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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已至。李沉舟想起萧秋水念的那句台词:“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不禁道:“冬天的公园,才最应该去。”

    萧秋水一直都在留意他的动静,此刻听得分明。他看了李沉舟一眼,“李大哥难道不会认为魏连殳过于迂腐?”

    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迎面而来,年轻的脸庞上青春洋溢。李沉舟望着这些年轻人,道:“迂腐的人才可爱,不肯被世界改变的人都很可爱。”顿一顿,又说:“可是,他们也容易被摧毁。”

    萧秋水心里一震,他看着李沉舟。李沉舟却异常平静,望着来来往往的学生,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两人又走了一段路,拐上一条窄窄的小道。萧秋水放慢速度,“像魏连殳这样的人,是不应该被摧毁的,他们不仅应该存活下去,还应该活得最久、最好。”

    李沉舟走得快了,停下来看他。萧秋水的脸上有一种略微激动的神情,眼睛望着前方,里面有某种情绪在涌动。李沉舟刚想说些什么,萧秋水抢先开口,“所以,一个人光善良是不够的,他还应该学会抑制邪恶。魏连殳死去很容易,但他的死对于其他跟他一样的人而言,是一个损失。这意味着他们又少了一个盟友。魏连殳所应该做的,是想方设法活下去,然后再去帮助跟他一样的人,帮助他们活下去。”

    萧秋水说的很慢,很坚定,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他不是在向李沉舟讨要意见,而是完全在表明自己的态度。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看向李沉舟,神情又坚毅、又骄傲,却不再是少年人轻浮的傲气。他正处于男孩向男人过渡的最迷人的时刻,即外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眼神里却仍有孩子气。一旦这样的孩子气一点点褪去——正如此刻,面对萧秋水,李沉舟仿佛可以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某种东西在一点点剥落,他隐隐觉得有点可惜。可是当他看到孩子气褪去,少年的鳞片落完,呈现出来的怎样一个令人动容的图景时,他情不自禁地奋悦起来。

    李沉舟很小的时候,曾思考过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一个强者,还是弱者?世界上有强者,有弱者;弱者很多,强者很少。很多人都崇拜强者,因为他们能做到大多数人做不到的事,他们能超越平庸,击败凡俗,不管他们是不是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很多男人,当他们还是男孩的时候,都崇拜过强者,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员。李沉舟就崇拜过燕己道,但是他从不幻想,他几乎是自信地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人。但是,强大以后呢?李沉舟见到过很多强大而邪恶的人,却从未遇见过强大而善良的人。人一旦拥有了强大的能力,就容易自傲自满,为所欲为。拥有力量而依然自控自省、不为非作歹的人,如同生理健全却严格禁欲的和尚,你可以暗暗纳罕,却不得不佩服他们。放纵很容易,自制力却不是人人皆有。李沉舟自己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就格外尊敬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这种对自己的欲望收放自如的力量,在他看来,几乎有一种令人倾倒的魅力。

    此时此刻,他面前的萧秋水,就散发着这种魅力。他深深地凝视着萧秋水,感觉到某种情感在悄然改变。他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如今被他找到了;他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有极大的可能即将实现。

    李沉舟就这么看着萧秋水,他感到自己被一种异常陌生的情感席卷。他隐隐觉得不安,却不想做任何抵抗。

    萧秋水在等待他的回应。“李大哥……”

    李沉舟一惊,低头轻咳一下掩饰自己的失态。接着,他抬头,看着萧秋水道:“你会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种人的——一个强大而善良的人。”

    萧秋水听了非常高兴,他几乎认为这句话就是李沉舟对他的期许。他望着李沉舟,露齿一笑,如云破月开。

    鞠秀山靠在车门上吸烟。他竖着风衣领子,一边徐徐喷烟,一边将身边路过的女生挨个打量。受过教育的女学生就是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不一样,非要他讲的话,那就是,受过教育的女人让他更想去【□□。□□【这些女学生,能给他这样一种心理快感,即他不仅仅是在□□【这些女学生,也是在□□【她们所受过的教育。

    好几个女生走过他身边,都忍不住偷看他一眼,红了脸笑。鞠秀山夹着香烟,轻轻一弹,烟灰跌落。他知道自己对于女人的吸引力。柳随风手下的男女,没有一个不具备性【魅力的,且款式各不相同。有像他这样的桀骜不羁型,有像兆秋息那样的俊秀内敛型,有像莫艳霞那样的妖冶艳丽型,也有宋明珠那样的邻家女孩型,至于高似兰那种兼具禁欲和饥【渴特质的女人,更是可遇不可求。对鞠秀山来说,上莫艳霞还是有一定可能性的,上高似兰就是难于登天。所以他对柳随风一直都有点牙痒痒的恨意:你想想啊,还有什么样的女人柳五没上过的?……赵师容?

    鞠秀山被烟呛了一口,呛出了眼泪。这个想法有点疯狂,但是为什么他并不觉得好笑?

    前方路道上,李沉舟和萧三少爷的身影出现了。鞠秀山把香烟一扔,用脚在地上碾上一碾,做个恭敬等候的样子。之前柳五吩咐他,注意李沉舟跟萧秋水之间的互动,他觉得诧异。李帮主跟一个学生哥之间能互动出什么来呢?他们要有什么重要的谈话,能在他面前讲不成?如果李沉舟是柳随风的情妇之一,鞠秀山就可以理解。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有柳随风的哪个情妇,敢跟其他男人进行私人交往的。敢这么做的女人,都已经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鞠秀山看着李沉舟和萧秋水慢慢向他走来。他能感觉得到,李沉舟跟这位萧三少爷交情不错,甚至两人对视的样子,都让他觉得和谐。他还感到,李沉舟在萧三少爷面前,比在宅子里愉快多了。就是不知柳随风听到这些,会有何感想。

    李沉舟走到车边。鞠秀山上前开门,“帮主好,萧少爷好。”

    萧秋水对他笑笑,转向李沉舟,“李大哥这么快就回去?”

    “不是,”李沉舟望着他,带着期待,“我在想,如果我请你吃一碗馄饨,你肯不肯赏光?”

    萧秋水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不知道唐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不是快要开始了,不过他不愿意也不便拒绝李沉舟的邀请。撇开李沉舟的身份不谈,光被李沉舟这么眉眼深深地看着,他就说不出婉拒的话。反正唐方的节目压轴,不会这么快的,他们可以坐车快去快回。

    “好!”

    唐柔报完幕,回到后台,各个地方都张望了一下,没见到萧秋水的身影。唐方邱南顾以及同一部剧的同学,围成一圈,一遍遍地对台词。唐柔瞅一个间隙,扯了下唐方的胳膊,示意她过来一下。

    唐方对其他人打声招呼,抱着本子走过来,“怎么了?”

    “方姊,萧大哥还没回来。”唐柔轻轻道。

    唐方沉默了一下,“是啊,他去哪儿了?”她不过随口一问,并不期望唐柔能够回答。

    唐柔眼神幽幽投向远处,抿一抿嘴,手指抚上桌沿,“方姊,我刚才……看见萧大哥跟李帮主一块儿出去了。”

    唐方微微蹙眉,“李帮主?……李沉舟?赵姊的……”

    唐柔看着她点点头。

    唐方依旧蹙着眉。她不是看不出,萧秋水跟李沉舟彼此之间异乎寻常的投机。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萧秋水本来就喜好结交朋友,像李沉舟这样的人物,自然更是孺慕。她也不是心胸狭隘的女人,要求自己的未婚夫必须整日陪在身边。唐方虽然出身于因循守旧的大家族,她本人却相当得西洋化,支持男女平等、女性独立之类的新潮思想。她甚至决定,即便日后结婚,她也会出去工作,拥有自己的事业和生活,而不是完全依附于萧秋水,将自己埋没在太太小姐们无意义的闲聊和社交中。

    “秋水说了,他会在我上场前赶回来的……不用担心。”她对唐柔笑了笑,就要往邱南顾他们那边走。

    “可是,方姊你真的不觉得别扭吗?”唐柔在桌沿上一遍遍地抚弄,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唐方,“你难道不记得上次我跟你说的,关于那位李帮主……”

    “关于李帮主什么?”唐方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对上唐柔的眼睛,才猛然想起来。声音一沉,“你是说……”

    唐柔不去看唐方的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反正我是有点别扭的,不知道方姊你怎么样。”

    唐方眉头蹙得很紧,要不是唐柔提醒,她压根都想不起李沉舟豢养戏子的事了。她需要感到别扭吗?养戏子的男人不少,唐方的叔舅亲戚中就有一两个。从跟他们有限的接触中,唐方并未发觉有什么异常的地方。这就像是一个小小不言的个人爱好,听到了,一笑置之而已,并没有人会去过多关注。这是唐方对于此事的全部理解,她不懂为什么唐柔会提起这个,这让她有点不舒服。

    “你怎么又提这个?我上次不是让你不要再提吗?”她忽然发起了脾气,她觉得唐柔是故意不照她说的去做。

    唐柔似乎被吓到了,嘴巴紧紧得抿起来,眼睛垂向地面,半晌不做声。唐方的声音有点大了,包括邱南顾在内的一行人好奇地看过来。

    唐方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这让她更加恼火。看到唐柔这个样子,她有些内疚,可是她不打算道歉。她的良好教养告诉她,现在应该冷静,可是她突然心烦气躁到极点。她将之归咎于唐柔的胡说八道,她一向不喜别人乱嚼舌根。

    唐柔看出唐方是真的生气了。他垂着眼睛,有点手足无措。那头,有人道:“唐柔,马上报幕了,快点过来!”他应了一声。离开之前,他轻声道:“方姊,对不起。”

    声音很哀伤。然后他就走了。

    唐方想唐柔说“算了,没事。”却没能来得及。她觉出唐柔有点异于往日,可是一时又看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望着唐柔的背影,她突然感到沮丧。

    倒数第二个节目了——萧秋水没有出现。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孤独者》指的是鲁迅的短篇《孤独者》。

    ☆、孤独者(下)

    汽车平稳地驶向石婆婆巷。鞠秀山扶着方向盘,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只有偶尔才会飞快地往后视镜里掠上一眼。后座上的萧秋水和李沉舟,一左一右,坐得沉默。奇异的沉默。好几次,萧秋水转过脸想对李沉舟说些什么,却总是见到李沉舟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可是当萧秋水掉过头去时,鞠秀山便发现,李沉舟又转过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萧三少爷,看得目不转睛。

    稀奇。鞠秀山在心里吹了声口哨,方向盘一打,加速往城南驰去。

    车子在巷口停下。李沉舟下了车,对鞠秀山道:“你在这儿等一会儿。”萧秋水站在巷口,望着周围一大片连绵纵横的窄巷,感到很亲切。李沉舟赶上他,微微一笑,“没来过这里?”上前半步带路。

    萧秋水细细地四处打量,看石板路,看两旁的墙头,看四四方方的窗格,“只从外面路过,从没走进来看过。”他带着一丝惊奇,伸手摸了摸砌得整齐的小青砖,眼里是看到亲切之物的笑意。

    “像不像?”李沉舟问他。

    萧秋水一愣,“像什么?”

    “你老家的宽窄巷子。”

    萧秋水顿了一下,蓦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李大哥去过成都?”

    李沉舟点点头,“很小的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真的?”萧秋水很感兴趣,“我听人们说,你是北方人,没想到……”

    李沉舟温和地笑了笑。

    萧秋水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缓缓漾开,又慢慢收起,不禁道:“其实,李大哥很不像北方人。”

    李沉舟明白他的意思,“你大哥萧易人更像是北方人,是吧?”

    萧秋水一怔,抚掌赞同,“李大哥所言极是。”

    两人边走边聊,往巷子深处行去。冬日午后的石婆婆巷,比两个月前更加萧条冷清。无人、无声、无热气。

    萧秋水想着方才李沉舟说小时候在成都住过的话,想知道更多的内情。走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李大哥老家是哪里?后来怎么去了成都?”

    李沉舟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前行。萧秋水立即察觉了,忙道:“不方便的话,李大哥不用回答。”李沉舟看他一眼,没有说话。萧秋水暗暗懊恼,心想李帮主的事还是问不得啊。明明知道情有可原,心里却有一点发堵。虽然叫了李大哥,他觉得李沉舟待他仍是生分的。不知道李沉舟对那个柳五爷是不是无话不谈?

    “到了,”李沉舟停了下来,“就是这个院子。”

    萧秋水带着略微憋闷的情绪看过去,两扇风剥日蚀吱吱轧轧的木门,门旁一株枯萎了的月季花。李沉舟也不敲门,径自推开门跨脚进去,回头招呼萧秋水,“不进来吗?”

    萧秋水跟着李沉舟往里走,两三步过去,就看见小小的天井和天井里的驼背老妪。老妪背虽驼,却是忙忙碌碌,手脚不慢,在院子一角烧水搬锅子。许是听到脚步声,老妪一转身,看见他们,笑得满脸褶皱,“李帮主,又带后生来吃我的馄饨?”

    萧秋水听得分明,又带后生?

    李沉舟熟门熟路,上前布凳拿碗,“是啊,还不是您的手艺好,让人吃一次就忘不掉!”

    老妪听得极为高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她扯过抹布揩桌子,欢喜地道:“今天的馄饨都卖完了。你们等一会儿,我给你们现包现下。”

    李沉舟撩袍坐下,“不急,不急。”

    老妪进屋去了。萧秋水走到李沉舟对面坐下。正想另找个话题聊一聊,不想李沉舟忽道:“你知道渭城吧?”

    “渭城?”萧秋水重复道,“哪一个渭城?”

    李沉舟笑了,“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萧秋水反应过来,飞快接上,“这首诗情景俱佳,后两句更是感人至深,不过李大哥怎么提这个?”

    李沉舟道,“我出生在渭城。”

    萧秋水愣住。

    李沉舟看他一眼,移开视线。他不喜跟他人提起幼年时的生活,他当时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还有他的母亲。那绝对不是一段让人愉快的回忆,年轻的单身母亲带着幼子的生活极少愉快得起来。不过,萧秋水可以是一个例外。李沉舟望着萧秋水英气勃勃的面庞,眼前朦朦胧胧地浮现出他在成都住过的那条窄窄的小巷,那座小小的四合院。在他那个年纪,其他孩子主要是在玩耍,他主要是帮助母亲包馄饨,做馄饨,卖馄饨。在老家渭城是这样,到了成都还是这样。拾柴禾,擀面皮,和肉馅,洗碗,日日如此。李萍是个长得漂亮却沉默寡言的女人,是她给李沉舟起的名,并让儿子跟自己姓。李萍对儿子严厉有余而疼爱不足,每次想叫李沉舟做什么事的时候,往往投过去一个高级军官命令下等士兵的眼神。李萍每到一处做生意,总会得到“馄饨西施”的称号,时不时会被一些三姑六婆过来打听,她是不是守寡,愿不愿意再嫁。李萍的回答一律是:“我丈夫还活着。”大家便很可怪,经常背了身去来盘问李沉舟,“你爸活着?他去哪儿了?”李沉舟总是保持沉默。有一段时间,一个斯文的男人总会在傍晚来买馄饨吃,见了李萍和李沉舟,总会扶一下眼镜,再笑一笑。李沉舟记得,那个笑容很温柔。一开始,李萍待他跟待别的客人一样,面子上淡淡的,收了钱,打声招呼,如此而已。但是,那段日子,男人每晚准点来吃馄饨,每说上一句话,都先温柔地笑一笑,然后看着李萍,仿佛在等待什么。李萍一般都会别过脸去。李萍卖馄饨的时候,李沉舟不会总呆在一旁。他要忙着劈柴,垒柴,和面,为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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