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左从小看着刘沁长大, 少年虽极力伪装，但仍藏不住心事, 几番追问下, 裴左很快便得知刘沁对大渊长公主那几分朦胧的心思。
“殿下, 再过些许时日就要回蜀夏了，快同大渊提亲吧。”裴左这样劝他。
“不去。”少年打了个哈欠，侧身懒懒躺在榻上, 心中嘟囔:那丫头连她的伞都不打，怎么可能跟他回蜀夏？
裴左却意味深长地笑:“不去是因为不喜欢, 还是为的其它？”
刘沁不作言语——当然是因为不喜欢，不过不是他不喜欢，是她不喜欢……勉强的话, 她会哭吧。
眼中浮起那安静的哭容，和坠落的珍珠来。
裴左深深叹了口气，却是有自己的思量。王上临别前有意让刘沁求娶长公主, 如今看刘沁似乎也爱慕那姑娘。蜀夏又不是没有准备——
平阳、定北、襄马三座城池，还不能令大渊动心吗？
二殿下少年心性，不愿勉强, 却不知世上的东西都是要争取的。裴左收敛心绪，已有打算。
……
长乐宫中
“阿嚏——”灵初拢着厚厚的云被，云容薄薄染上一层红，止不住地打喷嚏。
碧月替她端来一碗药, 嗔怨道:“下雨了还跑出去, 您可真是不让我们省心。”
就连往日欢脱的墨月也叹了叹。
灵初昏沉沉地抿了一口药, 就嘟囔道:“谁知道会染上风寒……早知道，那把伞……阿嚏！”
“好了好了，快躺着。”碧月将她按回云被中，仔细掩好被角。
墨月将灵初喝了一半就不愿再喝的药碗收下，担忧道:“殿下病了快两日也不见好，明日的践行宴还是别去了。”
“什么践行宴？”灵初身心疲惫，云里雾里地阖上的眸。
“您不知吗？”碧月温声答:“蜀夏二皇子快要回去了，圣上要宴请朝官替他送别呢。”
灵初忽地就清醒了……刘沁，就要回去了啊。
“您不必勉强，好好在宫中休息，圣上定也不想您劳累着。”
“不……我要去赴宴。”灵初勉强压下恍惚的心事，凝望着头顶的缠花青丝帐。上辈子，刘沁便是在临别前向皇兄同她求的亲。
虽不曾梦见自己是如何作答的，只这辈子，一定亲自回答他，好好谢绝他的心意，即便是三座城池，她也无法离开长安。
从最初到如今，一直如此。
不知她为何如此执着，碧月与墨月相望两眼，皆瞧出了担忧。
……
过了一夜，雨渐停，天光乍亮，倾泻在大渊皇宫的琉璃瓦上，耀耀灼灼。
临别宴如约而至，春衫轻盈的宫人端着玉盘穿梭于宫廊下，迈上玉阶，恭敬入了殿内。
朝臣三两结伴而入，见到刘沁，都热络地同他打起了招呼。“小殿下，过几日便要回蜀夏了，您看小女……”
刘沁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再咬牙切齿，难得游刃有余地同他们周旋。
萧景凌正坐在殿中央的案台前，皱眉同灵初道:“怎么染上了风寒？”
两日了，灵初的病非但不曾痊愈，反而越发的重。她定了定心神，不着痕迹地借着案几稳住自己的身形，朝萧景凌撒娇:“没事……已经喝了药，很快就好了。”
说罢，她无意地朝下首一望，而早早入座的陆昭有所感应，也抬起眸来。
二人目光短暂地接触了一瞬，灵初慌乱地移开了视线，垂眸摩挲起腕上的银镯来。
这几日来，两人还未曾有过交谈。灵初满心愧疚，还是无法同陆昭说话。只因一看见他，就想起那梦里，被她所累的陆昭一步一步走向云台，最终失了二十年的时光。
陆昭不知灵初所想，只神情晦暗地瞧了她一眼，握着杯盏的手指紧紧聚拢，周身气氛愈发冷若冰霜。连礼部尚书这等老狐狸也审时度势，精明地没同他搭话。
这二人闹了什么别扭？楚云亦坐在殿内，将他们的神色收在眼底，举起杯盏若有所思。
觥筹交错，只过了不过几刻钟，灵初却觉得虚汗连连，浑身发烫，勉勉强强地饮了一口酒，更觉得苦涩难耐。
她摸了摸跃动得飞快的心口，心想今日莫不是要赔了一条小命在这里。
终于，她似乎听见萧景凌同刘沁道:“……再过几日你便要回蜀夏了，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尽管同朕说。”
刘沁不动声色地望了灵初一眼，随即笑道:“谢陛下，没什么招待不周的——”
“陛下，臣有话说。”裴左却从案中起身，行至殿堂中间，霎时间，满堂寂静。
灵初恍了恍，怎么是裴左……
刘沁皱眉望着裴左，心下浮起不安。
陆昭神情一顿，不看裴左，却看向灵初。见她双靥绯红，神情恍惚，心中却是紧了紧。
只听得裴左道:“此次来长安，承蒙陛下照顾有加。临别前，王上曾嘱托微臣，以蜀夏平阳、定北、襄马三座城池为二殿下求娶长公主，以结两国秦晋之好，不知陛下意见如何？”
殿内愈发寂静，似针落有声。
萧景凌敛眉端坐，深眸蕴起恼意，久久不作言语。好一个裴左！当着大渊众臣的面作出三座城池之约，只怕明日，满长安的人都要知道蜀夏要求娶灵初了。
眼见着氛围低沉，无人敢出声。裴左心知此事难以定夺，却不慌不忙，突然朝灵初发问:“事关长公主，不知长公主心意如何？”
刘沁心乱了乱，险些晃落手中杯盏。
众人都无言望向长公主。
“我……”灵初摇摇晃晃地起身，轻纱罗袖拂在案台上，她遥望着下首某人，见他似乎也心神恍惚，语气缥地缈笑道:“我已……”
话及一半，倏地跌落在地。
真是不争气，失去意识前，灵初这么想。
“灵初！”萧景凌急喝出声。
“姑姑！”“长公主……”
陆昭与刘沁均一瞬间从案上起身，又不知为何蓦地停住了脚步，没能向前。
楚云见深深地皱起了眉，起身推开宫人走到灵初身侧，替她把脉。只片刻，他神色愈发凝重，朝萧景凌道:“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萧景凌沉着脸色，吩咐人将灵初送到寝殿内，又挥了挥袖，草草结束了这场临别宴。
朝中众臣亦是不敢多言，相望几眼，默默退了出去。
陆昭长眉深凝，不言不语地出了朝华门，望了宫殿一眼，而后吩咐玄隐:“……有什么消息，尽快告知我。”
他按了按眉心，只恨不得守在灵初身旁，却于情于理都无法如愿。蜀夏……陆昭容色凛冽，此事必须尽快了结。
蜀夏的求娶来得突然，长公主病得也突然，太医院首亲自替长公主诊治，整个太医院不眠不休两日，灵初才悠悠转醒。
而灵初醒来时，因楚云见会些医术，正好守在她身侧。见她心神恍惚，直接同她解释道:“你睡了两日多，有一个好消息与坏消息。好的是你皇兄还没把你嫁到蜀夏去，坏的是朝臣正在云和殿议事。”
蜀夏？嫁到蜀夏？嗯？
灵初眼睫微颤，反应了许久才回过神，脸色倏地就白了一层，险些从榻上滚下去。“咳咳咳咳……”
楚云见嫌弃地把她扶起来:“别乱动，待会病又重了，还得劳累别人照顾你。”
“谢谢……”灵初迷迷糊糊地缩了回去。
楚云见递给她一个药瓶:“这是浔阳楚家的秘药，能养身补气，你病得重，且试试看。”
他探手过来，指间拎着的小玉瓶色泽莹润，印有云纹。灵初下意识去接，却在半途中猛地停顿住，然后好像视那玉瓶为猛兽般收回了手。
“怎么了？”楚云见低声问。
“好像在哪里见过……”灵初丽眉轻蹙喃喃道，前世云见在宫门外骗她说陆昭死了时，好像也同今日这般递了什么物件给她。犹记得他说:“灵初，忘了他吧……”
忘了他吧，再然后……
有什么话，因为触及心底不为人知的苦涩，被她下意识地逃避了过去。灵初百般思索，但头疼欲裂，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她接过楚云见的药瓶，笑笑:“我没事。”
楚云见挑挑眉，拢回宽袖。
才安静了一会儿，他便听见灵初低声说:“云见，我想去云和殿瞧瞧。”
楚云见不置可否，只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嘴角。
云和殿中，萧景凌才因听闻灵初醒来的消息而松下一口气，却又陷入另一件大麻烦之中。
大渊的重臣齐聚一堂，正讨论着蜀夏求娶长公主一事。
“既然长公主已经醒了，还需尽快答复蜀夏才是啊。”
“陛下，平阳、定北、襄马三城位于蜀夏与我大渊交接之处，地广物丰，陛下慎思。”
“蜀夏二皇子仪容清朗，品性端正，与长公主最是相配。”
“……”
萧景凌听着这些老狐狸你一言我一语，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瞥了瞥殿内，突然见往日最是狡猾的礼部尚书竟一句话也未说，便随口问道:“尚书大人如何看？”
礼部尚书惊得颤了颤，假笑两声向前:“微臣……”微臣当然知道您不想把长公主嫁出去了，您宠她宠得没边了，怎么可能将她嫁到蜀夏那么个山高水远的地方？只这话该如何说是好？
他忖度一二，无意间瞧见玄色官服在身的陆中书正无言地立殿角处，神情冷淡，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一眼，那眼中深意却令他如临寒渊。
等等……礼部尚书思绪飞快地跃动，想起陆中书府那宫中的糕点，想起往日淡漠的陆中书竟诡异地没劝圣上将长公主嫁出去换城池……
他心神震动，突然道:“微臣看此事还是要看陆中书的意思！”
殿内倏地安静下来，隐约听见朝官窃窃私语。
“他是不是慌不择言了？”
“看陆中书的意思做什么？陆中书又不是长公主的谁。”
“陆中书心怀天下，八面玲珑，自然也是赞同这门亲事的。”
萧景凌却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陆中书如何看？”
“……”陆昭神情不变，从容行至殿前朝萧景凌作礼，如玉般清冷的语气传在殿中，平缓而清晰道:“此事不看蜀夏，不看大渊，只看长公主。若她不愿，谁也奈何不得。”
刹那间，诸臣无声。
殿角的朱窗外，灵初静静倚靠着墙壁，仰首望天，意图止住淌落的泪。
楚云见轻轻叹气:“哭什么，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