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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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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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那以后,尹小青开始躲着林健,尽量让自己埋在文件堆里不引人注意。

    我也催促丈母娘快带尹小青去受三皈五戒,受了戒至少就有了托词,国家都支持宗教信仰自由,更别说单位领导了。

    正志得意满的林健好像并没有觉察到什么,照例在某天临近下班时突然对尹小青说:小青,晚上前门23号有个局,你和我一起去。

    尹小青一脸为难地对他说:林总,今天我家孩子病了,我得早点回家带孩子瞧病。

    林健有点吃惊,一向百依百顺、随叫随到的尹小青第一次开始找理由和托词开始推脱工作了,他迟疑了一下,问:哦,不是还有你老公吗?

    尹小青在心中愤愤地嘀咕:tmd,你也是孩子他爹,你怎么不老实呆家陪你闺女?跑外面野倒罢了,还要拉上我这垫背的!

    林健看尹小青不搭茬,于是摆手说:算了,今天你回家陪孩子吧。不过,明天在地坛东门要请媒体吃饭,都是文化人儿,你要和我一起去。

    他看尹小青不置可否,又补充道:那个会所很独特,我看上了一种茶叶盒,我想咱们这次送客户的楼书资料就用这种形式包装。

    尹小青在沉默中应了他。

    几千年来,中国人都是通过吃饭交流感情。通常,林健和媒体吃饭要喝红酒加电脑桌,和领导吃饭,喝白酒加麻将桌,和客户吃饭,喝洋酒加谈判桌。酒是用来壮胆的,桌子是用来拍板的,酒和桌拼在一起,无事不可为。有时候,一桌客满,硬挤不进来,还得单开一桌,是为换个局;有时候,人不够,现场吆喝人来,是为策划推广,分而食之,是为共同事业,酒醉饭饱,是为既得利益。

    那天晚上,尹小青临睡前没有看书,而是静坐着发呆,我知道她内心在犹豫和挣扎。邻居家传来了咿咿呀呀的唱词:咱不是那癫狂柳絮随风舞,何必学这些轻薄桃花逐水流……

    尹小青沉思良久后,恨恨地说:失业事小,失节事大!

    我很欣慰,她没有像有的女人那样说出:失节事小,失业事大!

    那晚,我睡得格外香甜,以至于她辗转反侧地在我身边“翻烙饼”我都没有觉察。

    第二天临近下班时,林健开车到售楼处停车场,给小青打电话:下来吧。

    尹小青应道:好。

    有好事的女同事听到了问:今天走这么早,有应酬啊?

    尹小青随口说:和人吃饭。

    女同事:你老公开车接你啊?

    尹小青:啊,不是,是林总。

    话一出口,尹小青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周围的同事都在“吃吃”地暧昧地笑,小青也无法多解释,只好在同事们复杂的目光下落荒而逃。

    在车里,尹小青一语双关地对林健说:林总,吃饭很累啊。

    林健笑着说:可再累也得吃啊。

    尹小青开玩笑: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啊。

    林健转头看了看她,开始拿出前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教诲她:小青,你要转变观念了,要想工作干得好,首先要有一副好肠胃。现在是不需要不革命了,可不就剩下“请客吃饭”了吗?

    尹小青无奈地轻轻摇头叹息。

    林健越说越来了兴致:酒精不燃烧,不算搞社交嘛。在中国,酒桌就是生意场。酒不仅是礼仪和风俗,还是关系和交情。现代人每天外出应酬,跟原始社会出外打猎差不多,碰运气、谈天气、讲义气、聚人气,气场各有不同,公关无处不在。尤其是房地产行业,工作无非两件事——找资源、建人脉,最后酒酒归一,自己能干掉的就独吞,干不掉,那就找人来合伙干掉。

    北京的夏夜,空气中弥漫着休闲的气氛和诱惑的味道。车子很快驶入三环,饭馆酒肆灯火通明,新落成的shopping-mall诱人无比,无数钞票就在这里化作了饭票和布票。

    据说每年公款吃喝达9000亿,是国防开支的5倍、医疗投入的4倍,这就是大家津津乐道的“酒桌经济”。而其实,大部分北京人目前只能算基本温饱、略微小康。“吃穿住行”只解决了吃穿,很多人还没解决住和行——住,房价太高,行,交通太堵。吃和穿于是蔚为大观,人们变本加厉往死里吃、往出格了穿。至于喝酒这事儿,可大俗也可大雅,可论国事也可谈风月,可攀交情也可见性情,可怡情也可乱性,只是不可无酒,无酒不成席。酒是催化剂,桌是能量源。情在口中,话在杯中。我请你喝酒、你帮我办事。

    那天晚上,尹小青虽然赴约,但却滴酒未沾,冷眼看着一大帮虾兵蟹将满场飞,捧老板、拍肩膀、认亲戚,忙得团团转,唯恐错失良机。有人找她喝酒,她只说自己已经皈依佛门,受了五戒——杀、盗、淫、妄、酒,从今往后,不能再喝酒了。

    林健看出她态度坚决,虽然失望,但从那以后也就不再勉强她了。

    每个周末,丈母娘都带上尹小青去佛教居士林听课诵经。我第一次见两人试穿腰宽袖阔、圆领方襟的海青时,着实吓了一跳,套上这种专业行头,还以为这娘俩是从古代的名山古刹里穿越而来的尼姑。岳父看见两人这种打扮长吁短叹,还以为丈母娘要出家,他偷偷打电话给丈母娘的哥哥,言过其实、添油加醋地说丈母娘要带我媳妇出家了,吓得尹小青的两位舅舅频繁给我家打电话劝说丈母娘三思而后行,千万不要一时想不开做出让亲者痛的事情来。

    丈母娘费了半天口舌才解释清楚出家人和在家居士的区别,挂了电话数落岳父:就你多事儿!你以为出家是那么容易的啊?我这岁数就是想出家,人家还不要我呢!

    滨子原本拍着胸脯保证,三个月内准保拿下北京户口,可一晃两三个月都要过去了,户口还不见踪影。

    那段时间,新婚后的英子和婆婆的关系日渐紧张。她几乎每天都问大宝户口究竟办得怎么样了,大宝每周追问滨子户口的消息,就这样,一天拖一天,一周拖一周,三个月后也没有消息。

    直到有一天,岳父最爱看的“法制进行时”里播报了一起以“为外地人办北”的消息,我才发觉情况不妙,第一时间告诉滨子。

    滨子给那姐们儿打电话约她出来,可她好像永远生活在日夜不分、半明半灭的世界里,本来约好中午一点见,等到一点半还不见人,再拨电话问,那妞还躺在床上,“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大着舌头问:你是谁?几点了?今天几号?

    滨子只好找到她家,发现他正被一群人堵在家门口追债,那些人都是听信了她的忽悠花钱买北京户口的主儿,一个中年大妈气得捶胸顿足,哭爹骂娘……

    那姐们儿终于醒过觉来了,不过人早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往日的伶牙俐齿荡然无存。滨子拉上花容失色的她暂时逃离了债主的逼讨,我们三人到胡同口的老北京饭馆里道清了原委。

    原来这北京胡同里长大的傻大姐儿上了这个皮包公司的当,听了她领导的忽悠,帮着张罗了不少买主儿,他们其实根本没有能力办什么北京户口,在忽悠完近百万的首付款后,总经理逃之夭夭,剩下的债主纷纷上门追讨欠账……

    可怜大宝辛苦攒的那点儿家底儿,为了给英子买北京户口,花了将近一半,这下全打了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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