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秋息踌躇了一下,应道:“大约上萧家去了,最近赵姊跟唐姑娘交好,或许在唐家也说不定。”顿了顿,又道:“萧家三少爷跟唐姑娘已经订了亲,半个月前在《申报》上刚登了喜讯……”
他半侧过身子,看向李沉舟。
李沉舟似乎倦意更深,微微往后一靠,望着窗外梧桐树成行的林荫道,“萧家跟唐家……都是从川中过来的?”
“好像是的。”兆秋息一时摸不清李沉舟的用意。
李沉舟倦意更浓,“真是稀奇啊……这边的人都张罗着要离开,他们安居蜀中却巴巴地迁到这边来……将来多半还是得回去……”
兆秋息不知如何接话,“我们这里毕竟是首都,那边还有上海,苏州,往南还有杭州,广州,便于生意往来。”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废话么,难道李沉舟不知道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果不其然,李沉舟又将脸转向窗外。林荫道上,梧桐叶铺了半地。
所幸车子很快停在了门廊前,兆秋息松一口气,跟小司机前后脚下车。小司机过去给李沉舟开车门。兆秋息从另一边赶过去,一抬头,门廊上一个青衫挺拔的身影撞入视线。
兆秋息知道那不是别人,正是帮中的第三把手,柳总管——柳五柳随风。
☆、旗帜与刀锋
很早之前,早在兆秋息跻身于柳随风得力手下之一的时候,他就隐隐感觉到,李沉舟跟柳随风的关系有点微妙。其他人可能仅仅会把这跟李沉舟逐渐不问帮中事物,柳随风着手总理大小事宜联系在一起。可是兆秋息一路看下来,总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已经走到今日这样地位的人,譬如李沉舟和柳随风,如果真要有什么隐秘的话,那一定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的事实。而且,这种显而易见的原因,可能恰恰是最不重要的。若是如此,那造成二人之间嫌隙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兆秋息静静跟着李沉舟走入门厅,一袭青衫笔挺的柳随风正迎上来。
一白一青。
白衫柔和,青衫刺眼。
兆秋息注意到这一点时,几乎惭愧自己事到如今才发觉两位帮中巨头的穿衣风格。柳随风酷爱暗青色,这是他早就知晓的。柳总管不是一身暗青长衫,就是一套暗青西装。最让人叫绝的是,柳随风即便穿长衫,也能穿出西装的效果;有棱有角,笔直挺括,全然不同于一般人衫摆如水顺柔的视觉。
那李沉舟呢?兆秋息想起来,帮主其实很少穿西装,长衫倒是轮番的换,不过今日的白色长衫,却是头一次见穿。不过,他很适合这身白衫,尤其是……兆秋息禁止自己再往深处作想,注意力回到场面中来。
“大哥,你回来了,赵姊打电话来,我才跟她说,我让人去接你了,约莫就要到家。”柳随风道,声音里是罕有的恭敬,脸上是少见的谦和。
兆秋息看向柳随风。江南一带大名鼎鼎的柳五柳总管,据说就是江南人,生得也是一派江南子弟春山春水、丰神如玉的模样。但是,在这一派如玉□□中,在那英秀的眉宇间,却隐隐生脱出一种阴鸷,一股深藏的煞气。这股煞气,随着应对对象的不同,而收放自如,或淡或浓。
譬如眼下,说话对象是李沉舟,那股煞气就几乎难以辨识。柳随风生得比李沉舟高出寸许,却恭恭敬敬地半低着头,垂手向着李沉舟。当今世上,除了李沉舟,恐怕也只有赵师容有此待遇了吧。
只听李沉舟道:“师容今晚回来吃饭麽?”
“赵姊没讲,唐姑娘眼下正在相府营萧家的公馆做客,赵姊这几天都在那边吃的饭。”
兆秋息左一眼右一眼,颇为好奇,又颇为紧张地注意着李柳二人的对话。他之前也很注意上峰的交谈,这是一种学习,也是一种吸收信息的机会。如今,这种注意似乎有了一种别样的意义。他看着女佣人端来茶盅,递到李沉舟手上。李沉舟接过来,却不饮用,只是双手端捧着,看了看窗外残余着烂漫秋色的后花园。素雅的青花瓷配上白而秀气的手,让兆秋息的双眼感到说不出的愉悦。
半晌,无人说话。就在柳随风欲开口时,李沉舟忽道:“我刚刚在外面吃过了,师容若是今晚回来,你们不必叫我了。”然后又面向窗外,似乎后花园比屋中人要有吸引力的多。
柳随风趁机疑问地看向兆秋息,兆秋息点点头。柳随风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大哥,有关萧唐两家……”又有意或无意地看了兆秋息一眼。兆秋息立即心领神会,微微一鞠躬,转身走开。
他是不甘心离开的,可是那里没有他置喙的余地。他不是能够常常接触李沉舟,今天算是破例了。他带着任务前往,却带着悸动离开。之前他有过这种心情吗?真是难以想象,更加难以理解……
兆秋息独自在宽阔的门厅里踱步,努力回想着自己跟李沉舟接触的点点滴滴。对于所有一无所有的少年人而言,李沉舟都是一面飘扬的旗帜,一个起初无权无势却终于功成名就的光辉案例。一开始,跟很多投身权力帮的年轻人一样,他只是个仰望那面旗帜的后生,一个怀揣白手起家梦想的少年。刚开始接触李沉舟时,他敬畏而惶恐,谨慎而忐忑;可是很快他就没那么不安了。因为李沉舟跟传说中的不太一样,跟他想象中的也不一样。李沉舟总是一袭柔软的长衫,脚蹬布鞋;李沉舟话不多,眼神不凌厉,很少紧盯着人看;李沉舟生活小节上不甚讲究,对帮内众人和大小侍佣,都是同样的态度,同样的温文寡言。兆秋息不知道李沉舟跟人搏击出拳时是什么模样,他只知道,他接触的李沉舟是个不会让人感到太大压力的人,至少不会让人直接感到压力。压力一小,兆秋息就开始注意起别的地方来。譬如,帮主生得很是英俊,俊中带着股意兴阑珊。又譬如,他私下里向宋明珠那个俏丫头打听过帮主的生辰,被那丫头半是玩味地取笑,“你那么紧张帮主多大做什么?是想要做媒呢还是盘算着送贺礼巴结呢?……算啦,告诉你,帮主很快就三十啦。以前帮里给他祝过大寿,不过这几年大哥好像不甚欢喜再过寿。”
他还知道,除却妻子赵师容外,李沉舟还有过其他一些女人。近来专宠的一个金屋娇娃原是个唱凤阳花鼓的皖城女人,后来不知怎的,居然有本事上了戏台扮起花旦,还真的一板一眼,有模有样。这女人原名叫什么不清楚,取了个艺名叫夏樱桐,在一众梨园花名中很是出挑。李沉舟也是在一次造访戏园子时遇见她,一来二去的,从逢场作戏变成两厢有意。如今这夏樱桐居住的位于估衣廊的公寓就是李沉舟为她置办的。不过这些日子他倒是很少去那里了,也不知这是否跟赵师容有关。说到赵师容,兆秋息感到不可思议的一点是,这位昔日的苏州赵家三小姐,不仅知道李沉舟跟所有其他女人的□□往来,而且从不干预,至少表面上没看出有什么担心焦虑的痕迹;同时,这位李太太自己,婚后也一直跟若干美男子过从甚密,夜不归宿也时有发生。最近的一位,要数那个萧家三少爷萧秋水,小报新闻上已经刊登过两次,赵师容跟萧秋水或进餐或共舞的照片。而李沉舟却始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兆秋息清楚,李沉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他肯定什么都知道,却漠不关心。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之前赵师容跟其他男人的暧昧,他也一定都知晓,可是却不采取任何行动,一如赵师容知道他跟别的女人的风花雪月,却从不过问一样。同时,李沉舟跟赵师容又是出了名的爱侣和伉俪……真是对不可思议的夫妻。
兆秋息一时想到这,一时想到那,越想越摸不清李沉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最遗憾的是,自己没能在李沉舟功成名就之前就追随他,见证一面旗帜升起的过程。等到他见到李沉舟时,李沉舟早就到了不需要亲自出手的地位了,静静地高踞在顶端,叫人无从了解,只能仰望。
那么柳随风呢?他是李沉舟当年结拜兄弟中唯一还在身边的一个,也是见证了李沉舟一路登上巅峰全过程的人。他跟李沉舟如此熟稔,认识了这么多年,几乎知道所有跟李沉舟相关的事,如今他又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呢?兆秋息停住脚步,想起总是一身暗青色的柳总管,微微皱起眉。他隐约感到,李沉舟的若有所思跟柳随风有关,可是怎么个有关法呢?如果不是跟帮中地位有关的话,那应该是跟……
他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门开了,进来一个女人。
进来的女人一身白缎西装,描眉涂唇,长发微卷,脚踩白色高跟鞋,踏在地板上,橐橐有声。她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肘挎黑色小皮包,一进门目光先左右一扫,见到兆秋息,眉毛一挑,“柳总管在?”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柳随风手下三只凤凰之一的莫艳霞。说起来,那三个女人,白天是柳随风的女部下,晚上就是给柳随风轮流暖床的。柳随风一向风流倜傥,阅女无数,手下这三只集绝色和本事于一身的年轻女郎,自是不会错过。不过在忠贞问题上,柳随风可不比李沉舟。之前柳随风“临幸”过的一位女手下,后来跟个中学老师私奔。事情被柳随风知晓后,将两个一起绑了来,告诉两人只能活一个,一人一把□□,让他们选择开枪或不开枪。“一二三”数过,女部下应声倒地,中的就是那位情郎发出的子弹。女部下心灰意冷中流血身亡,男老师哆嗦着指望柳随风能让他活命,柳随风却笑得温柔而得意,“骗你的,你连我的女人都敢动,还指望可以活下来吗?”……
由此前车之鉴,这三只凤凰自是惟有一心一意,侍候自己的上司。于这三人中,兆秋息跟宋明珠最为亲近,高似兰次之,跟面前这个人如其名的莫艳霞,却是走得极远。因此,当他看见走进来的是这位白衣观音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闷声道:“柳总管跟帮主在书房里谈话。”
莫艳霞脸上立刻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不过转瞬即逝。兆秋息心里不以为然。众所周知,莫艳霞爱柳随风爱得刻骨而疯狂,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情。可惜柳随风只拿她当作好用的手下和方便的床伴,任务完成了不过说一声“好”,脸上笑得倒是亲切,声音也如三月杨柳风一般温柔,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风暴间隙时的姿态罢了。关键时刻,只要能达成目的,柳随风向来不惜牺牲任何部下;而且柳随风一贯喜怒无常,稍有拂逆,别说红杏出墙,就算弄脏了桌布一角也能将你从头到脚整治一番,半年前帮内一个后厨的伙计就是这样被切去了右手尾指。
兆秋息取过茶几上的报纸,坐下来漫不经心地翻阅。他不想跟莫艳霞多打交道。
莫艳霞也没有跟他攀谈的意思,颇为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后,文件往茶几上一扔,长发一甩,开门出去了。却是没走远,从皮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动作娴熟地点燃,低头一吸,靠在门廊前,惬意地吐出徐徐青烟。
兆秋息更加不以为然。莫艳霞从头到脚都流露出一股深切的欲望,一般男人入不了她的法眼,而入了她眼睛的柳随风,视她如工具,且随时可以掐灭她的所有热望,包括掐灭她的生命之火。
书房里,李沉舟坐在临窗的皮椅上,听柳随风讲述萧唐两个家族的事,他们的生意,他们的背景,他们的联姻——他们的不可小觑。
柳随风道:“萧家老爷萧西楼与其夫人倒是还留在四川,长子萧易人供职于内政部,现在往返于南京、上海、广州的是其次子萧开雁,至于幺儿萧秋水,不日就要与唐家最得宠的长孙女唐方完婚。”说到这里,停下来,看了眼李沉舟。
李沉舟垂着眼睑道:“听说萧家还有个女儿,嫁的是广州做货运生意的邓家长子。”
柳随风扯一扯嘴角,吟出一丝琢磨不透的笑意:“政治联姻加上莫须有的情投意合而已。”
李沉舟突然乐了,“照你这么讲,萧家三少爷跟唐姑娘也是这两个的组合?”茶盅送到嘴边,仍旧笑意不绝,眉松眼舒,不经意往柳随风这边投来含笑一瞥,说不出的俊美。
柳随风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着李沉舟低头啜茶,心道:你跟赵姊怕也不过如此。阴沉地盯了李沉舟半晌,柳随风在对方抬起头来之前移开了视线。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扯远:“预计明年萧秋水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后,就会跟唐方完婚。目前萧家在无锡、上海都有火柴厂,并投资纯碱和水泥生产。唐家生意主要面向上海市场,明里是造酒卖酒,暗里接手不少军火交易,这恐怕也是唐姑娘在南京置业,跟萧家三子亲近的原因……”柳随风卖了个关子,故意停住了。
李沉舟想了想,问道:“萧家在军队里也有人?”
柳随风手指一弹,道:“如果我说萧东楼跟川中军阀刘湘、邓锡侯有过命交情,萧开雁待萧秋水毕业后交接完生意,就要就读于黄埔军校,大哥不会意外吧?”
片刻沉默。
“唐家的确深谋远虑。”李沉舟将茶盅轻轻推开,“所以师容这些日子都在萧唐两家府上转悠了?”
柳随风看了他一眼,斟酌着道:“这两家是当今的贵人,将来的靠山,赵姊跟唐姑娘交好,同萧三少爷交情匪浅,也是用心良苦。”
一阵长久的沉默。
天色已经很暗了,书房里却还没有开灯。李沉舟坐在窗前,侧影半灰半白。柳随风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的很放肆,放在李沉舟年少气盛的时候,很可能一对拳头就砸过来了。可惜今非昔比。李沉舟不再年少,盛气似乎也随之流逝。柳随风静静看着李沉舟的侧脸,突然想到,他这个大哥到今年年底就要三十岁了。三十岁了呀……李沉舟也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柳随风甚至要颇为苦思冥想,才能想起,上一次李沉舟出手,还是五年前,跟“狂徒”燕己道打擂台的时候。那次以后,燕己道从道上消失,李沉舟盛名抵达巅峰,却也再没出过手……
柳随风心里一动,看向李沉舟的胳膊和手。他记起李沉舟当时两臂双掌都受了重伤,之后说是恢复了,却没再看到他在院里练过拳。他私底下是认为李沉舟的拳头应是经此一役,全然报废了,可是谁又说的准?那毕竟是李沉舟,曾经“君临天下”的李沉舟。
“嗒”的一声,李沉舟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暖光漫散开来。柳随风目光一抬,对上李沉舟意兴阑珊的双眸。
“五弟你是想说师容跟萧秋水的绯闻吧?有话为何不直说?你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李沉舟问的直白,声音却是懒懒的,透着深重的倦意。
柳随风微微一惊,仿佛摸不清李沉舟到底立场如何。他态度变得恭谨起来,半垂了头,以表歉意,随即又抬眼道:“小报记者的无聊之作,我怕大哥你会介意……”
李沉舟默然。半晌,道:“我懂她,她知我,这就够了。”
柳随风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讥诮。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跟明珠她们用晚饭去吧。”李沉舟端起早已凉了的茶水。
柳随风站起身,“那萧家跟唐家那里……”
“你看着办吧。”
柳随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刚想迈步,又停下,“赵姊前几日说萧家下个月要举办宴会,她说咱们一定会被邀请,到时希望大哥你能去。”
“师容希望我去萧家的宴会?”李沉舟重复了一句。
柳随风点头,“如果受邀的是秦淮商会,大哥你不去不妥。”
李沉舟顿了顿,点点头,“知道了。”
柳随风欠身道:“大哥早些休息。”转身走了出去。
李沉舟看了柳随风的背影一眼,将半盅凉茶灌下。茶水冰凉,侵袭全身。书房的门阖上之后,李沉舟才将手放下,从肩至腕,酸胀刺痛。看来又要落雨了……
莫艳霞站在门廊里吸完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