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杉脸色苍白, 双眼噙泪, 浑身颤抖不休。
看她这幅模样，萧玟玉就知道她将刚才所有的对话都听去了。
萧玟玉的面色冷冽，对着月杉完全没了往日的那般温柔：“……月杉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
平时利落张扬能说会道的月杉，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颤抖着已经脱力的身体不断往后退去。
她只是奉王爷的命令来给萧玟玉送参汤。但来了北水斋却不见人, 恰遇到淡兰, 问了声萧少君去了哪里。没料想淡兰并不知萧玟玉今天出去, 随口就说大概是在书房。
于是月杉才来了书房。
可书房里也没萧玟玉的踪影，她就想将参汤放在这里稍等一会儿——其实她不是北水斋的人，在书房等有些不恰当。但才从主屋那里过来，因为主人不在, 屋子内也就不燃碳，冷得很。可书房大概是碳火才息, 依旧暖烘烘的。
月杉也是平日是任意妄为惯了, 加之她往北水斋走得勤, 以为这样没什么问题，就在书房等了。
没承想等着等着，她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会醒来, 正是萧玟玉他们回来。
而后，她就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若可以, 月杉宁愿选择自己没听到。知道了这样的事情, 等待她的下场——是好是坏, 大抵都难逃一个“死”字。
月杉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萧玟玉问了什么她都没听清，开口只是求饶：“萧少君，放过我吧……”
其实面对月杉，萧玟玉是有些犹豫的。
她是顾律修身边的大丫鬟，又是打小就开始伺候顾律修的人，要是月杉没了死了，不似其他下人，顾律修肯定是会上心调查的。
但也正因为她是顾律修的大丫鬟，今天要是让她带着这个秘密走出了北水斋的门，就等于顾律修立马就会得知真相了。
他主动将真相告诉顾律修与顾律修被动知道真相就是两码子事了。
萧玟玉岂会让后者实现？
他缓缓走近月杉，心中还在盘算着到底如何处置月杉才最是恰当：“……月杉姑娘，得罪了……”
月杉连连往后退去，直到无路可退：“萧少君，王爷待你如此情真意切，你怎能……”
月杉的话未说完全，叶满比萧玟玉更快出手，他一下蹿到月杉面前，提手一掌，将她打昏了过去。
萧玟玉看向叶满：“……你……”
叶满神色淡定，说道：“要她知道了这样的事情，顾律修那边还能瞒住吗？今日定不能让她再走出北水斋。”
“她不能杀，她若消失，顾律修必定起疑。”
“可以用缀锦阁的化尸粉，仅需一炷香时间，她连骨头都消得找不到。凭顾律修再怎么怀疑，只要找不到尸体，他也无计可施。”
“不行。”萧玟玉正色说道，“她杀不得。”
叶满道：“那还有一法。”
“是什么？”
“你既也决定向顾律修坦白了，何不就趁着这个机会？”
“那也太仓促了些，至少需要一些时日准备。”
“既如此，这几日就先将这个丫鬟捆起来，关在北水斋的柴房。那里隐蔽些，也少有人去，暂时关个几天，也不一定会有人发现。就只怕那个云霁针对，硬来搜查……”叶满慢慢说着，目光转到了扫墨身上，“……除非北水斋也丢个人，来引开目光……”
扫墨的眼睛转了转：“……到时候便可趁着我也不见的了由头来转移方向，便指说是有人想要对北水斋下手，也理所当然……只要阁主这几天稍稍露点马脚，引来顾律修注意，就能顺水推舟将真相说出来……”
“对，到时候再把这丫头还给他，你也可以用真实身份再回来阁主身边了。”
“不过我也不见的话，免不了彻查北水斋一番，到时候柴房不一定安全。”
“以你的功夫跟身份，将一个人带出府很难吗？”
“算是一个不错的计谋，但也有风险。”
“任何计谋都有风险。”
他们同时将目光都转移到了萧玟玉身上，似乎是在等他下达最后的决定。萧玟玉想了想，既要保全月杉，又要合理地将真相告诉顾律修，似乎就只有这个办法了：“就先照这么办吧。”
——
不过这回时间凑得也巧，月杉在未时就来了北水斋，而萧玟玉外出直到酉时才回府，那时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萧玟玉就算说自己不知道没见过，也不会引来多大的怀疑。
而等顾律修真正发现月杉不见，已是酉时都快过去的时候。他请人去请萧玟玉来陪自己吃饭，随口说了句：“奇怪了，月杉这个丫头跑到哪里去了，一下午都不得见到她。”
萧玟玉不动声色地接道：“这么说来，扫墨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我要她给你送了参汤过去的，可喝了？”
“王爷，我下午出府了，酉时才回来，并未见到月杉。”
“哦，是，你是说了，今天下午要出去一趟，我倒是给忘了，还要她给你去送参汤……这两天事情多，都糊涂了。”
萧玟玉轻笑：“王爷该注意保养身子才是。”
顾律修吩咐身边的下人：“去把月杉找来。”
萧玟玉默默地陪顾律修吃着饭，顾律修不问什么他便不说什么，跟平常无异。
吃过饭，他们又坐着说话。
直到下人来回话：“王爷，并未找到月杉姑娘。”
顾律修皱眉：“整个府里都不见她？”
“回王爷，整个府里都不见她。”
“这就奇怪了，她最后是跑哪里去了？”
“月杉姑娘大概未时左右出去了，去的北水斋，而后不再见过。”
跟着萧玟玉来长竹院的是淡兰，萧玟玉顺势就问淡兰：“今天午后扫墨跟叶满都跟着我出去了，淡兰，月杉姑娘去过北水斋吗？”
淡兰回答：“回王爷，回少君，姑娘去了，不过奴婢糊涂，一时忘了少君出府，以为少君还在书房，便跟月杉姑娘说了少君许在书房。姑娘大概就过去书房了，再后来，奴婢就不知了。”
萧玟玉微蹙着眉，对顾律修道：“可我回来的时候，并不见月杉姑娘。”
“想她也不会在北水斋里等你两个时辰，怕是跑哪里玩去了，这个丫头……”
这时北水斋的一个小厮跑进去，朝顾律修跟萧玟玉行礼：“奴才给王爷，萧少君请安。”
这小厮是萧玟玉安排了来演戏用的，这会儿装模作样地问：“可有扫墨的消息了？”
“回少君，整个北水斋里里外外都找了，就是不见扫墨姑娘的身影。”
“……”
顾律修听闻：“怎么，扫墨也不见了？”
萧玟玉作忧心的模样点点头：“也是奇怪了，下午跟了我去，随了我回来，说是去东厨给我领些吃的，结果也没见她了……扫墨又从不乱跑，也不知是怎么了……”
毕竟前不久才出过事情，虽然眼下只是两个丫鬟突然不见了，但也足够叫人紧张。顾律修立刻叫来了云霁，要他安排侍卫下去彻查整个王府。
云霁肯定会接着这个由头好好搜查北水斋一番，萧玟玉心里也知，但北水斋早已被他理得干干净净，云霁就算掘地三尺，都挖不出一丝破绽来。
虽然这件事情全部都是萧玟玉在搞鬼，但整个王府的氛围顿时紧张起来，他缩在顾律修身边，做出一副担心受怕的模样：“……王爷，该不会真出了什么事情吧……月杉去了北水斋不见，扫墨又是北水斋的人，难道，是有人想对北水斋，对我……”
顾律修一把搂紧了他：“你安心，有本王在，定会全力保护你的。”
顾律修说得毫不犹豫，甚至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原先萧玟玉会为自己的演技赞叹，会为顾律修的信以为真而自鸣得意。
可眼下，听到顾律修的维护之言，他心中抽了抽，好似是愧疚跟不安，在质问他的心。
——
整个王府被云霁带人搜查了一天一夜，但什么都没有。其实人早已经出府，云霁就算再搜上几天，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而且云霁打着搜寻的借口，将北水斋里里外外烦了好几遍，一副不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就不罢休的模样。要萧玟玉看了，又觉得可气，又觉得好笑的。
不过他也无心跟云霁去计较什么。
论身手，云霁是比不上他的；论心计，他云霁也不是他的对手；唯一要说是云霁略高些的地方，那也就只是他陪着顾律修出生入死好多年罢了。
当然，他是没有必要去跟云霁计较什么的。他应该为顾律修感到高兴，身边有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手下。
而且此时此刻，他心里也有更要紧的事情——那就是如何顺理成章地将自己的身份告诉顾律修。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他得让顾律修意识到，他的真实身份暴露，是因为他不想再隐瞒下去了。也得让顾律修多少意识到，自己对隐瞒身份的事情怀有愧疚。
主动加上愧疚。顾律修心中真对他有情，也不至于在知道真相后对他太狠。
——
这边萧玟玉给萧鸣鹤写去的信尚未得到回复，另一边漆与墨的信倒是来了。
其实漆与墨好转后，玲珑岛已经送上了很多礼物过来，不过萧玟玉肯定没法放在王府里，已经全部转到了缀锦阁。
这次是漆与墨本人再亲写了一封信给他，洋洋洒洒上千字，无外乎就是向萧玟玉表达自己的感谢。
只在信的最后说道，有件事情需要向萧玟玉当面说，但他本人尚不得到，请萧玟玉先跟自己的手下莫见山见上一面。等他本人到了都城后，会将所有的事情再将萧玟玉解释清楚。
萧玟玉自觉奇怪，也不知道漆与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心中言真意切，萧玟玉又不好意拒绝。
再想这个莫见山就是之前假扮成他来跟自己见面的那个人了。
正好萧玟玉心中也想着漆与墨的真实身份是否与魔教有关，也好趁这次机会问问清楚。
约好了日子跟地点，萧玟玉就去了。
现在对他而言，白天出门比晚上出门方便安全。如今王府里守卫戒备加强，晚上他又几乎夜夜与顾律修待在一起，想偷溜出去并不方便。而白天，去总管那里领个通行证，整个京城他爱去哪里去哪。
他们约在一家酒楼的雅间里见面。
萧玟玉先到，漆与墨的手下晚一炷香到，也不从酒楼正门进，而是从后门进后，再从隔壁房间去到萧玟玉那里。
正是之前来找过萧玟玉的那个。
一见到萧玟玉，莫见山就单膝下跪：“见过玉狐阁主。”
萧玟玉想了想，也没去扶他，只是坐在原位上，说了声：“多礼了，不必如此客气的。”
莫见山道：“多亏了玉狐阁主，这次主人才能得救，日后有需效劳之力，玉狐阁主直言便行，在下必定万死不辞。”说完这些话，莫见山才站起来。
“莫先生请坐吧。”
莫见山放下佩剑，在萧玟玉的对面坐下。
萧玟玉为他倒了杯茶：“漆先生的身体恢复如何了？”
莫见山抱拳道：“主人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绛云丹当真是稀世奇药。待过两天，主人就会亲上京城，来谢玉狐阁主的。”
萧玟玉听了，微微一笑：“当年漆先生予我有恩，不过是回报罢了，何须如此。”
萧玟玉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说了一会儿客套话后，萧玟玉也就自然而然地引出来：“这次漆先生找我出来，说是有一要事告知，不知，是为何事？”
莫见山顿了顿，也不准备拐弯抹角了：“此事说来话长，还望玉狐阁主有个心里准备。在下只能将主人交代的那部分告知，剩下的，等主人回来，自然会向玉狐阁主交代明白。”
“请讲吧。”
莫见山提气，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得外面浩浩荡荡的一阵吵闹，萧玟玉才皱眉疑惑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这间的门就被用暴力狠狠踹开，一道洪亮的声音吼着：“把里面的人都抓起来！”
十几个带□□的侍卫瞬间涌进，萧玟玉站了起来，莫见山也快速拿过了自己的剑，正准备出手之际，萧玟玉看到这些侍卫的衣服上，都带着顾家军的纹案。萧玟玉的心瞬间就往下无底沉去——这些是顾律修的人，这些肯定就是顾律修的人。
带头的侍卫这时才进来，萧玟玉定睛一看，竟然还是雨霁。
还好萧玟玉在外都带着面纱，这次也不例外，而那莫见山又是换脸如换衣的易容高手，估计眼下这张脸也不是他自己的脸。
“把这两个人给我拿下！”
雨霁一声令下，屋内瞬间一片混乱地斗了起来。
其实照萧玟玉的功夫，对付这些人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罢了，除了雨霁的武功略高些，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顾忌这都是顾律修的手下，而自己的马车就在外面，就算逃了下去，也定会有诸多疑点暴露。要是不仅自己身份暴露，还打伤了顾律修不少手下，不好向顾律修解释。
一时分了心，单不压重，两把□□就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萧玟玉被压制住了——算了，他在心里想到，反正早说晚说都是说，不如就借此机会，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顾律修罢了。
只是那莫见山功夫比他猜想的还要好很多，打伤了几个人后，越窗逃走了。
雨霁肯定没有认出这个人是萧玟玉，大概也想着，既已抓住了一个，也好回去跟顾律修交差，便没有特意派人去追，而是道：“把人带走！”
萧玟玉就被压着带回了王府，关进了王府的地牢。
他一路都在想着，好端端地顾律修为什么会派人去酒楼抓人，又会指定了那一间——他要抓的人到底是谁，是自己吗？感觉又不像？可莫见山是玲珑岛的人，也不听闻顾律修说过自己有跟玲珑岛结怨啊？
一瞬间，他只有些后悔。
早知当时就出手了，先逃了再说。
——
萧玟玉在冰冷刺骨的王府地牢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后，才听得有人渐渐有人过来的声响。
那脚步声他听过无数次，正是顾律修。
萧玟玉安静不动地坐在牢房里，心却紧张了起来。
而顾律修，纯粹是得到眼线密报，说有魔教漏鱼正在京城的一家酒楼中活动——魔教余孽，宁可杀错，不可放过。他才要雨霁带了二十来个人去抓了。
结果逃一个，抓一个，比他想的到也没差到哪里去。
他缓缓走入地牢，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惊。
地牢里的看守已经尽数倒地，他快速往前走了几步，才看到，关押着“魔教余孽”的牢房，门也已经打开了——但就是奇怪，还有人坐在里面。
这是什么意思？
在告诉自己，其实凭他的武力，想从这个地牢里逃出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顾律修慢慢走近，边走边道：“阁下倒是好身手，既能走，却不走，看来是有话想要跟本王说了？”
萧玟玉从未有过如此紧张的时刻，几步之外就是顾律修，可他却不是顾律修的萧少君，也不是顾律修的玉儿，此时此刻，他是以自己都不确定的身份坐在这里。
身体在开口的那瞬间有些轻微颤抖——萧玟玉好久都没有这样过了，可他尽力稳平了自己的声音，说道：“有些话，确实想跟贤亲王殿下单独谈谈。”
顾律修自然听出他的重点，在于“单独”二字。
顾律修手一挥，对跟在身后的人说：“你们都先下去吧，去门口守着便行。”
云霁一皱眉：“王爷！”
顾律修沉声：“出去吧。”
云霁无奈：“是。”
待到顾律修的手下们都出去了，顾律修才慢慢走进这个牢房里面。不是他相信眼前人不会突然搞偷袭，只是顾律修对自己的身手有自信，更何况在自己的地盘，他何惧之有。而且除此之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在偷偷暗示他——眼前的这个人，并不会对自己出手。
顾律修走进去：“你有何要言？”
萧玟玉的声线能变，此时因为紧张也的确压了一些，听上去比平时低沉了不少：“堂堂贤亲王府，青天白日之下，强抓人进地牢，是否该给个说法？”
顾律修一笑：“魔教余孽，人人得而除之。”
魔教余孽？
萧玟玉顿了顿，难道顾律修以为在里面的是魔教漏网之鱼，才派人出来抓捕？
这又是从哪里说起的怪事？
萧玟玉开口：“我并不是魔教中人。”
“你不是，今日逃走的那个也不是？你与魔教中人尚有来往，抓了你来也算不得委屈。”
“今日我与许久未见的好友在酒楼小叙一会儿而已，就遭得如此对待。空口白牙，又从何说起我们与魔教有所关系？堂堂贤亲王，出手竟是如此无礼荒唐，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顾律修并不恼：“都不敢用真面目示人的江湖小人，也来同本王讲‘礼’，真是贻笑大方。”
“我敢揭开面纱，却怕贤亲王不敢看。”
“我竟不知‘不敢’二字如何写。”
萧玟玉偷偷换了口气，说道：“……贤亲王，当真对我一点印象都无吗？”
地牢昏暗，顾律修的确没有想到眼前人会是自己认识的。可听了对方这么说，他仔细回忆——会戴面纱之人，他确实知道一个，可……
顾律修盯着眼前的人，眯了眼：“莫要告诉我，能在亲王府都插进人手的缀锦阁阁主，竟成了王府地牢的客人？”
“……”
萧玟玉默不作声。
他知道顾律修能猜到，可听到顾律修这么问了，他却又不敢认。
一旦认了，他就必须将真实身份也告诉顾律修，否则今日不是他们在这里打一场，就是自己难从王府出去。
萧玟玉自是准备了要将真实身份告诉顾律修才在一开始放弃抵抗被抓来的。
但真到了眼前，他惧了。
他不敢想象，真实身份暴露以后，顾律修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他……
可身体，动了起来。
萧玟玉站起来，朝着顾律修走近了几步：“贤亲王，可想看看我的真面目？”
直到萧玟玉走近了，声线也不刻意伪装了，顾律修才隐约察觉，眼前的人，身形轮廓是那么熟悉，声音也是那么熟悉。
“等……”
顾律修想说等一下，可他才开口说了一个字，萧玟玉便已经将所戴的黑色面纱扯了下来。
萧玟玉直直地盯着顾律修的眼，因为太紧张顾律修会是什么反应了，他反而挪不开自己的眼，就只这么盯着。
他看到顾律修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从愤怒到有些苍白，最后开口，像是压抑着什么滔天的情绪，声线哑火叫了声：“……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