦呼啦吸面条,静静道,“我不喜欢有人挡在我前面,坐在我头上。”
老杀手抬起头来,抹着嘴,望望已经出师的徒弟,“你这么说仅仅因为你只有十五岁,你要是五十岁,就不会说这种话了。”
“我五十岁的时候,还是这个话。”
老杀手摇着头,“你没做过一把手,做过一群人的头,这跟射击不一样,射击你只要控制住自己就可以了,做一群人的头——”突然停住,喉咙被什么掐住了,眼珠失神凸起,半天,吐出口气,“位置越高,日子越不好过,高处不胜寒,你根本体会不到,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很多一把手,其实很眷恋手下的二把手,因为就他离自己最近了。运气好的话,两人开诚布公一点,还能说说话,把其他人都撇开,就一二把手,位置最高的两个人,喝酒聊天。这种关系,别人比不了的;这种关系,微妙至极,把所有人都抛开,只他们两个,因为其他人都配不上,都达不到那个高度。只有他们两个,离得近,识得久,经风经浪的,听上去像不像一对老情人?呵呵……”
柳随风觉得老杀手大概面食吃多了,吃得脑子里全是面疙瘩,话说得怪诞,人也软下来。两个男人,分别处于第一第二的位置上,不互相猜忌就不错,还老情人?送你上西天的老情人麽?
微曲着手指,就要抬脚走人,这时老杀手把锅子一放,推过一张旧报纸,“眼下有个机会——你可以去探探这个权力帮和这个叫李沉舟的后生……这小子打拳出来的,很有那么股子劲儿,手下一批小年轻,势头很盛……不过最绝的是,这个姓李的小子,以前是在街头卖馄饨的,哈哈!——有意思不?一个卖馄饨的小帮主。他拳法很厉害,据说燕狂徒是他师傅——私生子跑不了!……可以探探路,都是年轻人,处起来容易些。”
刚满十五岁的柳随风,挑着正在蹿个儿的长身子,冷淡地望着报纸上一张模糊不清的小照。照片上,还是三五年前推着馄饨车的李沉舟,穿着式样最呆板、面料最粗糙的衣褂,一脸疲惫地走在街头。记者采用这张不知何人偷拍的相片,有拿当年卖馄饨的少年郎跟如今年轻有为的权力帮帮主做对比的意思。然而这幅照片看在当时的柳随风眼里,就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轻蔑和鄙视了——坦白地说,他对劳苦的下层民众,没有任何好感。瞧着相片上那个街头随处可见的少年,也许长得不差,但那种终年劳作的疲态,那种跟温饱打拼的苦迹,已经刻画在了相中少年身上。柳随风很清楚,那种疲态,那种苦迹,是终身都抹不掉的。它们会限制一个人的发展,制约一个人的眼界,让你即便日后爬得再高,重心却始终会落回你出身的那个水平上——在这里,即街头卖馄饨的小贩。这个卖馄饨的小贩,实在缺乏能够引起柳随风兴趣的东西,你说什么,他会打拳?——
呵呵,拳头和枪弹,哪一个更加能够代表未来,不需要柳随风来回答。他感到哂笑的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帮主,居然会选择练拳作为自己的优势,这就是没有眼界的表现。当然了,如果真的是燕狂徒的私生子,那好像可以说得过去——但是燕狂徒那东西,也只不过是个市井老匹夫罢了,还是个过了时的老匹夫。这样一个老匹夫培养出来的儿子,能展多大的鸿图,创多丰的伟业?难道如今老杀手就要我跟着这么一个馄饨摊主,俯首称臣、追随左右?
柳随风嘴角微撇,这是他不感兴趣的表示。他连哂笑都懒得笑了,一个打拳的馄饨摊主,呵呵——简直是世界上最糟糕、最滑稽的组合。
老杀手太了解自己的徒弟,“你应该去试一试,这小子会是个值得结交的人物……卖馄饨的人的心,很难非常硬,这是你的机会,做一个跟一把手关系良好的二把手的机会……”
好吧,老家伙简直是在胡言乱语了。柳随风身子一动,从椅子上站起,连道别都不说,就直接走了出去。跨出好几步,还能听见老杀手在后面叫“你五十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五十岁?十五岁的柳随风,不想为那个不讨喜的年纪考虑太多。他厌恶贫困,以及跟贫困相关的所有属性——粗布衣衫、力气活、拳脚功夫、老实、木讷……就这样。他的目标,是娶赵三小姐为妻,为实现这个目标,他需要努力跻身赵三小姐所属的那个阶层。他无法想像,跟着个燕狂徒卖馄饨的私生子,能对自己实现这一目标有什么助益。赵三小姐所属的阶层,也许也并非他真心所喜,但他对那个阶层的厌恶感,比起对下层的劳苦民众,还是要轻多了。至少那个阶层,不会有那种苦迹和疲态,不会有那种式样可笑的粗布衣衫,累赘的馄饨车;那个阶层,到处都是浅色的皮肤——无须在烈日下曝晒的结果;那个阶层高踞在半空,离地面很远,溅不到泥泞和灰土,有的只是清扬的风和透白的云;那个阶层,即使愁苦,也是一种幽邃的愁苦,没有厨房里的那种焦炭味和烟火气。柳随风向往那个阶层,向往中暗藏嫉妒的苦涩。他自己不属于那个阶层,所以没法顺利迎娶赵三小姐;那是不是等到他娶上赵三小姐了,他就属于那个阶层了呢?
他暗自怀疑,又因为这种怀疑而自恨。怀疑扰滞了他的行动,阻乱了他的计划,为他那朵粉色的云梦镀上一道晦暗的阴翳。在还没行动之前,就怀疑起那遥远的目标,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柳随风静静地走在街上,从一个个车夫、小贩、不知父母在哪里的黑瘦小孩身边走过,他就是从这些人中腾升起来的。他出生于这些人中间,但不想最后仍死于这些人之中,由生到死,都跟这些人为伍。那朵粉色的云梦,那朵云梦所属的阶层,也许最后会令他失望,但也好过置身于这些人中间,终年看到的只有饥寒、为饥寒生发出的愁苦、菜色的脸、呆滞的眼,到最后连愁苦的表情都没有了,动物似的僵愣着。
所以最后,在一个初夏阳光浮耀的下午,他跟那个头脑简单的麦当豪搭上话,跟着他去见那个传闻中卖过馄饨的大哥。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不介意采用什么手段、跟什么人合作、中间的过程怎样。对于在前边带路的麦当豪,他连鄙视的心情都没有,只是想见见那个报纸上推馄饨车的小子,如今又是个什么模样。他不指望能在权力帮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只是由于他出人头地的心情过于迫切,这个草台班子,就不妨一试了。
一试的结果是……
饭后,柳随风跟唐灯枝上都邮街闲逛。都邮街的吸烟室和俱乐部很多,各式油头粉面的少爷、肥臀卷发的交际花,似乎从全国各地聚集到了重庆。抗战司令台成立后,军人大量涌入,那一双双锃亮的军靴、一根根束腰的皮带,看得少爷们暗暗咬牙,交际花媚眼斜飞。柳随风窝在俱乐部二楼一角,望着这群乱世作乐的人们,于周遭调情浪笑的氛围中生出股死一般的无聊赖。香烟吸得不耐烦,才两口就丢掉,领带拽开了,解开第一颗扣子,对唐灯枝问他要不要喝些什么的话充耳不闻。
然后,楼梯口就上来一群人,军官模样,都携着女眷。柳随风没有给他们让路的意思,直直杵在扶手边,冷眼瞧着这些躲在大后方招摇过市的杂种。
伴着这些杂种的女人,都是些看上去出身很不错的小姐。独独其中一个,发髻高挽,鹦哥绿玳瑁插饰,幽莹忽闪。
那幽莹忽闪得眼熟,柳随风再往下看,正好碰上赵师容不经意望过来,两厢对上了,各自一下挑眉——
赵师容是讪笑地挑眉,柳五则是怨怒横生。
再去看赵师容挽着的军官,不是谁人,正是那萧家二少萧开雁。宽肩罩在制服里,倒是有模有样。
萧开雁也看见他了,脚步顿一顿,不知招呼打还是不打。胳膊上被赵师容扯一下,径直挽着人过去,心里向柳五抱着歉,但不一会儿,也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幕,除了唐灯枝。他走过来,看看柳随风的脸色,想了想,劝解道,“五爷要看开些,这种事情,我家发生得太多了,老太太都管不过来的。睁一眼闭一眼,大家都好过,几十年呼啦得就过去了,到最后大家照样做夫妻……人嘛,都喜欢找乐子,男女都一样……”
边说边微笑着,向柳五送着秋波。
柳随风只是站在那边,半晌不动。心里那朵粉红色的云梦,已是被阴翳吞没大半了。
☆、桑榆之收
离开大港武汉,提了货物,费老头儿的船一路往西南,直奔故乡岳阳。如果有可能,船上除王家人以外的所有人都恨不能就在岳阳靠岸,各回各家,枕着洞庭湖大气磅礴的烟水气,好好地饱酣一觉。外面的空气越是紧张,故乡便越是显得脆弱珍贵,得时时地看着,好确保它安然无恙。船行经洞庭湖北口时,船上诸多帮工都伏到南边船舷,远眺那近在咫尺的故乡的水色,流露出担忧眷恋的神情。岳阳的水波,没有江南的柔婉,从洞庭湖到长江一片,都是浩渺宽宏、生生不绝的暗流。一股股从湖底深处涌起的绵长的力,不知疲倦地助推着湖水的流动、更新。从远处看,洞庭湖湖水,是接近透明的生铁色,与长江相仿。李沉舟每次见到这片湖水,总会想,这是真正的“铁流”。
老公鸡费远空自己也想回家,回秀音的小院儿,回到那个葡萄架下他专属的躺椅上,畅快地跷腿打盹儿、高谈阔论。他至今还在为离别前跟秀音的争吵而烦心,一想起就头疼叹气,想着这次回到岳阳,可不那么容易睡到那小院儿里葡萄架下的躺椅上了。一边烦心,一边还要做出不烦心的样子,招唤伏在南面船舷上的汉子,“来来来,咱们得学学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家把各自的事儿照顾好了,咱们快去快回,一到重庆就掉头,半点不耽搁!”
灶间,李沉舟呼呼地生着火,将油刺拉一下倒入大锅,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向一旁帮他剥蒜头的阿彻道,“喏!给你的!”
阿彻眼一花,怀里就多了个沉坠的链子似的玩意儿。好奇着,手在衣服上擦了,将链子举起在眼前。细细的银链下端,垂着个小巧的银色的锁,锁的一面,刻着“柳”字,翻过来看,是一个“彻”字。整个小锁呈祥云如意状,盘绕着浅浅的镂纹,银的成色不是很足,但是握在手里,有种森森细细的温暖。
“这个是给我的?”豹崽子又惊又喜,牢牢抓着小锁,忍着喷薄欲出的笑意,问他。
李沉舟操持着锅铲,将铁锅里翻炒辣椒葱蒜,“嗯,是长生锁,在武汉靠岸时见到有人在卖,便挑了一个给你。”
“那这上面的字呢?”豹崽子摸摸那个“柳”字,又摸摸那个“彻”字,看了又看,觉得还是“柳”字更好看。
“那是我到刻字摊上找人弄上去的……”
李沉舟之前问过费老头儿,阿彻的生日是哪一天,老公鸡捏着烟斗直摇头,挥着手,“又不是少爷小姐,还生日!我们这种人,还是祭日比较重要!”
又是这种粗疏的态度粗疏的话,对自己随随便便,对孩子也随随便便。李沉舟理解费老头儿的这种粗疏和随便,老公鸡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人还没船舵高就已经在三湘四水中翻滚多少遍了。平头百姓的生活,充斥着粗砺和贫乏,细嫩娇贵的人很难挺下来,这些李沉舟都太明白,从记事起一直明白到现在。
但是阿彻不一样,或者李沉舟不想让他一样经受这些。之前见到萧秋水的儿子,一出生便备受宠爱,戴着小小的帽子,穿着暖和的小衣服,没心没肺地咧着小嘴,于四面战火中呀呀地要玩具,不给便使劲儿地哭,哭得惊天动地。妈妈哄完了爸爸哄,爸爸哄不好还有奶奶,奶奶后面还有萧家的伯伯、唐家的叔叔——不是慈爱的,就是呵护的,一个个大人,一双双臂膀,为这个萧家第三代的小宝宝筑起安乐的堡垒,供他尽情撒娇、玩耍。
对比萧三的儿子,眼前的这个小豹崽子可谓生得困顿,长得艰辛。唯一的生母故去之后,依靠着秀音和老公鸡的好心肠,挣扎着在这片粗砺贫乏的土壤里生根、发芽。老公鸡心肠好,心肝却是粗的,粗咧咧地提拔着这根小苗,以为这不算个事儿!人长大了就行,其他就不管了——管不过来!没法儿管!怎么管?有这时间,还是多出几趟船要紧!
李沉舟心里怜惜豹崽子,想起自己这么大时的光景,想起豹崽子的身世和处境,便很想对小崽子好一点。小崽儿的娘没了,爹又是个冷心冷面不知道身在哪里的主儿,成日水里来浪里去的,依附着这些个好心却粗疏的人,日子当然可以过下去,可是内心里,多少会感到些空落罢——
猜测而已,他自己当年的切肤感受,被推己及人到豹崽子身上,思来不会太错。他自己没有孩子,没有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完全是凭借着自己这般大时的回忆,想着怎样对待阿彻,能叫他少受些世间的寒意,多觉出些人生的和暖。在武汉的岸上闲逛时,看到人在兜售长生锁,代表富贵的祥云如意图案,浅浅的银色,前后尚未刻字。李沉舟就挑了这个没刻字的,不愿要其他那些刻着“长命富贵”“长命百岁”之类陈词滥调的花哨货,专门寻了个刻字摊,让人给一面篆个“柳”字,一面篆个“彻”字。于是这便是专属于阿彻的长生锁,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捡去戴上的风俗小饰。
阿彻将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到自家脖子上。挂上去,又低着脑袋去瞧,“长生锁——你要我活上一百岁吗?”
李沉舟将炒好的菜蔬装盘,扭头道:“长生保平安,你平安喜乐就好。一个人活到一百岁,身边的人都不在了,也挺不好受的。”是的,平安就好,不要大富大贵,也不要一百岁。做一个普通的人,有着普通的一生,在普通的日子里享受普通的幸福,在普通的年岁上,有一个普通的家室,又在一个普通的年岁上,安静地老死。不要辉煌,不要风浪,不要声名,不要荆棘,走一条普通的路,遇见普通的人,波澜不惊地度过普通的一生,安详全稳的一生。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豹崽子拿手拨弄着胸前的小锁,抬头道,“我知道有句诗,就是说什么长生的,还有个仙人什么的,仙人摸我的头……?”
李沉舟把菜盘子放上桌,走过来,手放到豹崽子头上,“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说罢微微一笑。
阿彻跟着也要笑,眉头一剔,生生忍住,嘴一撇道,“不要脸——你又不是神仙,摸我头干嘛?”跳起来,也要去摸李沉舟的头。
李沉舟随他闹去,让他尽情撒欢着自己的小孩子心性。他喜欢看见小崽子的笑容,不希望豹崽子跟他老子一样,眼里成日聚着阴霾。他知道那人成长过程中吃了很多苦,所以他不要阿彻也吃同样多的苦。人苦吃多了,就回不到人群中去了,无论置身于多么热闹的场面,都像是一个人走在长风呼啸的荒原。没错,一个人走在长风呼啸的荒原,这就是柳五给李沉舟的全部印象。对那个人,他是没有法子了;不过对这只豹崽子,他会竭尽全力,让他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人群当中,让他知道,人生在世,牙齿和爪子,本是不需被磨得那么尖利的。
岳阳过去后,行程还有一半。由冬入春,再由春至夏,江上的人对季节的变幻,感受忽深忽浅。两岸的高树,分明已经绿了,且绿得葱茏绿得盎然,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