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怎么办？”邱南顾把煎饼当手榴弹似的一挥，“大义灭亲！”
梁襄感到好笑，“灭谁？他灭你还是你灭他？”
萧秋水皱眉，“大哥不会动真格的……我们和平示威，怎么就不行了？”
中间又有同学提出别的问题，大家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萧秋水一下面向这个人，回答这个问题，一下面向那个人，回答那个问题。大家或站或坐，摩拳擦掌，眼睛里都闪着青春的火焰。
唐柔忽对邱南顾道：“明儿是星期五啊！”
邱南顾呜哝，“星期五怎么了？”
唐柔弯弯唇角，道：“萧大哥不是要去见李帮主的吗？这好像冲突了……”
邱南顾眨眨眼，一掌拍在大腿上，“哎！对！我们可以李帮主叫来，跟我们一起上街！这不是更加声势浩大！”
唐柔一怔，没说话。
邱南顾转身就去找萧秋水说了这个想法，“……怎么样？这主意多好！李帮主都加入□□了，其他人还能坐视不管？你大哥敢去逮捕李沉舟？”
萧秋水怔了一怔。说实话，要不是邱南顾提醒他，他都忘了明天是周五了。他太激动了，那天看见报上登出北平学生的示威□□，像是一下子打开了某个闸口，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他曾经耿耿于怀未能北上抗日的心结，一下子舒展开来，为找到新的行动方向而兴奋不已。他几乎忘记了其他所有的人和事，包括李沉舟。
明天会是紧张而忙碌的一天，就算白天□□顺利，结束后也有很多事要料理，怕是没时间去见李大哥了。不过，若是李大哥也能来，加入□□的队伍，自己走在前面，一回头就能看见他，或者李大哥能跟自己并肩走在一起，那不是比两人坐在茶馆里消磨时光更好吗？
萧秋水心跳加快了，他觉得这个想法很大胆，却又有着莫名的意义。他期待着李沉舟的回答；他甚至已经看到李沉舟一身白衫地站在自己身边。他暗自笑了——他决定回家后就给李沉舟打电话。
唐柔不动声色地望着萧秋水。萧秋水的眼里燃起新添的光芒——为另一个男人而燃的。唐柔的太阳穴突突跳，双眼开始发胀。他无声地翻着报纸，报纸上让这一屋子人沸腾的标题，对他不起任何作用。他向来只为一个人而沸腾，那个人——近在眼前，却像是远在天边。
然后，他就看到了社交版的一个不大的标题。这几日头版的学生□□占去了偌大的版面，得到绝大多数人的关注，没几人有闲心去翻社交板块上。但是，唐柔却偏偏看见了——“李沉舟与萧三过从甚密”这样的字眼，脑袋轰得一响，他定睛细读。
很短的一则消息，大意就是说有人目击李沉舟和萧秋水两人相谐出入来往频繁之类，还点出了那个大行宫茶馆的名字。写作者还旁敲侧击地提到李沉舟之前跟男旦戏子之间的轶闻，并在字里行间暗示，李沉舟跟萧秋水之间关系也不单纯，云云。
很不起眼的一则新闻稿，放在隔三差五就一派鸡飞狗跳的社交版，实在引不起人们多大的兴趣。但是，这些字句看在唐柔眼里，不啻为一种巨大的挑衅和侮辱，足够引起心惊肉跳的感觉。所有人竭力去忽视去自我安慰去假装不存在的东西，如今一下被捅穿，放到了台面上，等着别人的议论和闲话。
唐柔用力地盯着那则短短的简讯，盯得眼睛都模糊了。慢慢地，他将报纸折起来，塞进裤袋里。
当晚一群年轻人群情激昂，聚至深夜方散。临别，萧秋水很动情地跟所有人握了手，道：“明天见！”
“嗯，明天见！”
一个个年轻人互相郑重地道别，像在发着什么誓言。三三两两地，他们结伴而归。
“那就明天见了！”梁襄跟大家说，邱南顾跟他差不多顺路，赶上几步，高门大嗓回头地吼一声，“明天大干一场啊！”
梁襄简直受不了，“你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邱南顾嘴里嘟囔。离得远了，也听不见嘟囔的是什么。
路灯下，萧秋水最后跟唐方唐柔道：“你们也回吧！好好休息，明天不会轻松的！”
唐方看着他，嫣然一笑，“明天，我跟你在一起！”
说着，很男子气地向他伸出手。
萧秋水也笑了，他很正式地跟唐方握一握手。然后，看到唐柔，又是一笑，“明天见了！”
把手伸给唐柔。
唐柔心情复杂地跟他的手相握。萧秋水的手掌很热，他自己的则很凉。
最后，萧秋水像唐家姊弟大幅挥手，便转身迈开大步，高高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等到看不见萧秋水了，唐柔转向唐方道：“方姊，等到家后，我给你看样东西。”
李沉舟一晚上过得颇为愉快。夏樱桐约他到碑亭巷小聚，他欣然前往，不忘顺路给柳横波那小妮子买了他喜欢吃的东西若干样。到了小院儿，柳横波如意料之中地奔过来抱住他，黏在他身上不肯丢手。等到他牵着柳横波的小手走到屋里，夏樱桐已经跟秦楼月坐在桌边，桌上满满当当地全是好菜。
“今儿什么日子？想到要过来？”他问夏樱桐。
夏樱桐笑盈盈地，“想你们了就来看看呗！”
然后，几个人边吃边聊。说着说着，夏樱桐才道出原委。原来，她眼下跟的这个杜家少爷，看着局势动荡，有开战的可能，一早就张罗着收拾收拾，谋好退路，以免到时被殃及。他对夏樱桐还没腻，想带她一起走，目前是打算往香港跑。
李沉舟听了，乐道：“这小子还挺有头脑，还会未雨绸缪！”
夏樱桐无谓地笑笑：“也是他什么大伯在香港罢了，十天半月写信来催，要他们一家都过去。他老子舍不得这边的家产，一时半会儿不愿走，叫他儿子先收拾过去。”
秦楼月问道：“那么师姐不久就要去香港了吗？”
夏樱桐抿抿嘴，眼神黯了黯，“不会那么快的，草包少爷也不想走……”
李沉舟捏捏怀里柳横波的脸蛋，说道：“早点找好退路毕竟是好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打起来，银行顶不住，多少钱钞都是废纸一张，到时候……又是一片人间惨剧。”
柳横波捧着鸡翅膀，小口小口地啃着，好奇地听他们说话。
夏樱桐打趣道：“李帮主好像巴不得我走似的！要知道，多好的退路都比不上自个儿的狗窝，到头来，总是背井离乡、人离乡贱……何况，谁知道到了香港日子是好是坏？万一草包看我看腻了，我一个人在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语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抬腕，一口酒下肚。
李沉舟跟着默然。这世道，留下来，活得难，跑出去，还是活得难，这是没法安慰的。
倒是秦楼月开口道：“师姐不要这么想，树挪死，人挪活，杜少爷对你并非没有感情，你不要先自己吓自己。”
夏樱桐喝了口酒，胆气上来，笑道：“哼！也是！我现在是年纪越大胆越小了，想当年我一个人从桐城走十多里地跑出来，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阵仗没见过……对了，倒是你们，沉舟，你就没什么打算吗？”
李沉舟一筷子鱼肚肉喂进柳横波嘴里，道：“我打算些什么呢？我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柳横波撇着桃花眼，吃得小嘴直动。
“不管怎么样，你也要早做打算。”夏樱桐是真为他担心，“这几天外面乱的，学生都要罢课□□呢！满地都是传单，街上走几步都是岗哨，人心惶惶的，我看，这早晚得打起来！”
“这几十年不都是打来打去过来的麽？你我又没少见……打来打去为的还是那点东西，换班人马罢了。”
李沉舟说着，想劝小妮子吃点菠菜，不要光吃荤食，柳横波立马撅起嘴，不理他。
夏樱桐想了想，忽道：“沉舟，阿秦，如果将来我在香港还算过得去，这边战火连天的不知道结局如何，你们也都一起过来好了，怎么样？”
秦楼月抬头看她：“去香港吗？好远啊——师姐扯远了，我觉得将来应该不至于——”
李沉舟看着他，道：“未必。”
秦楼月就不说话了。
夏樱桐又抿了口酒，眼睛汪着水似的，看着李沉舟：“我话就放这儿了，我先去香港探路，将来这边要是日子太平就算，要是不太平，你们可一定得过来。”
她声音哑哑的，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似的。
李沉舟不知怎么地，就微微点了头。夏樱桐这才释然一笑。
然后，大家兴致又都高起来，喝了酒还划了拳。柳横波搂着李沉舟，稀里糊涂地上来索吻。李沉舟也有些醉意，当着秦楼月的面亲了亲小妮子的嘴，又你来我往，耳鬓厮磨了一番。秦楼月始终垂着眼，跟夏樱桐拼酒，不看过来。
李沉舟就过得很尽兴，及到鞠秀山开车来接他，心中仍暖着把小火。坐进车里时，他扶着额头，又慵懒又惬意。
忽然想起明日又是周五，晚上又能见到萧秋水，心里更是暖到极点。这日子过得，真是昏糜得可以——男人女人都喜欢他，夏樱桐喜欢他，赵师容喜欢他，小妮子喜欢他，萧老三也喜欢他——
萧秋水应该是喜欢他的吧？
李沉舟觉得自己的感觉不会出错，他和萧秋水之间，就剩捅破那层窗户纸了。要由自己来主动捅破吗？……
心思旖旎地，他回了宅子。刚进屋，柳随风就迎上来扶住他，“大哥喝酒了？”
李沉舟任他扶着，笑了笑，作为回答。他这阵子心情好极，看柳五也觉得顺眼多了。唉，其实五弟长得很好，不造次的时候绝对赏心悦目。他跟柳五之间，也没必要搞得太僵，对不对？
柳随风看着李沉舟低眉浅笑，一脸酒香，扶着的手顺势就滑到李沉舟的腰臀之间，“大哥好像醉了，我给你按摩一下，早些歇息吧。”
李沉舟这回是看着他，绽出允许的微笑。酒劲上涌，他的脸红晕满颊，不比往日的肃白沉静，灯光印在眼中，亮晶晶的。一笑之间，流光溢彩。
柳随风目光幽幽的，身下某个部位起了点反应。他静静地站了半晌，忍住把李沉舟掀翻在地的冲动，脸上维持着谦逊的笑，“大哥，这边坐。”
灯下，李沉舟半睡半醒地仰坐着，任柳随风给他捏肩。他四肢百骸舒服得不行，以至于压根没注意到，柳随风看着他眼里那尖锐的欲【望。
萧秋水的电话打来时，李沉舟已经快睡着了。铃声响过，眼睛一睁，他看见柳随风拿着话筒，似笑非笑，“大哥，是萧三少爷。”
李沉舟立刻清醒了大半。他起身接过听筒，“喂？”
“李大哥，是我。”萧秋水语速有些快，“这么晚打电话给你，打扰了。”
李沉舟就笑了，哪里会是打扰呢？“没有——”
萧秋水顿了一下，飞快道：“李大哥，明天晚上，我有事不能去见你了。”
李沉舟的笑僵在脸上，“嗯？哦……”
萧秋水赶紧接下去，“我明天要去□□，声援北平的学生，我周围的同学都要来……李大哥，你来吗？”
他紧张地等待着。
李沉舟的心绪还沉浸在晚上不能跟萧秋水在茶馆见面的失望里。□□麽？一大群人，莫名其妙地兴奋、莫名其妙地激动、莫名其妙地正义感十足。跟一群小年轻在一起，喊口号、挥手臂，他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年轻的时候尚且不会去做的事，现在更没理由去涉及。他是很想见萧秋水，不过是两个人单独，在一个闲适的环境中娓娓而谈，而不是跟一大群人一道，被狂热的气氛裹挟着，想递个眼神都难。
酒劲又上来了，李沉舟的声音低沉而疲倦，“既然这样，你们好好□□就是了，我就不去了。嗯，祝你们顺利！”
他自以为回答得比较得体，还特意加了最后一句，想安慰萧秋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