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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索性试着走近呢 很多时候 努力尝试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 虽然入口的确可能很苦 ”方从心捏着那只茶杯 试探
片时静默之后 她看见任父眼中隐隐划过的疑虑 听见他问:“你真能确定他不会一直苦下去吗 ”
“我不能 ”方从心摇头 “可是我相信 人可以有很多种活下去的方法 无外乎赚钱吃饭 但那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然而 若有一件事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去做、否则就会寝食难安的 那就是他可以毕生致力的事业 能够拥有这样一项事业 并为之努力 是一件幸福的事 您希望他幸福吗 ”
任父问:“哪怕是沒有物质的精神 真的幸福吗 沒有物质保障的精神追求到底能够坚持多久 ”
“不 我觉得我们不应该从最坏的这一面來作此假设 那太消极了 何况 人与人的追求到底是不一样的 ”方从心有些无奈 她完全可以理解 这位父亲的全部担忧其实也同样存在于她的心底 或许只是身份立场之别 才使得这份担忧对她的影响力才远沒有那样巨大
任父仿佛凝神思考 又过了好一会儿 才浅浅笑起來:“也许真的是我们给他的环境太好了 所以他才从不把那些物质上的东西纳入考虑范围 想得全都是些天马行空不沾烟火的东西 他几乎沒有什么生存危机感 ”
“他有才华 也能吃苦 有做事的能力 更有脚踏实地的品质 他已经用这几年的时间很好的证明了自己 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不能让他去闯一闯呢 ”方从心决定趁热打铁 在这一点上 她相信任父应该比她看得更清楚 那小子离开家门的几年 他可以硬着脖子不看父亲一眼 但父亲绝不会不看着他
任父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已经去了 ”
“所以 ”方从心追问 “为什么不干脆支持他呢 这是他最需要的 任何人的支持与认可 都不能替代您的赞许 那会是他不可摧毁的自尊与骄傲 ”
“他母亲曾经一直都很支持他 直到……离去的那一刻 ”任父的眼神刹那变得遥远 又在瞬息回转明晰 “他的个性更像他妈妈 很要强 很认死理 我其实并沒有什么特别不满的 但也不可能完全放心 这是你们现在无法体会的立场 ”
方从心微笑摇头:“任何一种职业都会有风险 就拿地产业來说 不也有可能遭遇金融泡沫消退下的崩盘吗 哪怕是医生这种看似永远都会稳定的职业 不也还有误诊与医疗事故的风险存在吗 风险永远都不能成为拒绝的理由 您不可能预先设防他人生中的风险 那是他自己应该面对并解决的问題 ”她知道话到此处已经剖开的彻彻底底 或许 这些话由她口中说出 在旁人看來真是十分失礼的 她在要求一位父亲对他的独子放手 她究竟以什么立场來说这种话呢
但任父并沒有露出丝毫不悦 他只是沉默下來 仿佛又陷入了长久的冥想 空气渐渐便凉了下來 静得令人有些不自在 方从心觉得自己的手在轻微的发抖 只好握住面前的水杯 想藉此掩饰那一抹泄露在外的不安
打破凝滞的 是那个熟悉的嗓音 “你又想干吗 ”任寻忽然就像只竖了毛的猫一样扑上來 一把将方从心拉到身后 剑拔弩张地先挥出一爪
“任寻 ”來不及先问清來龙去脉了 方从心忙埋怨地唤住他 反将他紧紧拽住 不许他胡闹
任寻黑着脸瞪住父亲 半晌 挫败地垂着脑袋哼出声來:“好吧 你赢了 姜还是老的辣 我认输 ”那语声怎么听都是个赌气的孩子
方从心兀自强压笑意 又狠狠拽了拽他的胳膊
任父也在笑着 却有种苦涩在笑意里缓缓弥散开來:“有空常回家看看 你妈走了以后 那么大的一个房子空着 你再不回來 感觉不像个家了 ”他说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就这么一句话 再无需多言
方从心觉得鼻梁和眼眶又开始酸胀 好像已经蓄积了很久的情绪再也不愿被压抑 不顾一切地想要摆脱束缚 手上很疼 她知道是任寻正在紧紧抓住她的手 但她什么别的也不能做 只能同样紧紧地反握住他的 她看见任父已转身似准备要走了 任寻却还傻呆呆地愣在原处 终于忍不住 从背后轻推了他一把
“爸……”就在这么一推的刹那 他终于喊出声來 “我……我回來了……”他低着头 别扭地盯着脚尖前那一块巴掌大的地面 像个做错了事的小鬼
可是 方从心觉得 天晴了
那天 他们在任寻家吃饭 罗茜一家三口也一起 罗茜妈妈特别高兴地坚决要求亲自掌勺 叫两个姑娘跟着打下手
罗茜对方从心说:任寻先把她爸妈大骂了一顿 说得她爸都傻了她妈直哭 弄得她都忍不住想发火儿 然后他就把她也骂了一顿……“可是 我爸一说他爸在跟你聊天呢 他立刻就不说话了 扭头就往外头跑 ”她嘴角挂着微笑 偷眼看了看一旁忙着凑热闹的任寻 说 “我觉得我今天真的重新认识他了 ”
“你就理解他近乡情怯的抽风吧 ”方从心乐得沒办法 她问罗茜 “他都说什么胡话了 ”
但罗茜不愿意回答 “我只能说 我其实真的很佩服他 有些话 哪怕我已经憋在心里想了很多年 事到临头我也很难有勇气说出口 但是他可以 他真的是……无所畏惧 ”
方从心可以看见罗茜的眼神开始发亮 那些闪烁的光 清晰地就像是要流淌出來一般 她安抚地抱了抱罗茜 轻声问:“如果他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我替他道歉 你接受吗 ”
罗茜静默片刻 摇头说:“不 我不接受 他沒做错什么 你也沒有 为什么要道歉 我反而……该谢谢你 ”她把视线转向饭厅大餐桌上 已经喝上了的两位老爹 笑起來:“从我记事起 我们两家就一直这样 好得就像一家人 直到后來 阿姨走了 他也跑了 家里忽然就低气压了 很久都沒有开心过……还好现在都回來了 ”
瞬间 浓烈的惆怅洗染了方从心的心头 她怔怔地看着远处 恍惚若有所思 冷不防一只手从背后绕到面前 任寻一手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薯条 先塞了一根在方从心嘴里 这才发现两个姑娘都一脸怅然 立刻吓了一跳 连声追问:“干吗呢 怎么了 你们俩又怎么了 ”
罗茜侧目瞅他半晌 问:“怎么不也喂我一口啊 ”
“去 要吃洗洗爪儿自己拿 ”任寻毫不犹豫 一口回绝
“瞧这重色轻友的德行 ”罗茜狠狠踹他一脚 轰他:“尽在这儿偷吃 过去看着那二位总去 别菜还沒上桌就先喝高了 ”
方从心看着任寻跟只抱着尾巴的狼一样绕过罗茜那一脚一溜烟跑开 终于忍不住 又展眉笑了
晚上的时候 任寻偷个沒人得空就一直追着方从心问 问他爸到底都和她说了些什么
方从心说:“就聊了聊茶和咖啡 然后聊了聊你 沒了 ”
任寻便露出一脸不信地表情 可怜兮兮地扒住她
方从心摸猫儿一样揉着他的头发 轻叹:“我觉得你爸是个挺通情达理的人 他爱你才担心你啊 ”她甚至觉得 任寻离家的这五年 一定是这位父亲最难过的五年 沒有人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吃苦却不难过 他只是希望他明白 什么是社会 什么是生存 而这种精神上的苦旅 偏是至孤独的 “你还生他的气吗 ”她问
任寻无比乖顺地趴在那儿 摇了摇头 “我沒资格怪他 错的是我自己 离家的事是 我妈的事……也是……”他用一种很薄的声音如是说 将眼睛埋在手背上 不让人看见神情
那声音无端端令方从心觉得脆弱 “你也沒有错 ”她轻轻将他抱住 柔声说 “谁都沒有错 只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只能面对、接受、放下 所以 别怪自己了 好吗 ”
任寻沒有动 也沒有回头 他安静地仰面 看着深幕中那一轮纤尘不染的月亮 忽然开口问:“从心 你爱我吗 ”
那时他们在夜晚的露台上 凉风里夹着山与水的味道 浸润人心 鸟语风吟 此夜宁静 将他的嗓音衬得格外空灵 那声音 就像是天上降下來的
方从心看着他 扬起唇角 反问:“你说呢 ”
任寻这才撑起半个身子站直了 定定回望住她 然而 他略低下头去 轻吻她的唇
拥抱时 方从心听见他倾吐耳畔的低语 他说:“谢谢 我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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