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道:“就是大概何时能从脉象上判断出生男生女。”
孙静珊就笑了,“想不到你还挺急的?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萧秋水看了唐方一眼,“都挺好的。唐方你说呢?”
唐方的笑容淡淡的,“妈应该是想抱孙子的吧,我若是说想要女儿,岂不是让您伤心?”
孙静珊愣了一下,“孙女也挺好,不过若是孙子,就更好了。”
唐方随和地笑着,萧秋水也笑了。夫妻两个不经意对望一眼。车子往相府营的方向驶去,唐方撇头对着窗外。半晌,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萧秋水的一只手。萧秋水转头看她,她明朗地笑了。
她是一个大气的姑娘,如今怀孕了,也仍然是。她不愿让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类的字眼跟自己扯上关系。心上偶尔飘来的一两片阴影,她将之归咎于怀孕的反应,绝不能是自己的真实情绪。说到底,她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丈夫就在身边,婆婆很重视自己,娘家人虽然大多不在南京,却一直是自己坚实的靠山。她要做一个幸福的妻子和孕妇,顺顺当当地把孩子生下来。有了孩子之后,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孩子、家庭、事业、名声,没人会想要去挑战这四样东西的,也最好不要。
车子载着众人回到萧公馆,佣人来开门,皆道老爷等着夫人少爷和少奶奶一起用午膳呢,还想知道少奶奶问医的情况。于是一行人来到饭厅,洗手抹脸兼休息,边吃边聊。萧西楼对唐方怀孕的事也非常重视,只不过没孙静珊那么外露罢了。他让萧秋水挟菜给儿媳,笑道:“唐方你可要好好地养胎,无论生男生女我都欢喜!你奶奶如今恨不得每天来通电话,看看你是不是好好的,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可没法向你奶奶交代。”
唐方就有些不好意思:“爸说笑了。我身体结实着呢,我奶奶人老了,瞎操心。”
说说笑笑用过午膳,孙静珊嘱咐唐方一定从现在起养成午睡的习惯,千万别累着。唐方听从婆婆的话回房休息,萧秋水跟进去陪了她一会儿,见她呼吸平稳地睡去后,关门出来。
他一个人来到二楼书房,打开书柜下层,翻出些洋文覆面的药盒来。药盒都是崭新的没拆封,他将药盒摊到桌上,坐下来细细挑拣。
法式凸肚窗敞开着,白色细纱帘曳地而动,温暖的夏风从楼下花园吹来,风里有花草清新的香气。夏日午后,蝴蝶翩跹,蜜蜂低鸣,十分适合补眠。
萧秋水却没有睡意,他对照着德文字典,检出专治胃病的几盒德国进口药片,用袋子装了。想了想,又挑了几瓶维生素、感冒药一起放进去。这么收拾好了,他才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间或站在窗前,一个人静静地整理自己的思绪。
如今距离他跟唐方成婚,已经过了近五个月的时间。这五个月发生的变化,是每一个成年男子人生中最关键的。这些最关键的事情,萧秋水处理的很好,很好。自婚礼那日他决定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之后,他好像就再没从那个角色中走出。这就像是一个舞台,上齤台很容易,下台却很困难,可以说是遥遥无期。等萧秋水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他跟唐方从杭州度完蜜月回来之后。新婚之夜,作为新娘的唐方是羞赧而被动的。萧秋水脱了礼服,在柔黄的守夜灯下齤注视唐方良久,心里闪过一丝迷惘。他感到某种困惑,但是越是困惑,便越是要通过行动来制止住这种困惑。何况他是个热血方刚的青年,而唐方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个美丽的女人。唐方躺在床上,圆圆的两团胸脯略微急促地起伏着,他抚摸着唐方,从上到下,一点点亲吻,从下到上,便很自然地勃/起了。整个过程还是很不错的,至少从唐方的反应来看是如此。萧秋水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怜香惜玉的丈夫的角色:当他想纵情驰骋时,他控制住自己的节奏;当他想更加激烈地动作时,他放轻自己的力道。半晌下来,唐方已然一副喘不上气来的样子,目光迷离而涣散。萧秋水照顾着妻子的感受,蜜意轻怜。他就像是跟唐方一起攀登山峰,到了某一处,唐方已经到了极限,而他望着头顶上的峭壁,尚有余力。可是既然唐方停下了,他就跟着停下。不能说他不尽兴,只是尽兴和尽兴也是不相同的罢了。
蜜月期间,他跟唐方游玩得很愉快。难得一毕业两人成婚,没了学业的负担携手同游,还是以新婚燕尔的身份。他初次接触女人的肉体,心里毕竟是感到新鲜而刺激的。床上的唐方,也跟床下一样,体贴、大方而配合。萧秋水白日里游览西湖景致,夜里领略新婚妻子的柔情,有那么一刻,也是觉得心满意足,夫复何求。
蜜月归来后,他开始到初级法院上班,认真地学习各项事务,熟悉各类程序。法院的人先看唐方表兄的介绍信,再看他萧易人三弟的身份和中央大学毕业生的头衔,态度不可谓不和蔼,言语不可谓不巴结。到目前为止,萧秋水还没在工作上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尤其跟在进军校还是做生意间选择艰难的邱南顾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一路乘风破浪,一马平川。
可是萧秋水很清楚自己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快活,他甚至很清楚自己不那么快活的原因。如果他真的如表面上一样快活,他就不会总在坐车上下班途中,忍不住盯着窗外,视线来回地似在搜寻某个身影;或是在法律文书的间隙,不经意抬头,望着窗外亭亭如盖的梧桐树短暂地出神。他不止一次回想起婚礼那晚的情景——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李沉舟。他在舞池中跟唐方跳着舞,李沉舟眼神那么热烈地追随着他,好像焰火做着最后一次喷发。那一晚李沉舟中途退场,他不知道李沉舟到底心里有何感想,等到他宴会散场送宾客时,发现柳五也不见了。他不知道这表明什么,只能在萧西楼和唐方他们不注意的时候,截住宋明珠,道:“请替我向李帮主问好。”
宋明珠歪了歪头,耸了下肩膀,没有应他。
萧秋水就有些讪讪的。
他时不时对自己感到生气,为何明知李沉舟是那样的人,感到不安的却是自己?这是多么奇怪而不可思议!很多次,萧秋水向自己不断重复反映李沉舟人品恶劣的事实,试图用这些事实来坚定自己的信念,证明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的选择当然是正确的,这一点毫无疑问。问题是为什么明明选择是正确的,他却总有一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他曾一个人去过大行宫的提拔书店,向书店老板打听那位李先生的近况。在得知那位李先生已经好久不来了时,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加深了。他还把梁襄约出来吃过一次饭,因为梁襄还住在李沉舟位于碑亭巷的院子里,而且梁襄似乎开始在秦淮商会做事。他斟酌着措辞兜兜转转问了好些问题,才把话题扯到李沉舟身上:“近来李帮主怎么样?你见他见得多吗?”
梁襄的态度在他看来颇有些排斥这个问题,“李帮主挺好的,我也没常常见他就是了。”
萧秋水就不好再多问些什么了。转过身,他仍旧扮演着那个新婚燕尔、踌躇满志、前途无量的萧三少爷的角色,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逐渐向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的一家之主转变。他内心的某些部分开始变得坚硬,以用来抵抗按部就班的生活的消磨。一个人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听见那些部分逐渐变硬的声音,像坚果外面生出的硬壳儿。
如果不是今日在泰和生偶遇李沉舟,他几乎要忘却了那种内心柔软的感觉,那种心脏破壳而出猛烈搏动的感觉。只是这一回,李沉舟的眼神没有了那晚的热烈,而是很平静了。他甚至认为李沉舟压根儿就没有看他,若不是唐方出言招呼,或许李沉舟就这么走过去,形同陌路也说不定。
这意味着什么呢?
也许那晚的焰火,真的是最后一次喷发。
萧秋水的心跳动起来,为某种东西的远去而跳动。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除了找出些进口胃药,让人捎给李沉舟之外。他又很高兴自己多知道了一些关于李沉舟的事情,只有时不时地得知些李沉舟的消息,他才能稍稍安慰自己,那一晚热烈的眼神,不是自己的幻象。
下面的问题是——怎样把药齤品送到李沉舟手上?
下午,萧开雁回到公馆。萧秋水把他拉进书房,“二哥,你在跟秦淮商会谈生意?”
“是啊,最后两笔,我们也算合作愉快!”
“有没有想过做些洋人药齤品推销?”
“洋人药齤品?”萧开雁奇了,“那么贵的东西,谁来买?”
“又不是做大宗生意,东西贵是贵,效果好也是真的。秦淮商会的人不信,把样品给他们试试。”说着萧秋水把装着胃药等东西的袋子递给萧开雁,“真的挺不错的,比中药效果更快!”
萧开雁打开袋子,琢磨着上面的洋文,“这不是英文吧,这什么药这是?”
萧秋水道:“德国进口的胃药、感冒药,还有维生素。”
萧开雁拨拉着道:“有药齤品厂的人托你找买家?……说真的,如今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谁会吃维生素?”
“你就试试吧,反正肯定不是□□,德国进口的,效果好着呢!不行我回他就是!”
萧开雁道:“也行!我明天就给柳五送去。”
第二天,萧开雁在码头跟柳随风碰头,查点卸货。料理完毕后,萧开雁拿出个袋子,“五爷,德国进口的好药齤品,回去让你们的人试试,觉得好的话告诉我一声,我有供货商。”
柳五接了,拿出个瓶子掂量,“这是治什么的,我们商会都是些节俭的人,用不起洋人的贵重药。”
“朋友硬塞的,不指望真有人买,黄盒子装的是胃药,绿盒子的是感冒药,瓶子里的是维生素,吃了身体好的。”
柳随风道:“那我要是吃了身体每况愈下怎么办?”
萧开雁笑道,“那五爷就来找我好了。”
柳随风把药齤品袋子带回商会,让宋明珠送到洋人医院问讯化验,证实没有问题,确是治疗嗳气、腹胀、干呕等胃病和感冒的药片,瓶子里的是补充营养的维生素。
回到鼓楼的宅子,柳五向李沉舟道:“可巧!我胃正不舒服,萧二就送来德国的药片,跟未卜先知似的!”
李沉舟把炖好的药膳端过来,“萧二送来的?不妨一试!也许真的对症也说不定。”
柳随风挑眉,“不要——我要吃大哥亲手做的药膳。”
话虽这么说,临睡前,柳五还是剥了一颗药片用水吞了下去。躺到床上,把床头灯旋到最暗,听着李沉舟在浴室里的动静,思绪飘忽。
李沉舟做的药膳味道很好,这让他小有惊讶。如果说李沉舟馄饨下得好,他还能理解,可是做菜麽……他只知道李沉舟在李萍过世后,确是做过好几份差事,一个人萍迹漂泊地过了好几年。那段时间,大约是需要李沉舟自己做饭的,难道老狐狸就是那几年练出来的手艺?柳随风也一个人过了很多年,自己做饭的日子也很长,却从没对这事留过心。做饭,不过是把东西弄熟,填饱肚子,他是没什么耐心注意色香味的。他的精力需用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在灶台上跟油盐酱醋打交道。一朝若是出人头地,有的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何必自己费心捣鼓,分散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和气力?
柳五顺时针按摩着胃部,突然有一个设想,倘若在十几岁的时候李沉舟没遇上燕狂徒,没有跟着他练拳,没有开发出自己在拳头上的天赋,那么李沉舟还会成为后来“君临天下”的权力帮主吗?从眼前的种种迹象来看,李沉舟对于大多数男人所热衷的事物,权力、地位、金钱和女人,都缺乏明显的兴趣;反而对各种琐碎庸常的细节,格外在意,委曲求全,以至于流露出某种妇人之仁的习气来,譬如有兴致慢慢料理药膳,譬如对别院的两只小兔子关照有加,譬如看上萧三却不想法子占为己有……这一系列举动,都让李沉舟显得缺乏强者气概,突出某种软弱。
内心深处,柳随风极度鄙夷这种软弱。他当初加入权力帮,是冲着身为强者的李沉舟的名号去的。只要李沉舟一日具备这种王者风范、强者气概,他柳五就能一日勉强按捺得住屈于人下的不甘、与赵师容失之交臂的愤慨,因为平心而论,只要李沉舟够强,当面称一声“大哥”就不算什么屈辱的事。可是,若是有一天李沉舟不再那么强了呢?
这让柳随风不由想起北地一个关于狼群的典故,大意就是,如果你曾经是一只头狼,最好就一直是下去,否则有朝一日你表现出某种衰弱,那些狼群里的其他公狼绝不会对你表现出任何的仁慈。对强者,它们总是格外苛刻,不允许他们表现出任何软弱;狼是如此,人也一样。表现出软弱的强者,下场往往比软弱的普通人更加悲惨,这也是很多头狼总会竭尽全力,为抵御外敌战斗到最后一刻的缘故。抵御外侮而战死,虽死尤荣,被自己狼群里的挑战者杀死,则是终身之耻。
这时李沉舟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半暖半香半雄性气息的味道走到床边,抓了把柳五的头发,“想什么呢?目光幽幽的,一看就不像在想好事儿!”
柳随风抬了眼睛,目光自下而上掠过李沉舟半裸的身子,壮硕的大腿、内裤包裹的微凸的下/体、棱角分明的腹肌、胸肌、一直到他的面庞。
他眉眼一撩,“我在想,大哥做的药膳就跟大哥的人一样,味道好的不得了。”
李沉舟抄手拍他的头,“你成天除了口欲和淫/欲,还想些别的什么没?”
柳随风道:“大哥,这两样东西,是人生最重要的享受、最主要的乐趣,别的东西想得再多,还不是为了这两样服务?”
李沉舟上了床,胳膊一揽,把人搂到面前,“所以,柳总管这么多年就是靠着这两大精神支柱,咬牙奋斗到现在?”
柳随风往后一靠,仰躺在李沉舟怀里,手指摸索着找到李沉舟的胯间,轻轻地抓捏着,“差不多吧!”
柳五的头发还是半湿的,磨蹭在李沉舟胸前,泼拉拉一片毛茸茸的触感。李沉舟胳膊将人圈着,手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看看柳五眼帘半阖不阖,一副神思梦游的神态。
李沉舟沉吟了一会儿,问他:“那你现在如愿以偿了没有?”
柳随风眼皮一动,嘴角翘了翘,“那要看是什么愿了……”
李沉舟很想问下去“你有些什么愿”,嘴张到一半突然就放弃了。柳五的手搭上他的大腿,带些力道地前后摩挲。李沉舟侧了头,靠上柳五的脑袋,在他的侧脸上热辣辣地亲吻。
既然一开始就不是开诚布公的关系,就不要去指望推心置腹的交流,何况问题的答案,心里不是没有数。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地过了这好几年,就不差这一时一刻。或许将来某一天双方还是得亮出各自的底牌,针锋相对,但那是将来某一天的事,而不是现在。现在这只病中的猎豹,正难得地收敛起锋利的爪牙,服帖地靠在李沉舟怀里,慵懒地眯眼浅睡。李沉舟在其颈侧胸前抚摸半晌,就着昏蒙的光线细细地端详柳五的五官的轮廓,缓缓俯下头,半亲半咬地轻啮柳五肩窝上的肉。
柳随风哼哈一笑,反手抱住李沉舟,“大哥跟我学。”
李沉舟拍他脸蛋,“谁跟你学了?我可狠不下心张嘴咬你。”
柳五听得心里舒服,一个拱身压住李沉舟,“真的?大哥还狠不下心对我做什么?”
很奇怪,他明明是鄙夷李沉舟流露出妇人之仁来的,但倘若对象换成自己,他却在鄙夷之外,生出些小小的得意来。这又是为何?
昏蒙的光线下,柳随风平日里阴鸷兀傲的眉眼,变幻了风向似的半是喜意半是笑意,嘴角上扬翘得弯弯,居高临下地盯住李沉舟。
李沉舟躺在下面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