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刮过萧秋水的脸,一株青松迅速凋零。赵师容看在眼里,心里在放声大笑。
“李大哥不会泅水的?”嗫嚅着问,气若游丝。
赵师容声音更冷:“沉舟是北方人,哪里会泅水?”
仙人掌被浇了滚水——萧秋水彻底垮塌了下去,眼底像是忽然暗沉下来的天。饶是如此,赵师容依旧不肯放过他:“萧三先生,你还是好好回去过你的日子去吧——快要做爸爸的人,心里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挺对不起孩子的!”
眼里汪着水色,浅浅地晃动,萧秋水看向赵师容——看来赵师容是知道的了,早就知道了罢……
讲不出什么来,萧秋水胡乱望着四近,什么都没看到。脚步杂乱地,转身向前走,走,走,走……
赵师容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吸烟,心道:沉舟活着的话,怕是要骂我了。
一个月后,唐方诞下一个男婴。萧家这才重新喜气洋洋起来,孙静珊的眩晕症不治自愈。拈着长孙细嫩的手脚,她问道:“秋水,是叫帆帆吗?千帆,萧千帆?”
萧秋水勉强笑道:“是呢,是叫千帆。”
床上的唐方,什么都没听见似的,慢慢地闭上眼,任头发在耳旁凌乱。
☆、新人旧人
费老头儿的船将盛家亲眷安稳载抵岳阳后,又接了好几单生意,皆是从华东重镇将人或货物运往两湖地区,沿途不断有背井离乡者要求捎带,献上少许川资。费老头儿叼着烟斗,据守船舷,收一笔钱,上一个或几个人,突着手指挨个地数,还嘱咐阿彻盯着些,别叫闲人混上来,搭顺风船。阿彻人小鬼大,跟了费老头儿几年,全得其见钱眼开的精髓,举着弹弓傲立桅杆之上,见着那鬼祟的生人、偷懒的帮工,抑或行李太多的搭船者,嗖嗖两颗棱棱的石头飞击过去,“那个东西,纳钱没有?没有?自己往下跳,别招我来踹你!”“懒鬼,手脚麻利些!跟你婆娘在床上也这么慢腾呢!”“兀那婆子,东西太多了,有两个人重!要么扔掉一点,要么再去纳钱!”呼呼喝喝,也是个费力气的活儿。
他的跟班儿小许,得到过特赦,不用干别的,只负责给他捡石头,递茶水。小许热爱这个小上峰,嘴里嘻嘻地,往里头扔油爆花生,嚼得脸上也出了油,头上顶条毛巾,时不时擦一擦。
李沉舟在灶间,热得脱了短衫,赤着上身,替阿彻煎小黄鱼。自从一次阿彻尝过他下的馄饨炖的肉汤之后,就跑去跟费老头儿说,燕大哥是他的御用大厨,不许派他做别的活。费老头儿就扳着手指给他算,说李沉舟那么大的个儿,一天要吃多少粮,不干别的活,他们爷孙俩只有亏的份儿。阿彻吸着嘴,斜眼道,那就把厨房都交给他,其余的他来给他派闲活,总不叫他干坐着就是!费老头儿哼道,就怕你心疼燕大汉,不肯叫他吃累。阿彻跳脚,往费老头儿肚皮上打石子,道姓燕的又不是美娘儿们,我心疼个屁!打完就跑,还顺手射歪了费老头儿的烟斗。
煎好了小黄鱼,盛到盘子里,在脆骨汤边上放着,到甲板上透气,散散肺里的油烟。李沉舟在费老头儿的船上呆了好几个月了,从脚下水波的摇晃到夜里起落的船哨,都适应得很好。江岸景色变换,人家来了又去,看了一遍、两遍、三遍,也就是那样。启程、泊岸、抛锚、再启程,除了岳阳,很少在一地停留三天以上的时间。除了岳阳,都是过客,城镇的远景近景,匆匆一瞥,便告离别,即使攒下了一丁点儿印象,被热辣的太阳一晒,狂躁的江风一吹,也就烟消云散,流离失所。这种忽来忽去、不得常驻的日子过得久了,胸中渐渐生出些对人生的无谓感。这种无谓感侵蚀着心底岩石般坚执的记忆和情感,似乎终有一日,会将其摧腐个干净,唯留一抹旧痕。等到多年之后想起来,双脚站在那抹旧痕上,遥想当年的那番遭遇和心情,心中不禁升起淡淡的惊奇,接着便是一声简短的“哦”,仿佛在疑惑,又仿佛在感叹。那种无能为力感并没有消失,但是你已经出脱出来了——也许不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而是时间和不断变换的地点帮你出脱出来的。但出脱毕竟代表着不错,不是麽?
如今李沉舟就处于这种一日日出脱的心境中,不想、不见,自然出脱。船行经南京码头数次,心头的悸动一次比一次更微薄。江边的建筑和江边的人,乍看是亲切的,再看又是疏远的。再想到城里的人和事,乱麻一般团在那一座座连绵的漂亮的屋宇中,再想到自己曾是那乱麻中的一股,怎么挣都挣不出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出路来,着实心惊。现下忽而跳将出来,从旁观望,怀恋怀想或许有之,但要是说再入那团乱麻,左纠缠右勾连的,一抬头,不是直面怨怼就是充耳责怨,李沉舟却是万万不愿意的了。能在活到三十岁上,突然将整个过去囫囵甩掉,隐姓埋名,没于人潮,重温童年时那种生火煮饭、剁肉切葱的无聊和平和,还能间或俯瞰江景,逛游四海,他觉得这是一种幸运——一种激流中人被冲上浅滩的幸运。
李沉舟靠在舱板上吹风,右边是刚刚被费老头儿纳了钱,准许上来的顺风客,正被三五帮工吆喝着,让规整规整行李,别碍着他们的事儿。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气的年青人,被刘友当胸搡了一把,一个趔趄跌坐在地。刘友看也不看,扬长而去,“怎么那么多逃命的穷鬼!穷鬼还逃个什么命?”吴财尾随着,丢下两声讪笑。
李沉舟走上去,伸手拉起那个文弱的青年,又替他将行李扛到边角处——用的是没有受伤的那个肩膀。青年向他小声地道谢,攥着自己的行李,不知要坐还是要站。李沉舟见他模样紧张,搁下招呼,径自走开,回到灶间。
一进门,一颗石头当胸袭到,被他挥手打掉。袭击他的人跳出来,着恼道:“你干嘛那么手快!不能被我打一下!”伸出指来,一下一下地戳李沉舟的肩伤,顺手摸他的胸肌。摸完一下,觉得不错,再摸一下。
正是那船上的小太子阿彻。
李沉舟拍拍他脑袋,“小黄鱼、脆骨汤都好了,去吃吧!”
阿彻喜色冲眉,两下跳过去,手也不洗,把东西往嘴里塞。一条油渍渍的小黄鱼,抓着鱼头,舌头接住鱼尾,一卷两卷的,吧咂吧咂裹着嘴皮子吞咽。油卤顺着嘴角往下滴,袖子一横,擦掉了,嘴皮子再咧开,噗噗地往外吐鱼骨头。舌头翻舔着,再去抓第二条。
小许嚼着花生,跟过来想分点儿鱼腥,被阿彻用弹弓甩了两下,“去——不许跟我抢!”
小许很遗憾地,舔着手上的油腥,巴巴地看着阿彻吃得欢腾。
李沉舟揭开锅盖,“这里还有剩余的骨头汤,给你盛一碗?”
“哼——那是爷爷买给我长身子的脆骨,凭什么你来做人情?小许叔又不需要长身子,喝来有什么用?”阿彻探过身,将锅盖很响亮地合上,瞪着李沉舟,嘴一撇道:“刚才你把刘友给得罪了,你知道不?”
李沉舟微微一笑,“不知道。”
“你呀——见色起意!”阿彻很不满地,支着根油乎乎的指头就要戳上来,“瞧见人家学生哥生得好,巴巴地英雄救美去,刘友人还没走远呢!你生怕他不恨你是不是?”
李沉舟听得有趣,“英雄救美?——他很美吗?”
阿彻终于没将油腥直接蹭上来,指头一转,放到嘴里吮干净了,点到李沉舟肚脐上,“面皮儿白嫩嫩,黄花大闺女似的,瞧着挺招人疼吧?”
李沉舟逮住他的小胳膊,借力一拧,“是呀——可招人疼!回头给他端碗骨头汤,给他压压惊去!”
阿彻立刻凶巴巴道:“想得美——我马上把汤全部喝光,叫他嚼骨头渣渣去!”推开李沉舟,摇摇晃晃将大锅端到一旁,招呼小许道:“来!小许叔!快来喝汤——可别叫哪个人的姘头给喝去了!”
李沉舟听了心里直乐,拈起灶台上的半根油条,心里道:船上这么多帮工,一个小女娘都没有,真的找姘头的话,刘友的身子板儿看着倒欢喜。只是那小子性子惹人厌,着实是个缺憾……
门外就有人踱进来,“又是哪个人的姘头——你小子什么都不学,成天就学这个?”正是赤脚盖草帽的费老头儿。
阿彻嘴回得很快,“本来就是姘头,还许姘不许说了?每次船一到岳阳,你就钻啊钻的,一路钻到秀音的小院儿里去,一连几日不见人影儿!上回吴财还跟刘友说,别弄出个小费老头儿出来,老来子,真宝贝——”
费老头儿的酱色脸,皮肉半是抖动,半是霞绯,嘴唇抖了片刻,正要发作,只听外头一声喊:“开打喽——开打喽——小日本攻起北平喽——”
呼啦一下,整条船沸腾起来——东头船艄上,一个尖利的女声哭道:“我的娘舅还在北平住着呐——”
也渐渐地被其余人声盖过,发第一声喊的报童,趁机兜售起新印的报纸,撩拨着船上客越发惊惶的心弦。
灶间里的人默默互望。阿彻在掌心里抛着石子,费老头儿将烟斗从嘴边撤下来,重重地吸了下鼻子。小许往口中扔花生米,失了准头,花生米咕噜噜地,滚到李沉舟脚边,停住了。
半个多月后,等到费老头儿又将一船人拖到近岳阳水域,稍作休整的时候,跳上船来的第一个报童被他当头扇了个轻飘飘的耳刮子,“滚下去——”
报童不答,只是递上一份,费老头儿瞟了一眼,手劲减了,任报童满船窜悠。
那报上的大标题是:“北平天津双双沦陷”。
鞠秀山匆匆走进鼓楼的老宅,“都准备好了?”
莫艳霞和宋明珠,脚下箱连箱,包连包,一坐一站,用废报纸扇风,见他来到,点头示意。
平津沦陷的消息传来,南京城人人自危,仿佛这中间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不过地图上的一扎长,转眼兵临城下,是迟早的事。尽管广播和报纸上一日日放送着安抚人心的言论,表完决心表信心,发誓要死守南京城,不叫首都倾覆,可惜效果不尽如人意。坊间的谣言,仍旧一天天变幻着流传,像是那咕咕的热水,温度越来越高,眼看着要煮沸了,即将破盖而出。待到某日凌晨,浦口码头一艘宽阔光鲜的轮船,搭载上好几车衣香鬓影的太太小姐,以及她们小山般的行李,甚至其中一位还抱着只叭儿狗。如此一副照片,登在了报纸的头版,并配以“官员家眷阖家逃离”的副标题。于是城里上至富商大贾,下至平头百姓,都坚定了亡国的猜想——国可亡,自己却是不能亡的,值此之际,自是要追随一干太太小姐的步伐,要走一走,跑一跑的了。固然,亡国二字,实在不太动听,可是既然连居高位者都开始瞭望退路,那么他们这些麻雀和蝼蚁,自是更要未雨绸缪,望风而遁的了。好在国土够广,幅员堪辽,一路往西、往内地、往山里去就是了。大家挤一挤,就能腾出点儿地方,勒一勒裤腰带,就能省出点儿糙米——有地立锥,有米充饥,苟活便告成立。其实也没差太多,因为在东边的日子,好像不比苟活高明到哪儿去。
于是从八月伊始,在南京西、南、北三面城门务工的清道夫,每日一出街,都能瞧见或驴车或马车或小汽车驮载的行李和它们的主人,又是焦虑又是舒气又是得意地经由各个城门,离开南京,前往安徽或两湖地区。清道夫们也就是看着,迁离也是种身份的标志——他们自己就是走不成的人,注定要留守着见证战火的逼近。富户大宅,渐渐地空出来,一间间雕金镶玉的屋宇,一夜之间,就成了无人的废宅。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关闭,几日不到,铺板上就落了层薄灰。过年时才挂出的簇新的红灯笼,如今干瘪瘪地悬在梁上,风一过,发出噗噗的闷响。
柳随风也在酝酿着离开。
新婚数月就迁离婚宅,迁离这座寄托了自己多年梦想的屋子,说不丧气是不可能的。屋外的美人蕉,还在明艳艳地招摇;高树上的夏蝉,还在无知无觉地长鸣;暖房侧面的栏杆,还是柳五亲自上的油漆,这会儿鼻子凑上去,还能闻见淡淡的漆香——漫步在西大影壁的这座宅子里,柳随风有种充盈的幸福感——一个人的幸福,一个人的充盈。这座屋子,是他多年梦想的结晶,好像他还是一个半大少年的时候,就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屋子——窗外是簇簇的美人蕉,屋角是三人粗的老槐树,树上是吟唱的知了,吟唱着单调又活泼的夏之曲。而他柳随风,在经过长长的奋斗与跋涉之后,终于在长满荆棘的道路尽头,望见了这座梦想中的屋宅,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前去,走到那可爱的门廊前,屈指轻叩,一个丽人的身影开门而现,向他笑道:“你回来了——”然而真实的情景是——
云影飘忽,遮住了毒辣的日头,柳随风让小司机在外面等着,撩袍拐进进香河背街的一座独院。他已经寻了赵师容两日,想跟她谈谈启程去重庆的事。赵师容烦他躲他,这都没问题,他婚后每日一个人吃饭睡觉,也勉强能够接受。可是从前天起,赵师容干脆连音信都没有了,问老妈子,老妈子也说夫人两天没回来了,柳随风心腔跳得强烈,强行闯进北屋,只见床铺整齐,用具轻简,手在桌台上一抹,一手的浮灰。柳五呆立半晌,匆匆叫来小司机,让开到赵师容最近常去的葵芳阁茶楼——茶楼偏台上的戏园子,是如今南京城仅剩的两三家还在惨淡经营的游艺馆——也就是靠若干名角儿撑着,角儿们一走,也是要关门的。
到了葵芳阁,正赶上下午的“过排”,挽着白袖口的遗老并套着玉镯的胖太太,混坐在四下,幽幽地品茶,再幽幽地向台上飞眼。外头风声扯得再紧,并不影响他们的品茶和飞眼——一切都有人替他们安排好,总不会委屈了他们就是。
台子上,站着个清俊的男子,自己打着板儿,自己清唱着,眼睛不看台下,而是望着前方的半空,悠然地收放。柳随风拦了个添茶的伙计,一张中交票塞进人手里:“小师傅可知道我太太在哪里?”
伙计看看手里的中交票,又看看柳五,认出来一点儿:“可是五爷的新婚太太?赵……呃……赵……”
柳五心里不自在,“嗯,以前赵三小姐的——她最近不是常上这儿来吗?”
伙计眼里闪着,“嗯,太太是来得勤……”
“今天她来了吗?我有急事,要找到她。”
伙计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半咳不咳的,“五爷,这事儿怕是得问台上的那个主儿——叶老板,您太太跟他熟悉的,还有个乔老板,今儿个没来,否则您还可以打问他——”
叶老板?柳随风往那边望过去,男子咬着小嗓儿,正唱得投入。边上一个遗老细细地叹:“叶老板的这出《红鸾喜》,也算是唱到家了,可惜没遇上好世道,一开战,还有谁来听戏捧角儿呢!”
柳随风把那叶老板打量几眼,心道不过是又一个秦楼月。还不知道这出《红鸾喜》要唱到几时,急不过,又拉住伙计,给他塞了第二张中交票,“那敢问那乔老板现居何处?”
伙计一望中交票,二望柳五,三望那叶老板,脑袋歪了,闪到帘子后,“五爷,您可千万担待着些,别叫叶老板知道,是我漏的风声——乔老板人还好说话,台上的主儿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喏,这是乔老板的住处,他跟叶老板是同门师兄弟,两人置的是一处院子,住在一起……”
柳随风照着那伙计的说辞,摸到进香河那乔老板的独院,隔着墙头望见那修篁森森,鸟雀潜踪,心里有火,直接一脚踹到门上,然后又是一脚,再加一脚。
三脚过后,一个童声道:“谁在胡乱撒野?”
吱呀开了门,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孩,身子轻盈,眉目婉然。他瞧着柳随风,“方才可是你踢我师傅的门?”
柳五阴然道:“你师傅是乔望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