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使臣大驾
底色 字色 字号

1.使臣大驾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申国皇城中央街道上车水马龙,灰发童颜的老头儿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嘴里却一刻不停地发着牢骚:“云璋啊,你说咱们‘南国’,好歹也是如今三界三国三足鼎立之一的泱泱大国!怎么出使他国拜寿于国君,一不乘战车,二不配坐骑?就这么走走停停,多损我大国风范!”

    口中说着,眼刀子笔直地射向前方,像是要把前面两个谈笑风生的南国使臣后脑勺给戳个窟窿!

    前面的人听不见,鹤妄这才将哀怨的目光斜上投向身旁。

    与老头儿随性散漫的打扮不同,他旁边的年轻男子却是正装出行,头顶玄冠银簪束髻,只余额前两道直发分垂至下颚,窄袖墨衣罩轻纱,祥云缎簪星曳月,腰悬素雅白玉坠流苏,佩长剑一柄。

    面若月华,文质彬彬,时而埋头行路,时而以针为笔在袖珍小本上刻无色字,纵使牢骚灌耳、街道纷扰也丝毫不受影响。

    此人正是贺云璋。为南帝任务而来。

    鹤妄难免痛心疾首:“还有你!好歹也是咱们南国下任南帝两大候选人之一!别总想着完成任务了事,你学学人家!”他扬袖抖手指着前方的年轻人,吹胡子瞪眼道,“秦姓小子就懂得争分夺秒、见缝插针地和南国元老会前辈套近乎、献殷勤,而你呢,跟我这个早八百年就认识的器院末流小讲师并排走这么久作甚?怕我走丢啊!”

    贺云璋一眼就被鹤老头抖动的手吸引了注意,那手秀柔细嫩如少年。

    所谓炼器高手,面老手不老。

    外行只当炼器师最得意的作品是他生平所炼的最强道器,但唯有内行明了,炼器师生平最得意的作品绝不是道器,而是他的手。器师以手断器,观手识人。

    但与鹤老头相处久了就会知道,这老人最厉害的却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嘴。唇枪舌战,上至百岁老叟,下至三岁顽童,未逢敌手。

    贺云璋抬眸往前看了一眼,便道:“不出半刻,他俩谈话自会不了了之。”

    前面那两位使臣,左侧那位中年男子从来都是笑眯眯的,说话尤擅打太极,乃是南国数一数二的富贾,制衡南帝、决策大事的元老会成员之一,人送外号“富国公”,也姓傅,单名一个改字。

    另一位头顶白玉冠,清风朗月,乃贺云璋同窗不同宗,名为秦逸正,修仙道大统,武学奇才,年少成名,天赋惊人还力求上进,步步超前,行事极尽周密,以至顺风顺水,被称作“善弈者通盘无妙手”。

    不过此时此刻,此子却在那元老身上碰了壁。

    所谓的“谈笑风生”,大多是那年轻人在叨叨不停,而那元老前辈应付得颇有敷衍的意味。

    鹤妄道:“看来傅改另有考量,这才不给你二人风光出场的机会。”

    贺云璋明白了他的意思,解释道:“鹤老你并非使臣有所不知,圣合界申游君勤政爱民,崇尚节俭。此次出使申国,拜寿为次,办事为主。我与秦兄各有任务不便张扬,是该入乡随俗,出入一切从简。正好顺道瞻仰申国皇都风光,听听‘傅贼’的‘丰功伟绩’。”后两个词咬得极重,不忿溢于言表。

    “节俭?一国之君能节俭到哪儿去!”鹤妄嗤之以鼻,戏谑道,“那傅明镜虽是咱南国叛徒,却是申国的开国功臣,镇国组织‘朝露’的首领。既然到了申国要入乡随俗,是不是得叫上一声明侯,或者傅圣?”

    贺云璋道:“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

    鹤妄老头儿呵呵一笑,他若“无述”无所成,还用得着你来为他著书立说?

    说他不尊兄长,可他的亲弟弟,三界大国公认的商道鬼才,却为了实现他的抱负奔走于三界之间,呕心沥血,至死方休,这才奠定了申国繁荣昌盛的根基!

    前面那个对秦姓小子爱答不理的富国公,若不是想和这边的傅家扯上关系,以他南国元老会成员的尊贵身份用得着年年出使申国,精心准备厚礼来讨傅明镜欢心么?

    贺云璋不为所动,道:“傅贼创‘朝露’祸害三界,所谓的镇国组织不过是他傅明镜一人的走狗窝,窝里尽是穷凶极恶。傅老狗号称‘除他先除天下奸’,万恶之首,当世毒瘤!还圣侯,我呸!”

    “亏他还是‘天下器宗’栽培出来的,正统器道的脸被他丢尽了!”

    鹤妄纠正道:“不是他叛出器宗,而是器宗宗主请他滚的。”

    贺云璋红着眼道:“当年的人,全都被蒙蔽了。唯有老宗主英明神武、独具慧眼,一眼看出傅贼骨子里不是个好东西!”

    “请他滚以后,器宗就倒了。”鹤妄继续说着贺云璋不愿听的过往,“那是器宗宗主有生以来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傅明镜走后力挽狂澜,救人族于水火,被尊为傅圣。而天下器道却倒了,正统器道也倒了。倒了就是倒了,再也起不来的那种。”

    贺云璋斩钉截铁:“起得来,还有我!”

    器道何等强悍。他这个古往今来微不足道器院第一人,参与角逐战,轻轻松松就摘得桂冠,成为下任南帝两大候选人之一,和仙道五百年一出的天才秦逸正平分秋色,震惊世人。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

    对于挽救正统器道的影响力,微乎其微……

    所以他要完成任务,他要往上走!无论是器院掌门人,还是,三界霸主之一的南帝!

    贺云璋道:“你说过的,如果我能完成这次任务,你们,会服我!”

    “光我们服你有什么用,器道,傅明镜一人顶了半边天。”鹤妄挤眉弄眼道,“你懂我的意思吧,借此机会,接近他,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你就竭尽所能的怎么怎么样他……”

    贺云璋呸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傅贼空有冠绝天下的炼器术,却不能继任器宗,也不担重任,庇护奸邪干尽道德败坏之事……真的,我不敢相信,这种人怎么能尊圣呢,圣这个称号,是何等崇高啊。”

    鹤老头沉默了,突然又一笑,道:“人人都试图以圣人的标准来要求别人,可当真正的圣人出现,人们反而认不出来了。可见这天下,是俗人的天下,所谓圣人也只是俗人的抬举罢了。”

    贺云璋道:“真圣不知己圣,知己圣者皆自以为圣。天下是俗人的天下,但这至圣,还是有过的。”

    “昔日老祖宗开创器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威而各族自慑,有夺天造化之力,却自甘受任于皇权,聚百川于平地起建‘天下器宗’,为‘恒王朝’国教效力,造福天下苍生,致使人界安泰,天地清明,老祖宗在世五百年,却始终不敢为天下先,乃至圣。”

    “器宗历代宗主历经重重考验,各个德高望重,境界虽未及老祖,但也算半圣。他们在位之时,恪守宗规,牢记祖训,以德育人,以理服人,仁以为己任,从不居功自伟。”

    器宗,从古至今唯有“天下器宗”这一个器道道统能简称“器宗”。

    天下器宗之后,器道由盛转衰,世间再起器道道统,只能名器院,器门,器堂……而如今更是越发少有了,器道荒凉后期无人,已经到了濒临没落的时候。

    “时至今日,纵使器门没落,但器道依旧是万道中最完整的道统,如今最受推崇的仙门武道,依旧得先利用器宗传承下来的法门炼体塑身,仍是难挡岁月侵蚀,但早在千年前,器道弟子炼器术大乘,便可增寿百年,乃至容颜不老……而这些全都是老祖宗及历代宗主及祖祖辈辈创下的功劳!”

    “‘能者多劳’更是历代器宗弟子铭记之本分。他傅明镜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一点委屈都忍不了,德行尚不及老宗主,何德何能为圣?”

    贺云璋道:“古人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做到这三点,便是我拜服的至圣。”

    鹤妄琢磨着他最开始的那句话,道:“有点意思。”

    贺云璋道:“我一字千金,给这种人著书立说?写他一个名字都埋汰了我的字啊!”

    话是这么说,可傅明镜的字倒是写得极好,飘逸灵秀,意蕴隽永,全然不似其为人。也只有此人的字,贺云璋只摹得了外形,深入不了内里。

    以前天下器宗培育弟子对炼器师的字迹并没有硬性要求,但器宗之后,莫名的三界内所有器门都开始要求门下炼器师必须练字,必须写得一手好字。

    这多出来的规定,似乎是与傅明镜所创的某样成名道器有关。

    “知道你嫉恶如仇,还嘚瑟上了是吧,”鹤妄挑眉,乐呵呵道,“那你可知他为申国开疆扩土,立下汗马功劳,二分妖界!领着申初的弹丸之地,打得妖王后裔呼天抢地败退万里!最后不得不收敛霸道血性,甚至学起了咱们南国老祖宗的修身养性之道,时至今日求仙问药觅长生荒废朝政,被咱们南国后来居上……你说他在别国名声差也就罢了,却在申国也如此不受待见,原因为何?”

    贺云璋不情不愿道:“何?”

    “嘴笨呗。”

    “……”

    鹤妄吹嘘道:“换我在他那个位置,凭我的三寸不烂之舌,管他牛头马怪,君臣之礼,百姓之口,我都能说得他们哑口无言!不只怨不到我头上,还得心甘情愿尊我敬我拜我,甚至求我称皇作帝!老子退而求其次当个权臣,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了,哈哈哈哈……”

    贺云璋自幼和鹤老相识,深知鹤老头与人争辩不管占不占理都非得争赢不可,于是干脆就此打住。

    果然,还没出半刻,那头戴白玉冠的年轻男子便脚步微顿,侧身落后于富国公一步半,神情略带苦闷,若有所思。

    贺云璋主动上前,试探道:“秦兄与富国公攀谈良久,此刻这般胸有成竹,想必对于手头任务已有了万全的把握!”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