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掉眼眶挂着的两行泪珠,厉澜雪走出狼风寨。她看向身旁的云长天,强颜地笑了笑,再次回头看了眼他们姐弟二人永别的地方。
狼风寨的琉璃灯盏很亮,比阿月曾经住的那个小院子亮多了。
狼风寨里头有许多黑漆漆毛绒绒的狼,虽然长得不太友善,却是不会让人觉得孤独无趣。
微风吹起厉澜雪的发丝和白裙,让消瘦的她添了三分柔弱之美。云长天握住她的手,感受她带给他的触感,眸光柔和:“阿雪,我们带阿月回家吧!”
厉澜雪低头看了眼他的袖子,那里藏着她阿弟的冰棺。想到“回家”这个词,厉澜雪笑道:“好,我们回家!”
“喂喂喂!那边卿卿我我的那对很没良心的小辈,快放我下来。”
苍黎略显沙哑的大嗓门是从树上传来,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曾经意气风发,誓要诛杀尽厉氏族人的苍黎岛主被人用一条捆仙绳捆成螃蟹,倒吊在树上。
这捆仙绳捆得十分有技术含量。首先它避开了苍黎身体的敏感部位,专挑不敏感的地方捆,而他那不敏感的部位被沾满无数厉家子弟鲜血的大刀在他衣衫里割了三个窟窿。
云长天蹙眉,挡住厉澜雪的眼睛凉凉地看了树上某人一眼:“如此衣衫不整实在有失风化,还请苍岛主自重。”
“……”苍岛主今个儿面子里子全都丢进了,见云长天两人是他解开捆仙绳唯一希望的份上,他好言好气道:“好贤侄,你先放我下来,如此我才能和你细说这个关于我风化与不风化的问题。”
“今日没空,下次再说。”
云长天拽着厉澜雪上了随之剑,御剑而去。
身后的苍黎瞪大了眼眸,一句“混账”几乎要冲出口,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十分愤怒仰头悲嚎:“云贤侄,你放我下来啊啊啊啊!”
嚎声如鼓,震动九天。当然,云长天并没有理会他就是了。
因遮天蔽日到穹苍天府路途颇为遥远,云长天两人免不了要在途中的小镇茶馆歇息一下。今日不算太凉快,也不算太热,可小镇的每座茶馆都高朋满座,也算是怪哉。
云长天与厉澜雪走入茶馆时,本是没位置的,恰巧穹苍天府的两名内门弟子在茶馆中央占了一张木桌子,且两人眼睛极其雪亮,一下子就瞧见了他们的云师兄以及善于剥人皮恶名远播的魔姬姑奶奶。
一名长着娃娃脸的年轻弟子把手当破浪鼓摇,瞪大了一双眼眸使劲往云长天身后的厉澜雪看。看了几眼后,莫名陶醉地看着同伴:“你看见没有,魔姬姑奶奶冲我笑呢。”
另一名弟子把手里的茶盏掷到茶桌上,鼓起腮帮子,让他那张马脸看上去圆了些。他大步流星朝云长天两人走去,满身的肃杀之气,让茶馆不少刚在谈论热门话题的人侧目。
他们以为此刻要上演的是平日里难以见到的大戏“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言不合就开打”,谁知马脸小哥雄赳赳地走到银发小哥面前,顿时变成缩头鹌鹑,脸上挤满了讨好的笑容:“云师兄,厉师姐。”
这人的称呼好像有些毛病,但听在云长天耳中却无比地顺眼。他抿嘴笑了笑,让马脸小哥受宠若惊了几秒,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半晌,他回过神来,转身同娃娃脸同伴炫耀道:“云师兄对我笑了。”
因着云长天的这一笑,顿时让马脸觉得他在穹苍天府云二公子心里也算半个友人了。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到他们占的位置上,还亲自倒上茶水,表现得十分殷勤。
这让娃娃脸小哥脸上心里都十分的嫉妒羡慕恨。他把手放在马脸小哥茶壶盖上,怒道:“你给云师兄倒完茶水了,也该轮到我给厉师姐倒茶水了。”
马脸给了他一个白眼,斥道:“去去去去,别捣乱。”他拍开娃娃脸的狗爪子,继而脸上盛满笑容,给厉澜雪手里的茶杯满上茶水,还道了句:“在下号称跑腿小弟,师姐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能为师姐效劳,是小弟的荣幸。”
厉澜雪想起十年前在穹苍天府呆的那数月,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多谢师弟了。”
马脸顿时如被美色蒙了眼睛,陶醉道:“师姐可千万不要客气。”能与凶名远播的魔姬说话且没有被剥皮,那可是一件倍儿光荣的事情。
娃娃脸磨了磨牙,殷勤地把茶桌上的点心推到厉澜雪面前:“师姐师姐,你有没有听说江湖最近发生的大事情。”
厉澜雪眉梢挑了挑:“未听说。”
娃娃脸一脸兴奋,一拍桌子喜滋滋地道:“那师姐可得听我说上一说了。”为了不让马脸把他新挖掘的功劳给抢了,他迅速地交代了今日大街茶馆皆在谈论的超级大八卦。
话说摘星道人与初凝鬼尊那一段仙鬼之恋也持续了几十年,虽然他们俩并没有真正在一起,可初凝鬼尊美艳清霜,要拿下一个长满了白发白胡子的糟老头子在众人眼里那可是手到擒来的简单活儿。
但摘星道人因一大把年纪不好意思拉下脸面同初凝鬼尊一个大美人在一起,便很不好意思且十分委婉地拒绝了她。
是以,一年一年地浪费了无数的美好青春时光。
而他年纪也越来越大,越发地配不上人家鬼尊大美人。
但鬼尊都不嫌弃他,他一个糟老头子又怎么好意思拿骄呢。
娃娃脸说到这里时,正想感叹一番人间男女的悲欢离合之事并非如表面的这般简单,谁知让马脸抢了个先。他道:“所谓路人看戏皆看表面,他们看到初凝鬼尊美貌如霜,便觉得是摘星道人配不上鬼尊,其实鬼尊比道人还要大一岁。所以凡事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内在。而内在就是坎坎坷坷的仙鬼恋情,终究无法大圆满。”
他满脸惋惜,双手环胸仿佛是抱住瑟瑟发抖的自己,继而感叹道:“哎!可惜呦!”
“白白地蹉跎了几十年的岁月。”
“哦?”厉澜雪蹙眉。在清水河时,初凝鬼尊追摘星道人而去,以她的能耐要追上摘星道人并不难,没想到他们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初始。
娃娃脸见魔姬姑奶奶感兴趣,不甘心被马脸抢了话,瞪了他一眼,才看着魔姬姑奶奶继续说下去。
话也是从清水河鬼尊仙尊那段不算相聚的相聚开始说起,当日妖女红衣也不知怎么的从清水河里弄出一个大妖阵,她先是给自己易容换面,变成初凝鬼尊仇人的模样,让她心神不宁,又以大阵加持己身,功法大增,连初凝鬼尊都要险些落下风。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摘星道人英雄救美,一掌把红衣打下清水河,又如惯例一般躲避初凝鬼尊离开清水河。初凝鬼尊一直守在洗尘山就盼着摘星道人出来,这回他终于是出来的,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
初凝鬼尊出手,一个糟老头子还不快手到擒来。
谁知此次他们双双离去,竟然就此分道扬镳。
两人去了何处,说了些什么,众人自然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初凝鬼尊身受情殇,喝得酩酊大醉,趁着酒劲儿上脑,半夜居然去砸了各大修仙世家的大门。
门户乃是一族的标志,若是随随便便被人砸了那还了得。修仙世家的普通弟子自然难以撼动初凝鬼尊,与她的初凝剑交锋不过一瞬便被冻成冰块。可鬼尊专挑在修仙界排得上号的大修仙世家的门户砸。哪个大家族若是没有个有本事的人坐镇,哪敢随随便便坐落一方,统领门下数百弟子呢。
仙尊与鬼尊的交战,冰雪树木四处横飞,土石冰墙瓦落成泥。
门下弟子人人自危,唯恐两尊大佛交手,他们这些可怜弟子被余波震成血肉粉末。
本一尊大佛出手,初凝鬼尊已是难以应对,可她趁着酒劲,招惹的并不止一尊大佛。三尊大佛联手对抗她,她再强悍,也难以应对。
摘星道人闻风而来,一出场便受万人瞩目,可这老头只看了眼初凝鬼尊脸色通红,摇摇欲坠的醉酒模样,便气得头顶冒烟,朝那三个死老东西怒吼:“你们好歹是成名的仙尊,怎么如此不知廉耻,欺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当他手指着鬼尊染满红霞的小脸时,那三个欺负娇滴滴小姑娘的死老东西无语了一瞬。
一名死老东西反驳:“初凝鬼尊成名多年,乃是鬼尊中的佼佼者。”
他是意思乃是,初凝鬼尊年岁不小了。
但摘星道人护短,这话听着他耳中就是:鬼尊不算娇滴滴的小姑娘,他们欺负了她也没法说他们以大欺小。
他气得大火烧心肝,扬起大掌就与三人大战了起来。鬼尊尚且在醉酒中,红着小脸醉醺醺道:“打死他们,不然……呃……”打了一个饱嗝继续道:“我就顺便嫁给他们三个的其中一个。”
摘星道人气得胡子都飞了起来,他指着三个老不死大骂:“你们居然敢趁人之危,还想占她的便宜。”大手哆嗦着,咬牙道:“我跟你们三个老东西拼了。”他如大鹰般在空中盘旋,一出手就是大杀招,天雷滚滚,誓要他们三个老东西命丧于此。
三个老东西也是见过世面的人,看他出手就是自伤八百,损敌一千的行为。莫名其妙又气得心肝疼,这时鬼尊喃喃的话又幽幽传来。
她道:“反正你也不肯娶我。”
初凝鬼尊一袭黑纱,黑发飘舞,凌空踏步轻轻摇晃,微红的小脸挂着勾魂的媚笑,浑身散发出迷人的醉意,美得犹如月下的广寒仙子。
三个老东西对这醉酒的鬼尊十分无语,说不定人家天亮酒醒就忘了这茬,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倒了多大的霉才撞上这桩破事儿。摘星道人此刻正施展大招,而与他对战的三人竟敢还盯着婉兮红红的小脸看,气得他手捏雷霆,朝那三个不知廉耻的老东西挥拳,嘴里嚷道:“我要与你们同归于尽。”
三老东西瞬间就更无语了。
反倒是惹事生非的鬼尊拍手笑道:“好好好,我们一起死。”
摘星道人蹙眉:“你醉了。”他叹了一口气:“罢了,待我解决他们三个就送你回家。”
面对三个老牌仙尊,摘星道人竟然如此狂妄。虽然他们这些老得掉牙的老东西已是半条腿都跨入了棺材,且若是没有大事,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可既然能成为仙尊,谁是吃素的。
三人此刻也怒了,联手共同对抗摘星道人,虽然没必要弄死这个扰他们清静的混账东西,但让他断几条肋骨,总不是难事。
四人交锋打得噼里啪啦,比起跟初凝鬼尊交手时还要激烈。而摘星道人以一人之力对抗三个比他年纪大许多的老牌仙尊丝毫不落下风,且还隐隐能占上风,不仅让看客的众弟子心惊,更让三个老东西惊讶。
洗尘山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摘星道人跟他们三个打着打着,脑袋也清醒了一些。三个老头比他年纪还要大,而且一连手连他都觉得棘手。他该等他们三个老东西分开了,再回来套他们麻包袋的。他正准备带婉兮离开,忽然瞥见婉兮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妖娆的红衣女人,她脚踩曼陀罗杀阵,眼里闪着疯狂的恨意。
那张妖娆的脸虽然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可她驾驭的诡异的曼陀罗大阵确实是清水河里的那个大阵。
“婉兮,快走。”摘星猛地喝了一声。他担心婉兮,与三位仙尊大战忽然撤了手,但另外三位仙尊并没跟他客气,一人送了他一掌,皆用了不少的力道。
初凝鬼尊呆了呆,醉醺醺的小脸看了眼摘星道人,眸子有些迷茫。
摘星被打落下地,掉落一修仙世家的院子里,还砸出了一个人形大坑。他忍住疼痛,也顾不得那几个死老东西,爬出大坑,猛地朝上一跃就冲到婉兮身后护着她。
红衣妖女脚下的曼陀罗已如毒蛇般张开了蛇信子朝鬼尊身后咬去。摘星道人防备不及时,只能以身挡住那一朵朵以人血浇灌的曼陀罗之花。
如此巨大的变故,让初凝鬼尊的酒立刻醒了。她双目赤红,初凝剑从手中猛地掷出,在红衣妖女还来不及驱使大阵防备的时候刺中她的肋骨。
她顿时被冻成了冰霜,“哐”地一声跌落到地。
一位与穹苍天府交好的老仙尊臭着脸接住了红衣女妖,让她免于被摔成冰块。他又冷着脸看向不远处的初凝鬼尊,她泪眼模糊,抱住摘星道人的身体给他运功疗伤,可她越是运功,摘星道人的身体流的血便是越多。
老仙尊虽然极其不想管他们这档子的破事儿,可若是洗尘山摘星道人损落,对他们的家族乃是弊大于利。黑着脸,把红衣放到地上,不悦道:“你若是再不管这妖女,她一死,哼……”
“摘星道人必死无疑。”
“死”字听到初凝鬼尊耳中,她心脏跳快了半刻,盯着老仙尊:“你……说什么?”她一挥手便弄走红衣肋骨插着的初凝剑,掌风带着吸力。她把红衣弄到自己面前替她疗伤,眸子却希翼地盯着老仙尊。
经她这么醉酒一闹,老仙尊对她半点儿好感都没有。若不是此刻轰他们走,摘星道人说不定活不过半个时辰,他定拿起扫帚让他们滚蛋。
“曼陀罗杀阵乃是数百年前桃花先生钻研出的大阵,用人血浇灌让其花盛开且邪毒无比,一般人若被曼陀罗花触碰了一下,必会当场疯癫,过半个时辰便丧命。摘星道人乃是仙尊,身体强悍又有功法护体,虽不至于疯癫,但也活不了多久。”
“若要他活过来,必须要催阵之人弄出被曼陀罗花灌入血液肉体的邪毒,否则……”老仙尊凉凉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摘星道人:“你就等着给他收尸祭拜吧!”
鬼尊希翼的眼眸落到妖女红衣身上,她修炼的功法带冰寒,红衣妖女的身体逐渐恢复,却也冷得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被冻死。
但初凝鬼尊可不管她冷不冷,见她颤了颤眼睫毛居然还敢装死,以掌化爪掐着她喉咙,其音如寒冰,冻入红衣女妖的骨髓:“救他。”
红衣女妖装不下去了,捂住尚未痊愈的心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她看了眼摘星道人,又打了一个寒颤:“不是我不愿意救他,是我实在没法救他。”
“曼陀罗杀阵并非是我能催动的。”
本以为能控制杀阵的红衣女妖定是催动阵法运转之人,没想到竟然是如此结果。初凝瞪圆了眸子,恨不得把红衣女妖大卸八块,然后丢去喂狗。
老仙尊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十分淡然地撸了撸白胡子:“能催动曼陀罗杀阵的唯有留有魔血,且天生修魔的淑氏一族。”轻飘飘地看了眼红衣女妖:“数百年前,淑氏一族危祸江湖,早已让桃花先生等正道人士联合剿灭。而曼陀罗杀阵虽强大无匹,却再无有人能催动。”
初凝鬼尊杀气腾腾地盯着红衣女妖。她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颤,因她是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挪着屁股往后移。
初凝鬼尊挑了挑眉梢,初凝剑指着红衣女妖的眉心。
红衣女妖颤了颤便道:“是我家小姐催动的阵法的。”
“你家小姐?”女人的直觉是很灵敏的,自红衣女妖在清水河上变换出那张倾国倾城的美貌脸皮,初凝鬼尊心里便对她生了几分警惕。她哼了哼,寒气从身体不断涌出来,眸子的狠厉一闪而逝:“淑离?”
恨她且姓淑之人,她就认识这么一个。
红衣女妖虽是半步鬼尊,却始终没有踏上鬼尊那条道路。初凝鬼尊的压迫让她险些透不过气来了,她哆嗦着身体,惶恐道:“几十年前,小姐被你害死,却因体质异于常人,灵魂离体打算再次修炼出人形......”
再场三位仙尊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愧是数百年前危祸正道的淑氏一族。他们一族天生修魔,体内的魔血蕴含了强大的力量,不仅天生比同龄人强悍,居然能在肉体死后,用灵魂重修肉体,这等于拥有了不死之身。
初凝没打算听红衣女妖那些废话,冷冽的道:“告诉我如何救我的既明……”
红衣女妖瑟瑟发抖:“唯有我家小姐能解他的曼陀罗之毒。”
“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