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柳随风目不转睛地看着叽叽喳喳的半大孩子兴高采烈地玩笑,进出店铺。他们的穿着、谈吐、神情,都昭示着最纯真的幸福。柳随风阴沉地看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几个孩子,心想如果有一天,他把赵家的男孩子全部阉/////掉,赵家的女孩儿抓来强/////奸,腻了之后卖到窑////子里去。
这么想着,他就出手了。他看中了其中一个草地上落单的小姐身边的小包,蹑手蹑脚来到那个状似伸懒腰的小姐身后,他拎了包转身疾走。
然而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美丽的少女,沐浴在阳光下,一身淡色衣裙,慵懒地伸直双臂,纯粹而美好。他的心砰地一跳,一瞬间忘了自己是来偷窃的。
他异常的举动引起其他人的警觉,很快人们就发现他偷了三小姐的包,几声大喊,好几个人就围堵过来捉他。换了平时,他会跑得飞快,那一天,他的脚步出奇得仓皇,他甚至感到自己迈不开腿。
他被捉住了,一顿好打。额头,脸上,腿脚胳膊,全是新伤。他被人按在地下打,起初还有力气反抗,之后连还手的气力都没有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打死的时候,一个让他从此难忘的声音说道:“你们不要再打他了!”
“可是小姐,他偷了你的包!”
“那是我送他的,不是他偷的。是我送给他的。”
包括柳随风在内的所有人,全都愣住了。
“三妹,明明是他偷你的包,怎么成了你送他的?”
天使般的声音隐隐起了怒,“我说了是我送他的,就是我送他的,他没偷东西。”
有人发出不满的声音。
众人围着的脚步让出一条道,一个小小的美丽身影来到柳随风面前,蹲下身,拿出一条青色手帕,揩了揩他脸上的血,然后连同那只包一起塞到他手里,“你走吧。”
那个美丽的身影很快就走了,周围的人也逐渐散去,剩下柳随风一个人,握着手里的青色手帕,和小小的包,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
后来,苏州街头,再也没有了一个让过路人心惊的小扒手,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扒手去了哪里,也没有谁问起过。
好几年之后,权力帮声名鹊起,苏州百姓从报纸上得知,那个李帮主身边有个惯穿暗青衣衫的智囊,名叫柳随风,却没有一个人知晓,柳随风的贴身衣服里,总是整齐地叠着一条褪了色的青色手帕。那条手帕始终跟他在身边,却总不使用。
柳随风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对赵师容的情感,正如没有人知道他身上这一条青色的手帕。
赵师容走入学生中间,跟他们说着什么。柳随风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随之移动。他的眼神中,有关注,有克制,有深藏的光芒。
他的眼神在娄小叶看来,再正常不过,“对大哥的正妻表示尊敬嘛!”
但是在敏感如莫艳霞看来,这个眼神出现在柳随风脸上,太不同寻常了。所有人都知道柳随风是个多么有城府的人,正因为如此,这种眼神放在常人身上,是自然流露,放在柳随风身上,就是情感的迸发。
对谁迸发呢?莫艳霞顺着柳随风的视线看过去——对赵师容。
所以,之前的所有谈话,都是做戏。柳随风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李沉舟,而是赵师容!
莫艳霞的心沉到谷底,她终于知道了柳随风最大的秘密——多么灼人的秘密,多么灼心的秘密啊!
……这个秘密,李沉舟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照这个速度,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李沉舟跟人滚床单啊……
☆、倾盖如故
这个秘密,李沉舟很早就知道了,早于高似兰,更早于莫艳霞,甚至早于当初在李沉舟面前激烈抨击柳随风的陶百窗。记得那时,柳随风刚刚在权力帮里崭露头角,其冷酷无情的作风和弹无虚发的枪法令帮中资格较老的一干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又心存疑虑。然而就在那个时候,发生一件事。当时的权力帮正跟另一个帮派白下帮因为一整条花街的归属问题频频爆发冲突,正面交锋无果之后,暗杀行动便纷至沓来。权力七雄里的老三恭文羽,就莫名奇妙死在一个□□的寓所。一对男女赤身裸体交颈而卧,仿佛睡着了,仔细一探却是没了呼吸。当时李沉舟跟老二陶百窗均将那个白下帮的人视为头号怀疑对象,从老四麦当豪到老七商天良也纷纷认同,且摩拳擦掌预备复仇。
在李沉舟的授意下,权力帮绑架了白下帮当家智囊秦舒俊的十几口妻儿老小,同时通牒白下帮,交出杀害恭文羽的凶手,即刻放人。然而白下帮一味叫嚣,他们没碰恭文羽一根汗毛,责令权力帮将秦舒俊的家小毫发无伤地送回去。为此,秦舒俊单刀赴会权力帮,要求跟李帮主单独会谈。
那时的李沉舟年轻而踌躇满志,新婚且锋芒正盛,单是握着双拳,世界上就没有能让他胆怯的东西。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他欣然在权力帮的地盘上跟秦舒俊见了面。那次会面并不轻松,秦舒俊的智囊之名绝非虚得,字字句句,他都将恭文羽的死指向除白下帮之外的其他势力,包括权力帮内部的纷争。李沉舟正听得饶有兴味,商天良和钱山谷就四只手三把枪的闯了进来,不等李沉舟喝止,六发子弹就钉在了秦舒俊脑袋上。
然后,两个人向皱眉的李沉舟解释,五哥柳随风发现秦舒俊身藏剧毒,恐加害大哥,才命他们直闯进来,先结果掉秦舒俊再说的。那边商天良就去搜秦舒俊的尸身,翻找半天,果然从左右袖口里各抽出一包缺口的粉状物。抽出来的时候,粉末洋洋洒洒漏出一些在空气里,三个人登时便有些呼吸困难。
好不容易叫来人将粉末和秦舒俊的尸体一同处理掉,外边就传来消息,说柳随风已将秦舒俊的妻儿老小全部击毙,尸体都扔到白下帮总部大门外边了,作为对三哥恭文羽的祭奠。
李沉舟很是不高兴,却找不到发怒的理由。等到白下帮因为秦舒俊满门惨死一事,发生内讧,不少帮众指责帮内高层草菅人命,不顾下属家人的死活,进而不断发生逼宫、党争,使得白下帮日益衰弱,逐渐不堪一击,再也无法跟权力帮抗衡。
一时间,权力帮许多人对柳随风既叹服,又后怕,当面称赞柳随风后起之秀,前途无量,背后纷纷在李沉舟耳边煽风,说柳随风如何绝情绝性,狼心野心,不可不防。其中二弟陶百窗说了这么一句,“大哥,我知道如今五弟很能干,可是我就是对他不放心,他不是那种甘于久居人下的人,他对你不仅不亲,而且有私人恩怨……”
李沉舟的眉毛就好奇地扬了起来,“私人恩怨?”
陶百窗深吸口气,道:“大哥,你知不知道,五弟他觊觎赵姊?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对你嫉恨交织?”
李沉舟楞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是麽?那我该感到骄傲才对啊!我的师容有这么多人喜欢,而师容,却只喜欢我!”
陶百窗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沉舟打断了,“这种事不能成为我放逐五弟的理由!以后,相同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吧!”
二弟陶百窗长长叹息,默立良久,一言不发地走了。
半年后,陶百窗要求辞去职务,允许退隐。李沉舟心里很是不舍,挽留了几次,未果,只好同意了。然而陶百窗在开往老家桐城的列车上,被人悄无声息地割断了喉咙。
李沉舟在报上读到消息时,陶百窗的尸体已经腐烂在警察厅的停尸间了。为找到凶手,李沉舟动用了所有可以利用和不可以利用的权力,然而什么也没能追查出来。他唯一还能做的,就是给陶百窗的桐城家人,寄去一大笔抚恤金。
陶百窗的离去仿佛预示着什么。之后几年内,六弟钱山谷和七弟商天良在同一次行动中中弹身亡,老四麦当豪见钱眼开,在账本上私做手脚,中饱私囊,被匿名举报后,不等李沉舟发落就于一个暴雨之夜在家中自缢身亡。
李沉舟一路走来,逆风逆水,人马寥落。一朝举目四顾,发现身边的结拜兄弟中,最后只剩下五弟柳随风。七兄弟中,跟他关系不即不离,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柳五柳随风。
每次想到柳五,李沉舟耳边都会乍起陶百窗那日的话语:“大哥,你知不知道,五弟他觊觎赵姊?你难道没有发现,他对你嫉恨交织?”
他知道,他很早就知道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尽管柳随风隐藏得很深,尽管李沉舟不是个善妒的丈夫,他还是从柳随风每一次肢体的僵硬,每一次加快的呼吸,每一个不经意的弹指中,颇有兴味地发现了种种蛛丝马迹。
一开始,他只是怀疑:五弟是不是喜欢师容?到后来,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五弟确实暗恋师容。而最后给李沉舟以确证的,是一次权力七雄一起在澡堂泡澡,大家在换衣室里插科打诨之际,柳随风除下的贴身衬衫的口袋里,掉落的一只褪了色的青色手帕。柳随风飞快弯腰将手帕拾起,状似无意地四下看看,看到其他人都没注意到这一个小小的插曲时,才不慌不忙地将手帕掸干净,叠好,放进衬衫口袋。
的确没有人注意到柳随风和他的那块小手帕——除了李沉舟。
因为他太熟悉那块手帕了,标志的春草的青色,细腻的苏绣穿刺而成的精致的滚边。除了苏州赵家出品的赵氏日用品,不会再在其他地方看见这样的手帕了。据李沉舟所知,赵氏手帕、毛巾、浴巾、桌布,什么颜色都有,唯独不产绿色,因为赵家先人酷爱青绿色,故只有赵家嫡系内眷,才能用得上青绿色的手帕。周围又有谁是赵家嫡系内眷呢?
答案不言自明。
李沉舟看着素来阴鸷内敛的柳随风何等小心翼翼地叠手帕,收进口袋的模样,有点好笑,有点感慨,又有点滋味莫名。从那个时候起,李沉舟每次面对柳随风,都带着半是探究,半是好奇的心情。他不是圣人,故而还没到面对觊觎自己妻子的人能够心如止水的地步。可是他又不能将心中的尴尬表露出来,因为毕竟除了一系列蛛丝马迹和那条见鬼的手帕之外,他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何况,其他兄弟慢慢凋零之后,帮中很多事情都落到了他和柳随风两人肩上。在权力帮向秦淮商会转型过程中,柳随风更是居功至伟。
同时李沉舟不得不承认,柳五是个人杰,不仅在枪法上,在搏斗中是,在生意场上也是。而他自己,生于肉搏战时代,也长于近身搏击,可在冷兵器为主导的现代,和各方贸易往来的时代洪流中,李沉舟感到了比知道柳随风觊觎赵师容的时候更多的尴尬和默然。
更大的危机是,经过跟姜氏兄弟和狂徒燕己道两场擂台之后,他筋骨严重受伤,拳上功夫不到全盛时期的五成。这件事,除了李沉舟,再没人知道,也不可以让更多的人知道,包括赵师容在内。他并非不放心赵师容,他只是信奉一句话,那就是“一切不可以让你的敌人知道的事情,就不可以让除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他需要过往的余威来震慑住上下一干虎视眈眈的眼睛,这是李沉舟从神拳无敌沦落到仅存一些拳头力气以后必须采取的策略和手段。
刚开始,得知双掌受的伤如此严重时,李沉舟不无惊慌。然而即便惊慌,也只能一个人悄悄地惊慌。他是靠着拳头闯出来的,他的拳头就是他的力量支柱。拳头一旦无用,他整个人形同虚设。他不去求医问药,因为医生也是可以被收买的。他只是动用自己喋血生涯所得来的全部经验,来判断情况是否有好转甚至痊愈的可能。每一个清晨,他都带着希望醒来,转动手掌,检查手腕等骨节。无人的时候,他会运掌,出拳,试看效果。一般而言,他都自信情况会慢慢好起来,惟有每逢阴天下雨,双肘酸痛之时,李沉舟才会散发出一点阴郁和消沉。
而即便这一点点情感的奢侈,也得小心翼翼才行,因为宅子里、商会里的每一个人,无时无刻不在悄悄观察他,暗暗打量他。上下左右,都是眼睛;东西南北,皆是口舌。
李沉舟开始觉得厌倦。当还跟赵师容恩爱无间时,当双拳还令人闻风丧胆时,当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时,一切都不是问题。可是现在,一切都会是问题。
李沉舟又是寂寞的。正如高似兰所感,他可谓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之一。他若不孤独,就不会越来越多地独自用餐,孤身出游,把看书当作唯一的爱好。当他不得不在众人面前维持住一个既有的形象时,他就将跟他人推心置腹的渠道全都堵死了。这个渠道,包括赵师容。
一直以来,李沉舟都以为,是柳随风的暗恋影响了他跟赵师容的感情。知道自己的兄弟觊觎自己的妻子而无法言表,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件极度尴尬的事情。因为这不仅会影响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会影响你对自己妻子的看法。李沉舟感到,人们(不仅是柳随风)对赵师容,是爱戴亲近,对他则是敬畏有加。谈起赵师容,人们会微笑,提到他时,人们只会面无表情。另一方面,李沉舟愈加感到,他跟他那位赵家三小姐出身的妻子之间,有着无法磨合的分歧和差异。赵师容天性热爱聚会、晚宴、募捐等一切热闹、欢乐的氛围和场合,而李沉舟,尤其是近几年来,越来越多地排斥嘈杂沸腾的人声和场面。他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整个人生的前二十年的,对他而言,苦痛、血汗、冷眼、侮辱、蔑视,才是能够给予他力量和意义的东西,而这些欢声笑语、祝福恭维,只会瓦解他的意志,削弱他的力量。当赵师容在这些场合如鱼得水,光彩照人时,李沉舟只是默默地垂着眼睑,站在妻子身边,仿佛若有所思,又好像心不在焉。他知晓赵师容其实一直渴望这些氛围,赵三小姐其实一直是属于这些场合的,曾经的离家出走、年少轻狂,不过是过眼云烟,是她一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是他欠她的。所以他必须成功,好让赵师容继续以李夫人的身份,来重温赵三小姐的生活,而不是跟着他一起挤在逼仄的屋子里,用冷水洗菜,冻得玉手通红。李沉舟有时会忍不住想,幸亏他在二十几岁上,就将华屋美服和社交生活全部还给了赵师容。若是再耽搁上十年,赵师容是不是还能够毫无怨言地跟他蜗居在狭小的斗室中,粗布蓬头,做饭洗衣?
所以当那个夜晚,赵师容试图跟他推心置腹的努力落空之后,当她迈步出门,回头凄然一笑的时候,李沉舟感到,他的婚姻终于名存实亡。
随之而来的,是猛然的轻松,和漫长的失落。
就在这种失落和淡淡的倦意中,李沉舟带上抄好的书单,独自出门了。他拦了辆黄包车,向位于大行宫的提拔书店行去。
前一日刚刚下过一场秋雨,经过洗礼的空气湿润微凉。深吸一口气,可以觉出其中裹挟着点滴北地的寒流,预示着严酷冬季的悄然逼近。
李沉舟好几日没有出门了,他坐在人力车座上,看着周遭不断变幻的街景,高高的鼓楼,埋头赶路的行人,正在成长之中的梧桐树,忽然觉得有点新鲜起来。这几日他足不出户,从早到晚关在书房里,将《铁流》看到了最后一章。如今他发觉,看书成了最愉快的一件事。一本书一打开,就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跟你无关、你却可以安全旁观的世界。当你埋头看书时,你所在的世界就瞬间消失,将那无时不在的人际关系上的尴尬、生存的残酷、人情的虚伪一同带走,留给你一个虚拟的世界,别人的故事和短暂的平静。
李沉舟需要这种平静,来转移他对于自己岌岌可危的婚姻、事业和身体伤痛的注意力。他的人生巅峰到达于赢了燕己道的那场擂台,此后,便一点一点地,让人难堪却又无计可施地,开始走上下坡路。李沉舟常常会想,他是否为了赢那场擂台,付出了过高的代价?仿佛燕己道倒下去的那一刻,他的全部斗志和雄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