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权天真的以为既然完事儿了,自己就可以拍拍屁股回去准备下午的连排了。
按惯例,下午两节该上作文课,素材都是那帮小家伙交的周记,之前就挑好了,连备课都不用担心。
然而,作为一个遵纪守法、从未进过局子的优秀公民,魏权不得不说,是优秀限制了他的想象。
当他与孟哲,拎着雷最从楼道里走出来,好几个警察立即围上来拦住他们时,他的表情与旁边孟哲司空见惯的从容对比鲜明,与比他低了一个脑袋的初中生不分伯仲,像两只听到‘狗肉汤’三个字的哈士奇,而旁边是一只肉垫下藏着柄菜刀的狸花猫,不露声色的,背地捅刀。
带头的警官意思一下的晃晃警官证,表情一言难尽的、像是吞了一公斤苍蝇,还是热乎着的那种。
他看着孟哲,像在看一个移动□□:“怎么又是你?”
“周警官,我也没想到又会碰上这种事,也没想到又是你。”孟哲苦笑,仿佛开办自杀热线是另一个世界线的事。虽然是笑,但胸腔中的惊慌和焦虑一点儿也没绷住。
“……”周警官神色复杂,满眼都是‘你就接着装’,“算了,先不说,你也清楚,跟我们走一趟,录个笔录。”
魏权这才恍然大悟,把“做笔录”这种形式性的概念拖到现实层面,看看孟哲已经从善如流的往警车那边去了,连雷最都小跑着跟过去了,魏权一边痛骂孟哲的知情不报,一边心生疑窦。
孟哲跟他的学生说了什么了?怎么就这么听话了?
魏权兜里手机一震,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发件人,望向走在前面的孟哲,挑了挑眉,把手机收回去,快步跟上。
……
派出所离省实验不远,晋琪月也被带过来了,她的父母听说自己的女儿刚从鬼门关回来,惊慌过度,直接跪倒在派出所里,手足无措的覆着晋琪月的手。
但无论父母怎么问,晋琪月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一尊立在广场的雕像,栩栩如生,却并没有在活着。
给孟哲做笔录的就是周肖本人。
都是熟人了,客套话也不多说,因为晋琪月的不配合,他把重点放在了自杀动机上。
“你怎么知道她要自杀的?”
“还是那个自杀热线,她朋友打电话给我的。”
“她朋友叫什么?”
“江堇言,是她的同班同学,兼闺蜜。她觉得晋琪月行为举止怪异,多次发现她想要自杀。在天台上的时候,晋琪月表示她自杀的动机与邱清秋有关。”
“邱清秋又是谁?”
“哦,邱清秋是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小子很依赖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晋琪月十分仰赖的学姐。”
“……”
“对了,邱清秋在三月前,也自杀了。”
“……”这关系,贵圈真乱。
周警官深沉的点头,把雷最的姐姐在心里划了重点。
被询问的时候人很容易产生错觉,往往度日如年,备受煎熬。觉得已经过了一下午,一抬头,才发现连一个小时都没到。
然而孟哲毕竟是熟客,没有半点焦虑,叙述的有条有紊。
周警官关掉录音笔,合上本子,抬抬下巴示意孟哲可以走了。
孟哲一只腿迈出门,却迟迟没有高抬另一腿,盘算了一下回过头,对上周肖‘有屁快放’的眼神:“对了,周肖,要是有什么邱清秋的消息,尤其是她初三那个暑假的事,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周肖不置可否,翻着本子佯装听不见。
孟哲无所谓的笑笑,“惊魂未定”的走出问讯室,捧着杯白开水,坐在大厅里安神的时候,那两个人都还没出来。
左右他已经嘱咐过两人,只说是从他这儿听的消息就行,关于他的消息来源就说不知道,剩下的留给周肖就行。
只是,其实公开了不是更好吗?
孟哲弓着身子抱着一次性纸杯,一动不动,温水在大夏天蒸腾不出水雾,只有丝丝暖气扑在孟哲的眼睑上,细长的睫毛在气流中微微颤抖,半垂的眸子里自带雾霾滤镜一般灰蒙蒙的剥离不出情绪。像个背井离乡、无路可归的小伙子,在月圆的夜半惊醒,满是怅惘。
魏权走出来就看到这一幕,没来由的心酸了一下,就像是在天台上,雷最小心翼翼的问他“能原谅我吗?”那时一样。
……但这人可不是什么缺爱的初中生,世界上全部的初中生摞起来都不一定有这人的道行高。
魏权把这一瞬间的心酸归为吊桥综合征。于是毫无顾忌的跨过去一巴掌拍在孟哲背上:“我说你——”
孟哲像是梦中从高处掉落一样猛地一抽,捧着的纸杯从双手缝隙中滑落,不可抗的砸在地上,水花从杯中溅出,随着纸杯的滚到流了魏权一鞋底,迸出的水花也不甘示弱全扑在魏权裤脚上。
奇的也是,魏权明明就站在孟哲旁边,可那水好像自带追踪一样,孟哲一滴都没有招上,
魏权:“……”自从遇上了孟哲,似乎就没几件好事?
孟哲如梦方醒,第一反应就是抬起自己的鞋底,一看,水已经全瞄着魏权去了。
他憋着笑抬头,对上魏权双眼无言的控诉,把嘲笑的欲望生生压下去,换上一副眉毛鼻子紧紧地皱成一团的愧疚脸:“不好意思了,没弄太湿吧?。”
魏权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既视感。
“……你在天台上给雷最说什么了?”
孟哲心中一跳,眼神游弋不定:“没说什么……?就,开导了下他?”
“恩?”这心虚的太明显了吧,魏权抱胸,从上看着缩在椅子上的孟哲。
孟哲一闭眼,一咬牙,一副糊弄不过去了的样子:“哦,他给你说的那句话也是我教的。”就是让他装装可怜什么的。
“……”这是欺骗!这是在□□裸的消费他的圣父心!
他就说那个‘您’听起来怪怪的!
孟哲看魏权没有深究,刚松口气,耳边魏权的声音突然靠近,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点深沉的小沙哑,呼出的气息差点就打在孟哲的耳根上,带着些许不怀好意的戏谑:“孟哲,其实你的演技没好到哪儿。”
他指的自然就是孟哲是个gay的事,孟哲的心思却像是绕地卫星一样,瞬间在曲曲折折的脑回路里绕了几圈,才觉出魏权语气戏谑,隐约猜到了对方指的是什么。
……又有人知道了。
孟哲艰难的闭下眼,身上直冒冷汗。拳头倏地攥紧了。
哪里出了问题?
孟哲死也想不到是链子根本不在自己身上。
罪魁祸首正坐在自己的心里咨询室里,试图用心理咨询师的心理战击败游戏里开挂的孤儿,丝毫不知道自己给好友拽出了柜。
魏权看孟哲僵在那里,自觉扳回一城,心情瞬间转晴,往孟哲旁边一坐一起等着雷最出来。
空气顿时安静下来。
屁股还没暖热,魏权就觉得不大对劲,一扭头,旁边的孟哲依旧僵着身子,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前方的接待处,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白的十分难看,拍恐怖片都不用妆了,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我很紧张”“我很不安”的信号。
我去……这、也是演技?怕不是一理他就要被一通黑?
还是他很在意这个……?看不出来啊,看他那个朋友的反应,不该吧?
魏权在这观察忐忑了半天,对孟哲似乎没造成任何影响,人家依旧像是被定身了一样僵在那儿,脸色也一直不变的苍白。
魏权被吊桥效应激起的心酸混着愧疚咕嘟咕嘟的冒上来。
妈的!老子就圣父了怎么地!
魏权一咬牙,凑近孟哲,这次没敢拍,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人小跑过来了,跑到跟前就停下了,奇怪的看着脖子伸得老长都快到孟哲身上的魏老师。
“魏老师。”
雷最也没问什么,也没兴趣问,跑过来之后说了三个字就埋着头,拒绝交谈,变回了个闷葫芦,完全没有与孟哲争论的那股气势。
魏权本身有心想问问雷最,和孟哲说了什么——反正根据他的直觉,孟哲说的绝对不知是全部。而且细想一下,怎么想刚才孟哲都有转移话题的嫌疑。
然而刚才是刚才,现在他当着孟哲的面儿肯定问不出口了。
雷最这一叫倒是把孟哲叫回来了,他几乎是一瞬间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收回皮囊里,含着绅士而优雅的笑容,转过头,对着脖子和脑袋也已经各得其所的魏权点头:“他说以后要是笔录有问题还会叫我们,咱们现在应该可以走了吧?您说呢?魏老师?”
魏权想说的话没说出口,又见这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又被耍了的不爽盖过了那些疑点,心酸和愧疚被重新闷上了盖,在坛子里发酵。强行保住面子,若无其事的应了一声,便起身,先回省实验,再开车回学校。
省实验的保密措施确实做得很好,明明中午那么大阵仗,却一个新闻记者也没见到。
再回到这儿,魏权坐在车里往校内看了一眼。
学生们已经正常上课许久了,最外围就是高二的教学楼,从校门口能一眼望见,教室里的灯都一排一排的亮着,包括高二五班,只是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因为教室里空了一个人而精力涣散?
还是司空见惯,都一如既往的为着一年后的岔路口奋斗?
一两年之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有那么一个邱清秋,那么一个晋琪月?
行道树影子微斜,沉默的展示时间,丝毫看不出这里曾是一个少女,给自己预定的坟场。
“走了。”
魏权收回视线,后视镜里看到雷最低着头摩挲着一个小瓶子,忽然明白了孟哲的“晕车片吃不死人”是什么意思,心中瞬间轻松了点,向归路驶去。
至少,他确定,有一个会记得她们的人,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