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尹小青的同事们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时候,我们单位却在上演讨薪大战。这就是同人不同命吧,垄断行业赚得盆满钵满,下游产业却不得不为一点血汗钱把命赌上。
我上班第一天就见识了包工头为讨薪在公司门前浇汽油欲**的惨烈景象。门前挤满了人,一辆摩托车堵在门前,几十个蓬头垢面的农民工神情义无反顾、视死如归,他们身边就是汽油桶,现场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消防队员手提灭火器在一旁等候,警车也侯在一旁。
那个满眼红血丝的包工头对着喇叭神经质地喊:我是借高利贷发的工资,要是再不结款,我就**!
他从前年开始进场施工,去年年底就已全部完工,尚未结清的工程余款还有70多万,至今没有得到我们公司的任何解释。
我们公司给的说法是,大部分欠款已经付了,拖欠工程款是劳务公司的责任。对于包工头讨薪的问题,公司会督促劳务公司加快对账速度,尽快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着,我们公司下属的施工部门也有样儿学样儿地开始“罢工”了,他们已经被拖欠三个月的工钱,包工头的“**”给了他们无限启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工人们搬来了凳子、沙发把公司大门堵得风雨不透,行人、车辆都无法进出,只求公司能尽快解决此事。
公司代表出面安抚工人情绪:公司最近经济状况比较困难,希望大家能理解。主要原因是因为公司接了几个政府工程,政府拖欠公司的工程款至今未结,所以才拖欠大家的工资。大家放心,公司这就加紧催款力度,一个月之内一定解决,三个月内将所有拖欠的工钱全部结清。
其实,这几年里,公司在外拖欠的工程款已有三四千万,其中绝大部分都是政府工程欠款。当前中国的一些大型垄断企业对中下游企业欠款不还的现象比比皆是,这些客户都很强势,理直气壮地占用下游的资金,无限期拖欠设计工程款。可不和他们合作,又找不到其他的活儿,在市场的残酷竞争下,我们的议价和订单量都受很大局限,为保证工程量,不得不接受苛刻的赊欠工程款制。这样一来,产业链的上下游因相互拖欠形成连锁的债务链,一旦其中某个环节呈现紧张乃至断裂,整个产业链都将面临多米诺骨牌式的资金链危机。这也是我去年之所以失业的原因。
我们处于整个业务链的夹心层,客户拖欠我们款项,我们因为流动资金紧张,只好又拖欠下游公司,很快在市场中形成传导效应,迫于竞争压力,市场中各关联企业之间相互赊欠、拆借工程款比比皆是。而夹在中间的我们,仅有的那点流动资金很快就被抽干了。这年头,底层企业欠私人钱,上层企业欠公家钱;底层人加班出汗,上层人打球出汗。
面对一浪高过一浪的讨薪大军,我们前端的设计人员仅能保证温饱。前年的年终奖原本说好去年年底发,可眼下的光景,今年年底也够呛能发前年的年终奖了,更别提去年和今年的奖金猴年马月能发了。办公室的同事窃窃私语,气氛诡异,好像要酝酿一场大事儿。
在北京,最幸福的要数身体健康的老年人了。公园里看不见奔跑玩耍的孩子,满眼都是欢蹦乱跳的老头老太。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我爸又恢复了去公园跳舞的优良习惯。
一天,他从公园跳完舞回家,看到楼下新搬来了一位新邻居,就是大宝妈刘韵芝。老太太身高1.7米,身材苗条,保养得当。我爸在女人堆儿里混多了,见到好身材的女人就不由得多瞧两眼,仔细一打量,她比我妈看起来至少年轻十五六岁,举止优雅,我爸没话找话地和人家打了招呼,人家客气地向她问了好。我爸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话题,正要恋恋不舍地上楼时,刘韵芝看到他手里的菜,突然向他打听:附近菜场在哪?
我爸立刻回头热情周到地一一指点给她,还建议她每天早晨都去附近公园锻炼身体:空气好着呢,回头我带你去瞧瞧,象您这好身条,不跳舞真是可惜了了。
刘韵芝被人一夸,有点难为情地笑了笑:什么好身条啊,都老太太了。
刘韵芝这一笑,让我爸联想到了越剧里王文娟扮演的林妹妹,愣在那里半晌才想起来该回家给我妈做午饭了。
尹小青她们部门因为提前完成了上半年的销售任务,大家松了口气,工作之余经常扎堆儿拉拉家常。
同事刘云向她抱怨道:上周,我老公把我婆婆从老家接过来,周末外婆陪老太太逛商场,楼上楼下看了个遍,老太太别的没看上,就看上了一件小貂皮!打完折还要三万出头哩!
尹小青奇怪地问:你婆婆农转非才几天啊,她要貂皮大衣干什么?什么场合穿呢?
刘云:说的就是呀,我都舍不得要呢!开始没搭她茬儿,后来她就在我耳朵边喋喋不休地念叨“谁谁的儿媳妇给婆婆买了三件羊绒衫,一件1000多”不拉不拉的……
尹小青这才想起,自己也很久没给两边的老太太添置新衣了。不觉心生惭愧,就随口说:我也好久没给我妈和我婆婆买新衣服了。
别的同事快言快语接到:人家刘云的家婆敢开口,那是因为她儿子能挣啊,如果她儿子挣得还养不住家,看她还好意思开口要貂皮?
尹小青不觉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同事是好心安慰尹小青不要为没有给婆婆添置新衣内疚,但她还是觉得其实是在影射自己,间接提醒她:你老公赚钱又不多,何必和人家刘云比孝敬?是呀,刘云的老公年薪百万,我还不足人家的零头,如今虽然结束了打零工的漂泊生涯,可眼下公司内忧外患,整个行业都沦为下流社会,就算是把我累死,收入和垄断行业相比,也难以望其项背。尹小青身边的多数女同事赚钱轻松、花钱愉悦,赚了钱是为给自己买奢侈品,可尹小青辛苦赚钱,却只能给家里添置必需品。
回家后的尹小青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让我猜到了七八分原因。我骂她:你是韭菜馅的脑子勾过芡的心啊?甭没事找事给自己添堵,穷穿貂,富穿棉,大款穿休闲;穿貂儿怎么了?穷吃肉,富吃虾,领导干部吃王八,吃王八又怎样?咱们父母身体尚可,豆丁又聪明活泼,你睡觉不用数绵羊;全家人有衣穿有肉吃,再不知足可就是想不开了!
尹小青的心结很快被我说开了。可是,环境的力量是巨大的,尹小青身陷攀比圈,每天刺激不断。人生本就是场比赛,小时候,比谁长得漂亮、品学兼优、谁快升上好大学,成年后,比谁家大业大、妻贤子孝,上了年纪,还要继续比谁更逍遥自在,更早环游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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