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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沉舟在狱里暂住,已经住了五天。这五天里,尽管萧易人百般强调不得走漏任何风声,第三日一早,街头的报童清朗的声音仍是叫出了“李沉舟被拘,且看陈年惨案如何演义”。萧易人看到报纸,青着脸往桌上狠狠一掷,心道:“小报记者,卖弄笔杆子,就跟窑姐儿卖弄风骚没两样!早晚把他们一一清算,抽上几鞭子,打发到内陆种地去!”

    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出此中的深意。权力帮这桩事报上已经闹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过这下李沉舟被拘,坐实了诸多猜测,为眼看着矮下去的火苗新添了柴薪。于是,快要望向其他方面的眼球又转回来了,快要被吸引到其他地方的注意力又被拉回。社交界再次沸腾,大声地议论着这次秦淮商会的在劫难逃,男人们公开地幸灾乐祸,女眷们捂着小口连连惊呼叹息——所以说,还是没有靠山!你见过那些真正背景厚实的子弟被拘走得麽!长得再好又怎样!拳打得再好又怎样!政府要拿捏你,还不是就拿捏了!你的拳头硬得过枪子儿、硬得过权势麽!幸亏当年没跟他攀交情……

    萧易人一番思量,断定这消息的泄漏背后别有深意,而这番深意又不是自己能够揣摩和左右的。手上的烟燃到一半,踌躇满志的萧家长子叹了气。这时何秘书敲门进来,道:“署长,秦淮商会的电话拨不通。”

    拨不通?怎会拨不通?

    何秘书微顿:“有人接了,一听是警局的,就挂了。”

    萧易人愣了一下,冷笑从心里浮到脸上,嘴里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柳五这下是想丢帅保车?这个柳五,还真是做得出来!也难怪,当年的权力七雄,除了李沉舟,怎么就偏偏其他人都死了,单单柳五活了下来?”

    何秘书顺着往下说,“署长觉得是……?”

    “没有没有,”萧易人打个哈哈,摆手,“我什么都没觉得,都没,都没!”

    撇下这话题,何秘书想了想,又道:“指不定柳五也在为李沉舟奔走。”

    萧易人把烟蒂一丢,“第五天了,奔走得怎么连人影都不见一个?”一抬头,问何秘书:“这两天有谁来看李沉舟没有?”

    “有呢,李夫人就来的,还有个凶神恶煞的老头儿,带着个哭哭啼啼的兔子!”

    赵师容听到李沉舟被拘的消息,先是一惊。短暂的一惊过后,开始了不知疲倦的游走和打听。她认定这是政府授意、引导舆论的惯常伎俩,便把咬牙切齿捺在肚里,挂上略带哀戚的神容,上这个所长太太家落泪、那个部长太太家诉苦。她听说内务部段总长的小太太刚有了喜,让娘家大哥寄来最上等的苏绣缎子,又上商场买了一大包婴儿用品,赶到段总长家,给段太太贺喜。那日恰好段总长在陪太太,见赵师容到来,夫妻两个都很热情。临到赵师容说明来意,恳问李沉舟的事儿,段总长叼着烟斗沉吟。旁边段太太垫着腰,瞪着一对小鹿似的眼睛劝丈夫:“你就替李太太想想办法吧!这种事情,上海滩那些帮会还做得少了?怎不见那些头脑被拘起来?”

    段总长和赵师容一齐在心里道:“柿子拣软的捏啊!”却并不说出来。

    半晌,段总长将烟斗从嘴里取出,个人而言,他对李沉舟和赵师容都很有好感,“李太太,我虽然总管内务部,但是警政那边的事情,我很少差得上手。不是我管不了那个萧署长,问题是警政很多事情,是跟军部有牵扯的,军部哪天说要抓人,我们就得跟着去一起抓。军部他们,和他们背后的势力,才是问题的关键。这次想必你也清楚,事情是怎么凭空闹起来的……上头想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李夫人想必也清楚吧!”

    赵师容握着双手,用沉默代替了点头。段太太比较心急,“那这么说,李帮主救不出来了?”

    段总长下巴用力一撇,“话也不是这么说。上面要转移舆论是其一,要钱是其二。每年都在征兵,四川那边剿匪,还有未来的备战,政府开支巨大,还有每一层每一级每一个人的小金库,都不是省油的灯,拿民间商会开刀好过拿自己女婿入股的银行开刀,对不对?李夫人,那个自称是秦家儿子的人,并不构成特别有力的证据,也就是因为这,萧易人到现在也只能把李帮主拘着,而不是送到法厅那里。所以,若是出钱作保,李帮主先保释出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师容只听进去最后一句话,“那么,大约需要多少钱?”

    段总长收紧下巴,“上面对秦淮商会不满很久了,既非自家的国营商行,又不向政府额外纳贡,等于当家主母看着个外室生的孩子,长得越好越碍眼。”

    此时赵师容心里只想着:早知道那些钱不还给柳五了!

    从段家出来,赵师容脚步颇为沉重。段总长的言下之意,就是说拿商会去换沉舟。商会若是她赵师容的,她立马二话不说,将商会的合契缴了,把沉舟给领出来。想起沉舟,赵师容心就软了。她很早以前就认为,李沉舟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别看他长得满身腱子肉一双拳头打遍天下无敌手(什么,你说朱顺水?那只老狗哪里配跟沉舟相提并论!),可赵师容就是忍不住得操心。沉舟固然是个沉稳而有计较的人,可是她就是觉得,李沉舟的脾气还是太好了些,会让那些阿猫阿狗蹬鼻子上脸。李沉舟宽宏大量不愿多计较,她赵师容可没那么大度量装作看不见。赵师容想起李沉舟那副明明能把人一拳揍跪下却温言说话的样子,仿佛那长得很美而不自知的绝色佳人,粗布蓬头在乡间劳作,叫人见了,不知是叹气还是屏息。赵师容希望李沉舟幸福快乐,哪个叫他不快乐她便要第一个上去找人晦气。某种程度上她把李沉舟当做受保护的对象,从素未谋面的婆婆那里接过守护李沉舟的责任。李沉舟平日若是没事便罢,这一出了事赵师容就恨不得扑过去护到他身上,或是拿枪毙了那个下套的人。一句话,李沉舟过得不好,赵三小姐脾气就跟着变坏。

    一大早,赵师容带了各色好菜,装了一大食盒,又买了一网袋沉甸甸的水果,到警局去探李沉舟。守卫的见是个凤目含威、衣饰贵气的太太,加之收了赵师容早就备好的碎钞,态度很是殷勤地领赵师容到李沉舟暂住的拘留间。

    铁门开了两道,赵师容往里一跨,“沉舟!”

    李沉舟本来枕着胳膊躺在木板床上,门开启的时候就一下子坐了起来,“师容!”

    守卫关门而退。赵师容将东西一放,走到床边抱住分居多时的丈夫,未语先红了眼睛。将李沉舟的脑袋拥在怀里,又温柔地亲了亲,赵师容叹息着将眼泪逼了回去。

    李沉舟倒没什么变化,他拍拍赵师容的胳膊,“带东西来了!我先吃几口?”

    赵师容又亲了他一下,才放开他,将一盘盘菜从食盒中取出。她带了筷子勺子和空碗,替李沉舟盛汤、挟菜,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李沉舟吃,间或看看这个关押她丈夫的斗室:清冷的四壁和光秃秃的板床,大冬天的怎么睡人呢?

    “这里住的很冷罢?”她问。

    李沉舟神色泰然,“也不算太碍事,又不是没过过这种日子。”

    赵师容心里更不好受,“以前就罢了,凭什么现在还得受这种罪!都是一帮子砸碎给闹的!”

    李沉舟不紧不慢地喝汤吃菜,没有接话。赵师容柳眉竖起道:“你也是昏了头!将那个姓秦的养在身边,看着倒是个绵羊,突然咬你一口,简直猝不及防!现在好了,小报上已经编派起你跟他的关系来,还扯上秦叔俊,说你示爱秦叔俊不成,杀人泄愤,如今把人儿子养着,以慰相思之苦呢!”

    “什么!”李沉舟愕然,啼笑皆非。

    赵师容气咻咻地,“简直要超过鸳鸯蝴蝶派的东西了!”

    李沉舟筷子停在半空,嘴角搐了几搐,摇摇头,接着吃饭。

    赵师容火气小了些,往后面一靠,“我问过了,你是可以保出去的,不过政府今儿狮子大开口,不是拿商会作保,就是要等价值的钱。”

    李沉舟埋头吃饭,又不接话了。

    赵师容看着他,道:“我准备去找柳五,非叫他松口不可,你说呢?”

    李沉舟动作一滞,过了会儿,慢慢道:“他总是不会情愿的,你又何苦迫他。”

    赵师容眉毛一挑,“迫他怎么了?没有你,能有今天的他?”语气一转,“……沉舟,你进来后他来看过你没有?”

    李沉舟挟着菜,突然没了胃口。菜还挟在筷上,他看了半天,又搁下了,“师容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赵师容明白了,目光闪动,恨声道:“白眼儿狼!”

    李沉舟默然了一会儿,转了话头,“师容,梁襄不见了,梁斗那边急坏了。我现在要紧出去,头一件就是担心上海那边的事。朱顺水那条狗,是越来越疯了,我怕梁襄就在他手上。梁襄从我这里弄丢的,就要由我寻回来……柳五那边,你不要迫他,那个人性子傲,受不得气,你把襄儿的事说给他听。他教襄儿打枪,襄儿叫他声师傅,让他看在襄儿面子上,用商会一些空头票契换我出来。我到上海救出襄儿,解决掉朱顺水后,定不追究他的事——我不会再回来,南京这边都是他的,随他怎么弄去。你好好跟他说,不要发急……”

    赵师容嘴角一撇,“性子傲,受不得气?我还受不得气呢!——你倒是惯着他,看把他一个两个惯的,一个个成精作怪,给你蹬鼻子上脸!”

    李沉舟道:“现在计较这些没意思,总归都是性子大的人,何况我如今有求于他?把梁襄的事捅给他,襄儿被朱顺水弄了去,真的耽搁不得,不是性命堪忧的问题,真不是。若是他打包票去上海救了襄儿,那也行……唉!”

    赵师容眉头一簇,“那——若是那厮翻脸不认人,觉得梁襄的事跟他无关,怎么办?”

    李沉舟哑了一会儿,“这个……”就连“没意思”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赵师容自己倒缓了过来,刷地立起,“这话当我没说,你别往心里去。不管用什么法子,我非叫他松口,让你去上海!就这两天,这两天!”

    赵师容走后的这个下午,铁门再度开启。李沉舟一抬头,一个小东西就呜哇着扑到他怀里,哭道:“李大哥!李大哥——”原是小妮子来了,面前站着个神色严峻的屈寒山。

    “老爷,我带柳老板看您来了。”屈寒山也带了一盒吃的,放在桌上。一开始秦楼月不见了,他骇了一惊,先自找了一转。待到一队警察押着秦楼月回来,他才惊觉真正出了事的,是自家老爷。秦楼月回到碑亭巷,是什么都不说,只搂着柳横波不放。柳横波尚自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管问师哥“白日去了哪里?这些子警察怎么跟着?”等到第二天,又问“李大哥怎的没来?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很快,李沉舟被捕的消息传来,柳横波弄了半天,才知道是自家师哥报的信,让他幻想中的英俊爸爸吃牢饭去了。呆了一呆,小妮子闹腾起来,冲着师哥又捶又打,叫着“还我李大哥!还我李大哥!”冲着秦楼月的胳膊,啊呜就是一口,还支着小爪子,往师哥脖子上挠。秦楼月一夜未睡好,也没吃什么东西,回来后看着师弟,眼里是酸楚的笑。这会儿被师弟踢打,也只是一味闪躲,并不还手。瞅个间歇处,他道:“李沉舟害我一家性命,又睡了你,我叫他不得好活!”把小妮子气的,嘶声喊:“我愿意让他睡!愿意让他睡!”秦楼月脸儿煞白,脑子一昏,反手给师弟一个巴掌,把小妮子打趴在地上。守院的一队警察,早就乐不可支,看着两只兔儿爷打架,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秦楼月一耳光下去,打懵的却是自己,哆嗦着上前去搂师弟,“阿柳!阿柳!师哥不是真要伤你!”

    柳横波抬头,颊上清晰的五指红印。小妮子泪水涟涟,揪着秦楼月头发尖叫:“你打我——你打我!”任凭秦楼月如何道歉安慰,就是扯着脖子一阵嚎。本来不想管事的屈寒山看不下去,走上来,一手扯一个,老鹰抓鸡崽儿一般把两人扯开。这时柳横波换了词儿,嚎道:“李大哥从来不打我——”秦楼月听了心如刀绞,曲着腿晃了两晃,脖子一歪,人昏了过去。

    又是屈寒山叫来老妈子,命她们看顾秦楼月,就开始往食盒里装东西,拿换洗衣裳。被柳横波看见,肿着两只桃花眼,绞着手央告:“老先生,行行好!去看李大哥,把我也捎上!”跟在屈寒山身后,转进转出,小声地呜咽。

    屈寒山连带寒霜,心里气这对兔儿爷恩将仇报,害了自家老爷,并不理睬。柳横波实在没法儿,趁他转身之际,攥着他衣摆,就要往下跪,“老先生,求求你!我替师哥向李大哥赔罪去!求求你——求求你——”倒在地上就要磕头。屈寒山扯着他胳膊,把人拽起来,“别整幺蛾子!”又道:“一路上,不许嚎!”小妮子鸡啄米似的点头。

    于是屈寒山身上背包袱,一手拎食盒,让柳横波攥着他衣摆,两人在冷刺刺的寒风里出发了。屈寒山身量长步子大,柳横波直起来还不到他胸口,要小跑着才差不多跟上。小妮子的桃花眼仍旧肿着,屈寒山不许他嚎,可他忍不住地掉眼泪,一路上都在呜咽。他太委屈了,太伤心,太难过了,觉得日子过到了尽头,而必须得李沉舟才能给他安慰。

    小妮子蜷在李沉舟身上,指着脸上的红印子,控诉道:“师哥他打我!”

    李沉舟看了看,心下叹气,摸着小妮子的头,“回头让老屈给你点儿膏药抹抹。”

    小妮子并不在乎膏药,只是道:“我再也不要理他!不要理他!”捏着小拳头,似乎找到了主心骨。

    李沉舟道:“还是得理的,阿柳莫说气话。”

    小妮子撅嘴,“我没有说气话。”

    那边屈寒山道:“老爷何时能出去?”

    李沉舟说,“你不用担心我,我总归能出去就是,上海那边还等着我……”

    屈寒山道,“我知道,梁少爷出了事。”

    李沉舟点头,“这事你不用管,我来管。你呀,现在就开始收拾东西,带足了钱,等这风波过后,跟两个小老板一道离开南京……这边早晚呆不下去,今儿个的事算一个,以后开战算另一个。知道该往哪儿走?北边去不得,沿海也都会遭殃,往西南去!那边地势高,一时半会儿打不到那边去。再者,就是看那些个学问好的人,大学教授、大学生们到时候去哪儿,政府看重他们,跟着他们走,出不了错!”

    屈寒山忍不住道:“老爷,那你呢?”

    “不用管我,你给我看顾好两个小老板,回头我好好谢你。”

    屈寒山不语,小妮子一旁听得懵懂:“西南是什么地方?”

    “老爷,当初二爷临走,留下我侍候你,便是希望你一生平安。”屈寒山忽道。

    李沉舟想起陶百窗,心下更为黯然,“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们是夏樱桐的牵挂,又这么经不起风浪的,我哪里放心他们独自上路?换其他人照应,我更不放心。呐,老屈,把我银行户头上的钱,能取多少取多少,不要心疼,或是想着给我多留点!已经通货膨胀的厉害,一把钱也买不了什么东西,一旦打起来,更是比手纸都不如。你尽量多带钱走,你们三个一路上,都要花钱。不要给我省着,你们三个把身体吃好了,回头我去西南那边找你们!”

    屈寒山看看拱在李沉舟怀里的柳横波,“照顾这个,我愿意,另一个,我不带!”

    李沉舟沉下脸,“不行,两个都得照应着!夏樱桐两个师弟,到时不能只还她一个。另一个更要照顾好,我欠他父亲的,现在我慢慢还给他。老屈,年轻时可以意气用事,长了年岁就不能。伤人的时候的确痛快,夜里面真想起来,没意思的还是自己……就这样罢!”

    ☆、代价

    李沉舟坐在气窗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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