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随风无故不到商会三日,引起猜测纷纷。日常事务在宋明珠等人的安排下,倒没出什么乱子,只是偶尔这家银行那家商会的人打电话过来问起柳五爷,宋明珠都道五爷这几日不在,说不准何时回来,帮他推了。
同在商会做事的梁襄每日遇到宋明珠,总忍不住问“师傅人还没回宅子麽?”那日萧秋水的婚礼上,他亲眼看着柳随风跟李沉舟一前一后提前离开,他有点奇怪,却被宋明珠拉着跳舞直跳到婚礼结束,累得筋疲力尽。他知道很多事情他是没资格过问的,加之秦淮商会背景复杂,问了也不一定会有人告诉他实情,但他就是忍不住。
宋明珠倒是每天仍然步伐轻盈春风满面地,“五爷没回鼓楼。”
然后梁襄就追问:“李帮主呢?他在家吗?”
宋明珠好看的苹果脸蛋儿歪过来,笑着:“帮主也不在呢。”
梁襄就低头不语了。
宋明珠倒没走开,梁襄已经接连问了她三天了。这三天里,其实商会的人都挺高兴,大伙儿都巴不得柳五不来商会,所谓山中无老虎,走兽尽欢颜。只有面前的梁公子,一副失魂落魄忧心忡忡的模样,好像不见了柳随风,他的日子便无比难熬似的。
宋明珠猜出点儿什么,却不道破,只是一边翻着手上的文件一边道:“梁少爷,你为什么不到萧二萧三那里找事情做,却来我们商会呢?”
梁襄愣了下,道:“嗯,师傅在这里,我方便学射击……”
“哦?”宋明珠头也不抬地道:“梁少爷,我觉得吧,有些东西就跟森林里的蘑菇鲜花似的,看上去很好看,很迷人,但却是有刺有毒的,我们平常人还是不要轻易靠近的好,你说呢?”
梁襄倒是很镇定,他温和的眸子望过来,彬彬有礼道:“宋姑娘说的是,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我们看见那好看的,就说人家有刺有毒,未免有失公允。”
宋明珠失笑,她还想说些什么,梁襄已经抢先欠身,“我还有工作未完成,先失陪了。”
看着梁襄远去的背影,宋明珠悠悠道:“又是个傻少爷,有毒没毒,我还能不清楚麽?”
同样反应的还有莫艳霞。本来,莫艳霞一门心思地围着柳随风转,对柳五身边的任何其他女人,像之前的冷笑卿,如今的宋明珠和高似兰,都极度排斥。她除了柳随风,谁也不亲近。如今柳随风和李沉舟都失了踪影,高似兰叛走,宅子里只剩下她和宋明珠两个。每晚见着面,她本是有意冷淡宋明珠的;她总觉得宋明珠跟高似兰一样,都是有二心的主儿,她也瞧不上宋明珠都被睡了那么多次还总装出一副青春少女的样儿。宋明珠也懒得理她,她吃她的饭,哼她的歌,打理自己的头发,好似没了柳五,她过得更滋润了。莫艳霞就瞧不过眼,她自己心里是焦灼煎熬的,凭什么这个小浪的反而容光焕发起来?这日,逮着机会,她拦住宋明珠的去路,抬着下颌道:“五爷不回来,你倒是不着急。”
宋明珠双臂一抱,倚在墙上,“五爷的事,岂是我能过问的了的?”
莫艳霞道:“我看你是乐得五爷不在,好到处勾三搭四的,给自己找下家。”
宋明珠斜她一眼,“我找下家怎么了?我早晚年老色衰被柳随风扫地出门,我怎么就不能为自己早做打算寻个出路?难不成我一辈子都得过这种妻不妻妾不妾,丫头不丫头的日子?”
莫艳霞脸色一白,又一红。她们的处境相同,身份无差,宋明珠明着是说自己,其实也是在说她。莫艳霞瞪她半晌,口气不缓,“那你在找下家之前,是不是该尽到你的本分呢?那日可是你陪五爷去参加萧家的婚礼的,怎么五爷跟帮主都不见,你却连个去向都不知道?”
宋明珠其实知道柳随风在哪儿,那日柳五拨电话到商会就是让她派的小司机。小司机回来后,她问过一次,小司机似有难言之隐,她也不再强迫。既然柳随风交代过她别出去乱说,小司机也是讳莫如深的样儿,她自然就让话烂在肚子里。她自己对柳五的事不感兴趣,反正柳随风说什么是什么就对了。
“要是他们不想让我知道呢?”宋明珠慢悠悠回道,离开墙面,“不好意思,借过。”手指绕着头发走过去了,留下莫艳霞一个原地气闷。
谁知第四日快放班时,柳随风突然在商会现了身。人们见了他,纷纷收起嬉皮笑脸,肃然道声“五爷”。柳五几不可察觉地点点头,径直走向办公室,让宋明珠过来汇报三天来的情况。
其实这三日也没什么大事,工作是每个月头都安排好的,这部分负责什么,那部分要完成什么,为的就是即便柳随风离开,商会也能够照常运转。
“就是有一件事情,”宋明珠说,“朱顺水的干儿子娄小叶打来电话,说起梁斗安全抵达上海的事儿,语气不善。”
柳随风眼皮不抬地,“下次要还是那只兔儿爷打来的,直接挂电话。除非那条姓朱的老狗亲自打来,再转给我。”
宋明珠应了。
柳随风又随手翻完这几日的工作记录,没发现什么纰漏,看看钟就想回鼓楼,便让宋明珠去安排车子。他之前是做人力车来的商会,让李沉舟坐小司机的车子回宅子了。想起这几日跟李沉舟的种种,柳随风便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满足,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还有生理上的。他一想到李沉舟那具犹如雄狮蓄势侧卧草原般发达健美的身躯被自己压在身下随意操干,就需要深深地吸气来平缓心里那股源源不断升腾而起的亢奋。李沉舟是强大的,但被自己压在身下时,又有一种顺受的感觉,强大而顺受,世界上还有比这种对比更加强烈的东西麽?李沉舟的体内又是那么温暖,暖到发烫,紧紧地围裹着他又骄傲又脆弱的东西。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确是感到,李沉舟很像太阳,草原、雄狮、太阳……
他想起自己在苏州当扒手讨生活的岁月,那时的冬天是最难熬的。冬日的夜晚,他尤其渴望能够生一堆火,暖暖身子。有一次,他偷钻到一个大户人家的后厨,那家人忘了熄灭后厨的大灶。他永远无法忘记,他一脚踏进那个暖烘烘的后厨时瞬间的感受——冰冷刹那酥融神经霎时舒展,一种从头到脚温情洋溢春暖花开般的幸福。他甚至记得自己那一瞬间笑了起来,是幸福的微笑,在那之前他一直不知道自己是会笑的。
那一夜他就睡在那个温暖的后厨里,如同躺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安全、温暖、幸福。以至于第二日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那个地方,他必须在被人发现之前离开。此后每一个寒冷的夜晚,他都会想起那户人家的后厨,那个温暖的大灶,那种幸福得想流泪的感觉。这么多年,他再也没找回那种感觉,直到他上了李沉舟。
李沉舟的体内,就是那么得温暖,暖到发烫,紧紧地裹着他又骄傲又脆弱的东西,不留一丝缝隙。他抓抚着李沉舟身上的肌肉,那些肌肉也是温暖的,又温暖,又紧致。抓住它们,就好像抓住了力量。
总之,李沉舟的身体像是一处取之不尽的宝藏,挖掘着开采着,永远都不会叫你失望。
柳随风不停地走动,他又兴奋起来了。不用闭眼,他就能想象着李沉舟的裸齤体,难以自制地勃\起。这实在是有点糟糕——他不应该这样的。这块宝藏再好,也是必须炸掉、丢弃,因为他真正要奔向的,是那片心中的绿洲,那眼永不枯竭的清泉——
柳随风停了下来,在西装内层的暗袋里掏摸。片刻,摸出一块四方手绢,工致的苏绣、柔软的质地。手绢原本是青葱的草绿色,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已经泛了白。柳随风将手绢打开,摊在手上,另一只手温柔地摩挲着手绢,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脸埋在手里,埋进手绢里,深深地呼吸着手绢的味道,眼前便又浮现出那个春日下午青青的芳草地,草地上优雅若天仙的少女……
他把脸埋在手绢里,许久许久——抬起脸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一派清明;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一切照计划进行,不会有任何改变。
“五爷,鞠秀山在把车开来了。”宋明珠在门外道。
柳随风应了声,慢慢将手绢叠好收起,整整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李沉舟回到宅子,吃了些东西,洗完澡后眯了一觉。他感到倦怠得很,身子很乏,想来是这几日纵欲的缘故。他本不是性\欲旺盛的人,年轻时尚且克制,现在更是寡欲。这次跟柳五擦枪走火,本就不寻常,只是柳五的热情感染了他,加之他自己多时没有床事,故干柴烈火,一点就着。对于这件事,李沉舟除了惊异于柳随风的热情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感受——除了有点儿困惑,困惑于柳五的动机,困惑于他的目的。说起柳随风想要的东西,无非两样,可是这两样都跟和自己上床这件事没什么直接的关系。李沉舟像打哑谜一般思索着柳随风的用意何在,没想出个所以然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睡就睡到夜幕四合,华灯初上。混沌中,他听到有人在呢喃地唤他,“大哥,大哥”,然后他就醒了。
柳随风正坐在床头,倾身在他上方,笑着望着他:“大哥睡得好惬意。”
李沉舟也笑了笑,“回来了?用过饭没?”
柳随风的手伸进毯子,隔着睡衣去摸他,“吃过了,跟艳霞一起吃的。我现在是又暖又饱,正思淫/欲……”
柳五干脆覆身而上,面孔埋在李沉舟颈窝里磨蹭,两只手探进睡衣,自上而下顺着腰线一路摸下去。他想过了,计划是计划,性\欲是性\欲,计划的进行并不妨碍他好好地纵情声色,满足自己对李沉舟的欲望。如果将来李沉舟真的消失不见,那么如今就是能上一次是一次,上到乏味腻歪为止。这样就算将来李沉舟不在了,也不至于觉得可惜。
李沉舟不知他心内所想,他只觉得接连做齤爱未免会丧失兴趣。他任柳随风摸了一会儿,道:“艳霞有没有问你什么,她看上去很紧张你。”
柳随风的头仍埋在他胸前,睡衣已经被扯开,“她?……我做事情难道需要向她报备?笑话……”
他在李沉舟的胸肌上啄吻流连,嘴里含着乳齤头吮咂。李沉舟抚着他后颈,道:“她也是可怜人,对你千般用心。下午她见到我,很明显想问什么,却忍着没开口,你回来也不给她好脸色,她怕是心里很难受。”
柳随风抬起头来,眼角一挑,“所以呢?我就要顾着她的心情今晚到她那里过一夜,好不来烦扰你?大哥说了这么多,这句才是重点吧?”
李沉舟倒也爽快应承:“这几日跟你一起……我实在乏得厉害,再者这里不比估衣廊,明珠艳霞她们都在,还有其他下人……”
柳随风一根手指按上李沉舟圆圆的褐色乳齤头,哼道:“这些人是什么东西?我做事情什么时候需要着小心这些人了?还是说——大哥压根儿就觉得咱们见不得人,才出此言哪?”
李沉舟累得厉害,没心思跟他辩,把他的手一推,“随你怎么说,我得好好睡一觉,实在没精力再来应付你。你要是憋得慌,艳霞明珠都在,她们肯定不会委屈了你。”
睡衣一合,翻身睡觉。闭眼躺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心下起疑,转头看去,柳五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灯光下,柳随风脸色莫名。
李沉舟心里一动,伸出手去,覆在他手背上,缓了缓,道:“怎么?这就生气了?”
柳随风低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沉舟发现柳随风的眼睛其实很像柳叶,都有一种碧色纤纤、凌凌冷冽的感觉。
许久,柳五悠悠开了口,“生气倒没有。我就是在想,若是方才坐在大哥面前的是萧三少爷,大哥还会推说身子疲乏让他出去找女人麽?”
李沉舟脸色一变,神情复杂地盯着他。
柳随风恍若不见,续道:“本来我还想今晚就睡在大哥屋里来着,现在看来,也是我自作多情了……然后我就又忍不住想,若换了萧三少爷,想一连四日跟大哥做齤爱,想睡在大哥房里,睡在大哥的床上,大哥是许他不许呢?”
这下李沉舟不仅仅是身子疲乏,而是连脑壳都隐隐作疼了。
“然后我又想了,我这个比喻实在不像话——我怎么能拿自己跟萧三少爷比呢?人家生来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三少爷,一路顺风顺水地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又娶得唐家的千金作老婆,马上又要进法院工作,可谓前途繁花似锦,我柳五算什么东西?小时候在街上流浪讨饭,大一点了作扒手,杀人越货,两手血腥,好不容易不愁吃穿了,又上被政府打压,下被同行排挤,眼看着就要日暮途穷被打回原型,啧啧,怪不得佛家总是强调投胎的重要性。这辈子受苦受难做牛做马,但下辈子却有希望生个好人家。不过鉴于我这辈子已经作恶多端,恐怕下辈子投生得还不如也说不定……”
柳随风滔滔不绝地说着,做出个猛然惊觉的样子:“扯远了,大哥早就厌烦了吧!说起来,倒是我失了自知自明,惹得大哥不痛快。大哥好生歇着,我帮你把灯关上——”
柳五把手从李沉舟手下抽走,起身去关灯。李沉舟轻叹一声,“五弟,你何必说这样的话……”
“啪”一声,灯熄了。黑暗中,柳随风冷淡的声音传来:“我说的不都是实话麽?”
然后李沉舟就看着他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这一晚,李沉舟就睡得很不好,以至于第二日一整天,头都是疼的。
接下来数日,柳随风恢复了跟李沉舟做齤爱之前的状态,甚至还要往前推。他每日早出晚归,去商会上班,在李沉舟起床前出门,又在晚饭后很久,差不多到了深夜才回来。回来后也是径直回房,不再到二楼来端茶捏肩,晨昏请安。加上这几天莫艳霞和宋明珠也不知道忙什么去了,也一个个地都不在家,弄得一连几日李沉舟都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长餐桌边上,看着一桌子的菜直倒胃口。
看着柳五这样儿,李沉舟是有点哭笑不得的。他没想到柳五也是个会闹脾气的人,一句话说得不如意,便甩手不干了。可是把柳随风那晚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想来,倒也没什么错。只能说柳随风眼光毒辣,辨识极准,又以退为进,明里似在自我责备,暗里其实每个字都在呛李沉舟,最后还把自己的身世搬出来,自轻自贱一番,让李沉舟无言而对。
每日守着个偌大的宅子,走来走去,都听不到一点儿人声。顶多做饭时,一楼厨房里发出点叮当声,多些杂沓的步子,算是有点儿人气。每当这时李沉舟便会慢慢踱到饭厅来,坐在餐桌边看着下人们忙来忙去,偶尔问上一句:“今晚五爷回来吃饭麽?”而仆人都说不知道,他便不再开口。
盛夏在即,庭院草木幽深,花影扶疏。他饭后一个人在庭院里散步,望着西天的蓝紫色的晚云,归巢的鸟雀,暖风中翩翩的蝶儿,嗡嗡的蜜蜂,生出些比秋冬季节更加刻骨的寂寞来。特别是每日冲凉完毕,披着浴袍躺在榻上,他不禁想起估衣廊那三日里的情景,怀念起那具热情的肉体来。这么些天,他仍然揣测不出柳随风的动机,而他也懒得去想了。这么些天,他思来想去,倒是想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一向不大看重的肉体关系,其实有它独特的地方。他原来一直认为性齤交就是性齤交,有了性\欲,两人配合一下,互相解决,平息欲望,皆大欢喜。性\欲解决后,就可以分头离去,各自不受性\欲困扰的做自己的事;生孩子另当别论。现在,他不这么看了。他觉出肉体的温暖和美好来;肉体也不是光为性齤交而准备的。就算什么都不做,而拥着一具富有美感的肉体,也是件幸福的事。美感的肉体,指的是富有力量感的肉体,而不是像女人那样柔软的身体或是柳横波那样纤弱的身子。拥着具富有力量感的肉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