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青山第四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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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青山第四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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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 天色正好。

    翠湖旁的画廊亭台下,风暖融融地徐来, 吹动花柳拂水面, 荡漾起波光粼粼。

    林青若倚坐在回栏旁, 同灵初念叨:“小时候啊,青煦那小子最爱跟你玩了,这回你难得回来一次, 他倒好,越长越不懂事, 一连两天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三表哥……也许自己的事情要忙,表姐莫怪他。”灵初轻轻笑了笑,又问道:“不知大表哥在做什么?”

    “他啊?”林青若突然朝灵初勾了勾嘴角:“在同陆大人下棋。”

    谈及陆昭, 林青若拉着自己的小表妹,热切地说道:“……人们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尚且懵懂, 表姐是过来人,真的不要表姐替你试一试那陆昭?”

    灵初摸了摸腕上的银镯,笑道:“怎么试?”

    “男人啊……”林青若深深叹了口气, 丽眉微敛,竖起一根葱白的手指:“都好美色啊。”

    一旁默默看书的苏玉容顿了顿,自家夫人与小表妹说着闺中密事,他是不是该避让一二?

    林青若觑了他一眼, 又接着道:“你别看昨日那陆昭看都不看那些舞姬一眼, 可那是当着大家的面, 谁都会装个样子!”

    苏玉容咳了咳,白皙的肤色染上薄薄一层红。

    “私下里是个什么样,谁又知道呢?”林青若娇哼一声,朝灵初道。

    灵初沉吟几声,却很笃定道:“不用了,陆昭不是那样的人。”

    他连她那“□□我”的邀请都不接受,想必是不好美色的。

    “哎哟……”林青若突然捂住了双颊,焉坏焉坏地道:“好酸,表姐牙口好酸。”

    她挑了挑眉,揶揄灵初道:“表姐知道陆大人喜欢你,可小表妹能确保他只喜欢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哎?”灵初叹了叹,故作震惊:“那二姐夫也是骗人的鬼吗?”

    苏玉容中了一刀,连声咳嗽,闷笑道:“长公主饶了在下吧。”

    林青若也没忍住笑了笑,只捂住心口,故作沉痛道:“你长大了,胳膊肘竟然往外拐了。”

    灵初却不知想到什么,转了转狡黠的眸,突然同林青若道:“那表姐就替我试一试吧!只是表姐这样揣度陆大人,若人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要如何赔罪?”

    “你想如何?”林青若便问。

    灵初抚了抚掌,笑道:“若陆昭是个正人君子,就是表姐错了。表姐将你那座白玉珊瑚树送给我,来赔罪吧。”

    那座白玉珊瑚是林青若收藏多年的珍品,流光溢彩。灵初觊觎它很久了,但林青若非常珍爱它,别人多看一眼都舍不得。

    果然,林青若犹豫道:“这……”

    一旁的苏玉容心中微动,自家夫人喜爱那座白玉珊瑚,每每都要搬出来观赏,一赏就是一个时辰,连他都冷落了去。

    他拿书掩住嘴角,假装嘲笑,实则真心附和道:“夫人不如就与长公主赌一赌,毕竟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也说不准。”

    “姐夫真有见地!”灵初连连鼓掌。

    林青若只觉得被他二人连同嘲笑了,拧笑一声,傲声道:“那我便替你们试一试,到时候别来寻我哭!”

    灵初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摸了摸下巴,心想自己怎么变得如此狡诈了?嗯……一定是被陆昭带坏的。

    林青若说替灵初试探陆昭,便真的风风火火地去了。她心中攒着一股劲,一掷千金,将名动扬州城的绮丽姑娘请了来。

    绮丽姑娘是花坊间最有名的美人,妩媚绝美的脸,婀娜多姿的身段,以及那一身惊艳绝伦的琴艺,更是令无数文人墨客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不仅如此,绮丽姑娘会勾人啊,一颦一笑,都令人过目不忘,失魂落魄。

    虽然美貌上灵初不输,可男人不仅爱美,还爱风流啊。

    屏风旁,林青若朝绮丽姑娘淡淡道:“那人过会便会回镜心院了,你在外边侯着,等他来了便抚琴吟奏……若他对你真的生了心思……”

    她皱了皱眉,阴侧侧道:“那我无论如何也要请他滚出府中了。”

    绮丽姑娘静静听着,只觉得这位夫人性情真是难以琢磨,一会儿又鼓舞她去撩拨别人,一会儿又不愿那人中美人计。

    但终究是收了钱,绮丽姑娘媚眼一弯,轻笑道:“奴家知道了。”

    而林府的另一旁,天光明媚,余烟袅袅。

    廊阁下,侍女侍奉于左右,四面宽阔的亭台中,摆了一张梨花木案。

    林青城正与陆昭执棋对弈,棋盘上黑白二子互相厮杀,清脆的落棋声响起,不过片刻,二人已交战了好几个回合。

    陆昭神情从容地摩挲着手中白棋,静待林青城落子,林青城却举着黑棋,俊眉微肃,犹豫不定。

    他自负在棋艺上有些造诣,心思缜密,大局观强。就连扬州城闻名的弈秋也夸赞过他是“可造之材”。怎么今日遇到陆昭,竟教他生出淡淡的紧迫感。

    几局过后,林青城抚了抚袖,肃然起敬道:“陆大人好棋艺,青城自愧不如了。”

    陆昭笑了笑:“林公子过谦了,你功力深厚,又苦心经营,想必过不久便能成为棋术大家。”

    这话倒很温和,林青城本就敬佩陆昭,现在更是心中妥帖,惭愧笑道:“陆大人谬赞,您的棋术高深,青城还差些火候。”

    林青城不动声色地问道:“陆大人自长安来,不知长安城的年轻一辈里,可有人是陆大人的对手?”

    心中却想:长安城里像陆昭这样的人一个便够了,若有人比陆昭还厉害,也太打击他了。

    陆昭顿了顿,想起某个捡掉他棋子的小无赖,他高深一笑道:“自然有。”

    林青城变了脸色,欲言又止道:“谁?能赢陆大人?用的什么棋路?”

    “那人……”陆昭悠悠拾起案上几枚棋子,叹道:“捡掉了陆某的棋子,陆某便输了。”

    林青城神色忽然就松了松,以为他是说笑,便连连作笑道:“陆大人真是风趣幽默!谁敢这般无礼地捡掉您的棋子?就算有,我也定要好好斥责那人一番!”

    陆昭但笑不语。

    二人又谈了一会儿,林青城更觉得陆昭为人温和,学识渊博。本是抱着试探他的心来。倒没想自己却飞快地认可了陆昭。

    见到了正午时分,林青城怕耽误陆昭时间,便命人送陆昭回去。陆昭才走不远,林青城立在廊下,突然想起他方才说的那位“捡掉他几个棋子的人”来。

    等等……他说的该不会是真的?

    那人不会……是小表妹吧?林青城眉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

    却说陆昭往镜心院去,还未曾到,远远便听见缠绵悱恻的琴声阵阵,自空廊上传来一首《越人歌》,婉转吟唱:“……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陆昭淡淡地垂下双眸,心中轻笑:这林府……真有意思。

    而绮丽姑娘早早便见到了陆昭,见他身姿出尘,眉目清雅,她心中突突两下,抱琴袅袅行到陆昭身前,水袖轻摇行礼道:“公子,绮丽等你……很久了。”

    “……”陆昭默了默,若有所思地道:“姑娘等错了人。”

    “什么?”绮丽姑娘还未平复小鹿乱撞的心波,便听得他这样说。她蹙了蹙柳眉,又愣愣地望了眼院门,心想不曾错啊,那夫人让她来这里等人来着。

    但她抬眸望去,见陆昭神情难辨,眉目间清冷如霜,绮丽姑娘心中便莫名寒了寒。

    这人……未免太冷峻了。

    陆昭缓缓道:“姑娘要等的人应当在青玉院,名为……苏玉容。”

    绮丽姑娘只觉得他语气平缓寡淡,但却令她不敢多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扬州城里哪有男人敢这么对她啊——绮丽姑娘只觉得又怕又恼,绯白了双颊,匆忙提裙走了:“多谢公子告知,打扰您了。”

    绮丽姑娘听了陆昭的吩咐,寻到青玉院,在苏玉容面前弹奏了几首曲子,惹得苏玉容咳红了脸。听闻当日,苏夫人气得仰天长叹,还连连恼怒地说了好几遍“真是小看那陆昭了”。

    惊得青玉院里的众人都噤若寒蝉。

    第二日,碧柳湖泊旁,灵初双眸发亮地摇晃着手中的玉盒。玉盒里盛满了珍珠,宝玉以及银钱,摇起来那是一个叮当作响,很是悦耳。

    “灵初。”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灵初头也不回地答:“数钱啊!表姐把她的白玉珊瑚输了给我,又不舍得,就用了珠玉来换。”

    她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玉盒,由衷感慨:“但钱也是很好的!谁不喜欢钱呢!”

    身后那人沉默不语,灵初叹了叹,从玉盒里抽出几张银票,转身在他眼前晃悠:“陆昭,你听听,这声音是不是很好听?”

    陆昭:“……”

    沙沙的纸声,哪里好听了。

    “小财迷。”陆昭垂眸瞥了灵初一眼,然后拢起云袖,淡淡笑问:“你表姐为何输了钱给你?”

    灵初挥着银票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嗯?”陆昭俯身靠近,用手背抚了抚她的脸颊。

    灵初眨了一下眼,却扬起个灿灿的笑来,伸手捂住陆昭的手,装傻道:“我记性不太好,不记得了。”

    陆昭笑了笑,悠悠叹道:“灵初,你可知你骗人时会眨两下眼睛。”

    “……是吗?”灵初丽眉微皱,不安道:“这可不得了。”

    陆昭轻笑着瞧她,静看她如何将自己的谎话圆回去。

    灵初却突然将陆昭修长的手展开,然后将双眸轻轻覆在上面遮住,笑道:“我真的不记得了!”

    又笑吟吟地从陆昭的手后露出双眸,挤眉弄眼道:“如何,方才没瞧见我眨眼吧?我没说谎。”

    没瞧见是没瞧见,可她仍旧眨眼了,长睫蹭得陆昭掌心发痒。

    他无奈笑道:“圆谎的本事不行,耍赖的本事一流。”

    “别说这个了嘛。”灵初半阖双眸,颊边薄红,拉住陆昭的手往外走:“我赢了钱,请你吃酒去。”

    陆昭笑了笑,无奈随她去了。

    ……

    灵初说请陆昭吃酒的地方是扬州城闻名的酒楼,名为琼楼玉阁,位于清溪河畔旁,景致宜人,最适合小酌一杯。

    天朗气清,微风和煦,二人在宽阔临风的窗旁坐下。远远望去,只见一城翠色,二十四桥绕碧水,河畔旁垂柳依依。

    清风徐来,吹动灵初的墨发如绿柳般拂动,远眺的眸仿佛也染上碧空的澄澈,她笑道:“小时候,外祖父常常领我来这里玩,他不准我喝酒,我只能干巴巴地看着他喝。”

    外祖父还曾告诉她,这里是她娘亲儿时最喜欢来的地方。只是这话太伤感,就不同陆昭说了。

    陆昭斟了一杯酒,淡笑道:“林老先生也许是对的。”

    灵初眯起眸瞥他,不满道:“你可不要小瞧我,我的酒量可是很好的。”

    “……是吗?”陆昭举杯的手一顿,遥想起昔日长安城里,灵初一个人在酒楼喝醉了,自己悄悄派人送了她回宫的事。

    他咳了咳,笑道:“还真是很好。”

    “……哼。”灵初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懒懒挥了挥道:“我不同你计较。”

    二人喝了几杯酒,扬州的酒酿与长安城里的不一样,口感清甜,但后劲倒是十足十的。

    陆昭察觉不妙时,已经晚了。

    灵初娇容蕴起薄薄一层红来,语气也飘了,拽着陆昭伏在窗边往外瞧,豪气冲天地给他指:“……那座重楼塔我小时候爬过,累得险些从上头滚了下来。那座明月桥的第五阶石梯有个缺口,别问我为何知道……还有那间花坊里的姑娘……”

    灵初肃然道:“好看得不得了……但你不准看。”

    陆昭笑着扶住她,无奈叹道:“灵初,你醉了。”

    “我没有……”灵初赖进他怀中,闻了闻他身上淡淡清雅的竹香,蹭了蹭他的衣襟道:“要是我们早些认识该多好,我便陪着你长大,陪你看多几年的桃花。”

    陆昭心中蕴起淡淡的暖意,他摸了摸她的墨发,轻叹道:“能与灵初相识已足矣,我不敢奢求太多。”

    灵初醉意深了,却忽然从他衣襟前露出半张脸,凶巴巴道:“你怎么能知足呢?难道早些相识不好吗?那可是平白无故多了好几年呢!好几年!你会不会数数?”

    陆昭:“……”

    这个小醉鬼,没听懂他的言中之意,竟还教起他算数来了?

    灵初撸起云袖,掰扯着自己的手指:“你看,我今年十五岁,若是七岁就与你相识,就能……”

    她顿了顿:“就能多和你共度十年的时间。”

    陆昭失笑,抬袖敲了敲她的额头,温声道:“是八年。”

    “差不多……”她喃喃道。

    “好……”陆昭不再反驳她,伸手探了探她的侧脸,心叹若是灵初以这幅醉相回了林府,林大儒还不知会如何审问他。

    抬眸望去,见不远处有一河畔,陆昭垂眸思量,想着带灵初去醒一醒酒。

    殊不知……那将是他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

    扶着灵初的手出了琼楼玉阁,穿过一条巷子便行到了河畔旁,陆昭轻声朝她道:“来,走动一二。”

    灵初云里雾里地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

    “……你想在河中沐浴的话,就再走歪两步。”陆昭拢袖立在她身后,轻笑道。

    灵初立在河畔旁,风掠起她的红罗袖飞扬如霞,映得她的颊也绯红如霞,宛若碧落天的仙子,她歪了歪脑袋,美目微阖:“嗯?”

    陆昭一时恍惚起来,灵初今日穿了红罗裙,她很少着红衣,却更能将她的容貌渡上一层丽色,明媚动人起来。

    河畔旁清风徐来,水波浩渺。

    不远处,聚在一起玩闹的孩童们正在嬉笑追逐,他们手捧着个玲珑绣球,互相抢夺着。

    玲珑绣球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坠落在地,咕噜噜滚到灵初的裙边。她摇摇头使自己清醒一二,然后便蹲下身去拾那枚绣球。

    一个三四岁大的稚童跑过来朝灵初怯怯地道:“姐姐……能把我的球还给我吗?”

    灵初盯着他不说话,三四岁大的孩子,团团可爱,粉糯糯的一团,眼眸也如黑曜石般闪闪发光。

    见她蹲在地上,捧着绣球默不做声,陆昭眉心忽而跳了跳,他移步上前,俯身哄她:“灵初,把球还……”

    “我的孩子!”灵初忽然一把抱住了别人家的小孩,大放悲声,梨花带雨地哭道:“对不起……是娘亲没能护好你!别怪娘亲,你回来找娘亲了对不对?!嘤嘤……”

    陆昭:“……”

    那小孩的亲生父母察觉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将自家孩儿带走了,见灵初一小姑娘哭得悲痛欲绝,连声喊着“我的孩子”,想她是失了孩儿,才发了疯。

    又见陆昭神情难辨地立在灵初身旁,那夫妇忍不住斥责他道:“看看你媳妇哭成什么样了,你还这么冷漠?!年纪轻轻就没了孩子,真可怜哟。”

    陆昭扶灵初的手一顿,抿唇道:“……她醉了。”

    那夫妇更是同情,看他的眼神也多了些哀怨:“没了孩子也不能出来买醉啊,你也不管管,可怜见哟……”

    说罢,连连摇头,离开了此地。

    陆昭无奈扶了扶额,半蹲在灵初身前,朝还在埋袖大哭的她淡淡道:“……孩子走了,还不起来?”

    灵初捂着脸,从指缝里看陆昭,哭着道:“孩子没了……怎么办?”

    她哭得双眸通红,嗓音沙哑,宛若手足无措的稚童。

    陆昭只觉得又无奈又心疼,轻轻将灵初的手拉开,替她拭去泪珠。也不追究孩子到底哪里来,他沉着一张玉容,缓声安抚她道:“没事的……孩子没了,可以再生。”

    说罢,只觉得此地扫视他们的人越发多了起来。陆昭何时这般狼狈过,顿了顿,半扶半抱地将灵初拖回了来时的马车中。

    才堪堪行到马车旁,灵初环着陆昭的腰,雾眼朦胧地问他:“怎么生孩子?”

    陆昭的身形狼狈一顿,他垂眸,难得欲言又止。

    灵初摇啊摇:“你骗我……呜……”

    “……你啊”陆昭弹了弹她的额头,眸中幽深,暗哑道:“今日哪里是来请我吃酒……是来请我吃哑巴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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