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店掌柜不知石膏为何物也情有可原, 石膏此时并未普及, 须到药店才能找到一些。
至于蓝翎时常用做点豆腐的东西则是酸浆，或用泡菜水或用酸菜汤或用酸奶澄出来的奶清。
可是军营中去哪里找那么多的酸浆？府里存的这点奶清都不够点两升豆腐的量。
小六兴冲冲的回来问了一遍后就变成蔫达达的了。
这操蛋的世界哦，要什么没什么, 想弄点吃的咋就这么难呢？
直把春暖看的失笑不已，小六不懂点豆腐的原理, 可她懂啊, 学过化学的人都知道蛋白质遇酸会发生凝结成块现象, 只要知道这一点，点豆腐并不难。
制作酸浆也简单，只用清豆浆再次发酵就行了。
护卫们住的屋里有暖炕, 只要把清浆放在炕上, 两天就能发成酸浆，足够小六用了。
把清浆装坛盖好交给卫三, 让他放到屋里后，小六就志得意满的又回了户部。
他要查问一下北戎每年的芝麻产量有多少, 花生, 额, 花生不必问了, 肯定没有, 莱菔子和菘菜子的产量各有多少。
既然要榨油，总得知道这些东西的库存量有多少, 才好征对性的先做一些试验。
这些关乎民生的事项, 必要先调查好才能动手。
可是事情全不如想象的那样。
“殿下真是太为难微臣了, 咱们北戎的芝麻产量极少，香油只够供皇室吃用，莱菔子和菘菜子并不计在税粮内，多是家户人家只做留种用，咱们这并没有这些。”
竟然没有？这可难办了。黄豆虽然也能出油，每石黄豆最多能出十七八斤豆油，且特别费工夫。
真的只用黄豆榨油，好像有些得不偿失。
这真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跳下去就爬不上来了。
除却素油，荤油吃起来自然会更好一些，可这不是没有那么多么。
偏偏这会儿正是隆冬，想做什么都来不及。
在没有别的办法之下，只能先榨豆油了，压过的油饼还能做为战时的干粮，人马都能吃，味道也很不错。
大概小六将贺兰主事溜过一圈的缘故，兵部的人再没有过来瞎闹，户部难得的享了几日清闲。
小六于是被户部一众人等称为镇山太岁。
可小六现在没空理这些，他让护卫们一直关注着匠铺的那些东西，做好后就让人拉到营地去。
石磨到还好，不少人都能认得，可榨油用的那些木杠和槽口石斧等，又大又笨重，营里的兵士们谁都没见过，还以为是一种没见过的大弩呢。
榨油机不能安在外边，护卫们誊开了一个库房，又活泥垒了一堵墙作支撑体，才将它安好。
散营后的兵士们围着护卫问询：“我说兄弟啊，你们弄的这个到底是嘛玩意？干啥用的？”
护卫们笑了笑却不说话，殿下吩咐过了，东西没弄出来前，什么都不要说，万一办不成就该丢脸了。
为了殿下的脸面问题，他们也只好三缄其口了。
榨机安好后，护卫们又垒了两个灶口，一个灶炒豆子，一个灶蒸豆糁，门口还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杵臼，用来臼碎豆粒儿的。
小六其实没怎么见过榨豆油，他只想先按着榨菜籽油的方法来做，成不成功，只能先拭拭看了。
贺兰主事是真不知道小六究竟搞的什么名堂，这些这知名的东西把个库房挤的满满当当，大冬天的，房里热火朝天的都穿不住棉衣。
伙头营里还有一群人在吱吱吖吖的捣鼓石磨，好好的豆子都泡的磨成浆，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向来以沉稳著称的贺兰辉，这时候是真有些方，六殿下带着一众护卫来来回回的出入军营，还弄出这些奇怪的东西来，士兵们开始人心不稳，连训练都受了影响。
最让他痛心疾首的是随着小六的那群护卫们。那群小子们可是四殿下训练出的那八百侍里拨出去的接六殿下回京的。
结果呢，人是接回来了，护卫们也几乎都废了。没走的那四百来人随着四殿下平了宫乱，折了几十个，剩下的全成了皇宫的一等侍卫，每日守在皇宫只负责宫里的安全。
可是跟着六殿下的这批护卫呢？身上官职全无不说，还没个消停劲。砍柴活泥，木工石匠，这些营生他们干的甚是娴熟，生生让他们变成了杂役。
不知道他们见到昔日的同僚后，心里做何感想。
贺兰辉正感叹着，蓦然间闻到了一种怪异的香味，似煮过的黄豆豆香味，又隐约不同，比煮豆子的味道更浓香淳厚一些。
嗅了一下后，发现正是伙头营那里传出的味道。
感情这位不着调的殿下还真捣鼓出名堂来了。
小六先用升子量好一斗黄豆，捡过杂枝石砾后，用军用装水石槽泡了两天，然后才把自己府里给护卫们煮饭的厨子带了两个来，酸浆已然发好，也一并带了来。
剩下的事情小六就不插手了，把东西都交给厨子后，小六又进了临时油坊，想看看豆油能不能顺利榨出来。
油坊里热气升腾，几种香气混在一起，先将豆子炒干，臼成小粒，再隔水蒸过，迅速装盘踩压好，放到槽中，剩下的，就该加楔用力撞击楔板了。
哼哼哈哈叮叮当当一阵子，清亮的油汁浸出油板顺着槽口流到一只敞口罐中。
因为不能确定黄豆能不能炸出油来，小六只让他们先炒一石试试。
一石的黄豆正好能装一槽，受到强压的挤压后，油汁淅淅沥沥的往下流，一直流到槽口再也流不出来为止。
护卫们嘻嘻哈哈的往出取油板，一名护卫好奇的问：“殿下，您是怎么知道这样能榨出油的？”
小六悠悠的说：“看的杂书多了，就什么都知道一些了。”
又一位护卫说：“我觉得吧，殿下看的一定都是教做吃食的，那一日，我还听见老爷子说殿下就是个吃货，只会吃。”
小六朝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对他说：“别贫了，把油拿去称称，再送到伙房去，这会子豆腐也该做出来了，让人给咱煎葱香豆腐去。可惜这里没酒，我给你们说啊，你们王妃可是酿的一手好酒，只不过今年是没了，等咱们进了南明，我请你们喝王妃亲手酿的五粮液，那个劲啊，比咱们京都的烧刀子还烈。”
那护卫笑嘻嘻的抱着油罐子出了门，才出门，就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人，铁衣冰凉，显是站的时间长了。
护卫问了一声：“将军大人。”然后就朝里面喊：“殿下，贺兰将军来了。”
不等贺兰辉反应过来，那名护卫就用极快的速度离开了。
贺兰辉摸了把脸，无奈的进了油坊。
他先是被一阵奇异的香味吸引到伙房，然后就看见了一块块莹白如玉嫩如凝脂的东西，那股香味就是从这些东西上散发出去的。
先前泡的那半槽黄豆，竟然一转身就变成了这样？地下的荆条筐里还有满满一筐白色的东西，也是黄豆里弄出来的吗？
堂堂的兵部主事贺兰大人，竟是认不得豆腐和豆渣的。
伙夫给他切了一小块，他随手就扔到嘴里，还没怎么嚼呢，那白膏一样的东西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滑嫩香浓，可以与他平日吃的奶糕相媲美，可奶糕的做法太麻烦，奶汁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吃得起的东西，奶糕就更甚了。
可是这个由这些贱物做出来的东西，口感和味道一点都不比昂贵的奶糕逊色。
这些却是每户人家都能吃的起的东西。
而要将那些粗鄙的黄豆制成这样的凝膏，关键就是在那一个装有神秘物质的坛子里。
而那个坛子，则是六殿下从燕王府里带出来的。
想清楚这些，他脑袋转了转，决定再去看看那间叮叮当当的房子里还能弄出什么稀罕东西。
才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炒香味，才驻足闻了一会儿，就听见里面开始说话了。
护卫们寻常问，六殿下寻常搭，好似拉家常一般。
护卫取笑六殿下是个吃货，殿下也不恼，依旧嘻嘻哈哈的说着话，语气尤是平常。
贺兰辉一下子就听愣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六殿下，但从六殿下的语气中能听得出来，这些才是他和护卫们的常态。
属下没有战战兢兢恭恭敬敬的对上，上位者也没有端着架子声色皆厉的御下。
如此独特的御人方法，攻心之术已用到极致，怪不得那群护卫宁愿舍了官职也要跟着这位六殿下。
六殿下真要以这样的姿态与朝中众臣相交，谁能逃出他的手心？
小六还不知道贺兰辉正在对他进行阴谋论，抬手就跟他打招呼。
“哟，贺兰大人来的正巧，今天可算是有口福了。尝尝我们榨出来的豆油煎豆腐。”
贺兰辉走到榨机前，仔细的看着这台陌生的器物，看过后又走到油渣前，油渣香气扑鼻，结成一块一块的形状，堆在一起。
他伸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几口就咽下去了。
这油渣吃着倒是比豆渣还爽口些，喂牲口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