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明晃晃的节能灯管散发着热量,空调冷风呼呼的吹,俨然成为了办公室里最有存在感的两个物件,剩下的两个老师安静的像个鹌鹑一样,乖巧的伏在桌子上赶教案。
门外,赤、裸裸的太阳蒸煮着大地,墙头上的猫儿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轻巧的跳下了几米高的墙头,引着楼上哪个班级学生的一阵惊呼。对面楼下,两个大龄青年毫无形象的蹲在楼口抽烟。
“不都说了咱俩兄弟情就到这儿了嘛!”马连自然的接过魏权递过来的烟,“哟,换大前门了?”
“老爷子跟人搓麻将赢的,”魏权拿着火机搓了两下,“摊子处理好了?”
马连把烟凑到窜起的小火苗上,还没着,魏权就翻手把火机收了起来。
“学校里,抽什么烟?”
“靠!那你给我烟干嘛!”
“善后费,”魏权毫无愧疚心,最开始还有一点,但在这个胖子抱着自己胳膊嚎、办公室的角落里传来憋不住的笑声后,他觉得用自己的形象去补偿这种坑货已经绰绰有余了。
虽然知道自己没什么形象,但……撑撑面子不行啊?
“你把家长请走了?”
“哪儿能啊,”马连委委屈屈的把手收回来,“校长出的面。”
“哦。”魏权面上平静,心里却突然又有想摸烟的欲望,想想刚才怼过马连,生生压了回去。
马连凑上前:“魏权,你这次可摊上事儿了,李校长新上任,你是没看见他走出办公室的表情……”
魏权:“哦。”
“李校长说要你下午去找他一趟。”
“哦。”
“肯定是要拿你开刀。”
“哦。”
魏权看了看教学楼上的时间,起身:“我去班里看看。”
“唉魏权,你好歹听听人话啊,这毛病……”马连看魏权要走,嚷了两声,然后压低声音,“你是要去找那个雷最的吧,他……”
雷最就是那个被二打一还把人家长打来了的。
魏权夹着烟,头也不回:“我的学生我清楚。”
从教学楼出发,斜着穿过半个操场就是教学楼,新学校的优势就是拍照,不用修图,也能照出整整齐齐的墙砖在清楚的阳光下泛起光泽的样子。教学楼墙体是偏红色的橙色小方块贴上去的,一楼只有左右各两间教室,中间空出的大厅左边摆着一架基本没人碰的钢琴,和几个白色高脚椅,右边木质书架上稀稀拉拉的摆着几本被挑剩下的书。其余三层五个教室整整齐齐。大厅就对着操场,上面的led字幕滚动屏上显示现在是“11:45”。
这是自习课的最后五分钟,有学生已经开始屁股长钉,探头探脑的频频望向食堂的方向,胆子大的已经收拾好东西跃跃欲试了。
但是实验班的学生还是有本事在大浪潮中岿然不动的。
初三2班,在大厅东侧,偏向东北方的阳光刚好从窗边溜进去,把讲台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小心翼翼的伸到桌角下就没了动作,似乎是怕碰到桌子会打破几近凝固的空间。除了偶尔的翻书声和墙上的表的转动声,只有日光轻飘飘的卷着一丝云的阴翳趴在桌上挪动。
窗外传来了一声猫叫,说不出的缱倦和悠然,几只鸟扑棱着翅膀飞起,不知是不是怕被猫勾去了魂。
值日班长在讲桌上写完押题卷,拿出笔记本整错题,却不知怎么的画上了一副猫扑鸟的简笔画,侧过身子拿橡皮擦,却一眼看见班主任不知从何时何地潜了进来,正靠在后墙上划拉手机。
班长舍不得出声,本着职责却又不得不问下班主任是否有事,两难之际就见班主任摆摆手,意为瞎操心个什么,自己学去。
连头都没抬,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用发旋看到自己的神态的。
老魏向来是无事不登自习课,现在来……估计还是找雷最的吧。
班长在心里思忖,接着越忖越偏。
雷最这小子不简单呐,看着也没二两肉,天天不吭不响的,对着徐鸿徐鹄俩亲兄弟也没落下风,这是深藏不露啊,还是……爱的供养?
当时鸿鹄哥俩正聊着上届学姐邱清秋的小八卦,邱清秋是上届的风云人物,她在校的三年,其他人无不生活在她对年级榜霸权统治的乌云下,再怎么努力有天分,落在同学老师那里也就是一句“可以争争年级第二”——虽然没人明说,但那科科都接近满分的成绩,让还没什么生源的新学校学生望而却步。而且她长得也眉清目秀,不说如何出众但让人觉得落落大方、恰到好处,而且人家自带文学少女的高冷气场,实在是359°无死角,剩下的1°留着怕她骄傲。
——虽然人家也没说过几句话,更别提骄傲了,她怕是连其他学生对她的倾慕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所有的光环荣耀都被人翻来覆去的说烂了,现在突然再拿出来提,自然不是什么好话。
什么据传是私生子啊,什么曾经被关到过精神病院啊,反正左右是些黑料。
兄弟俩谈的热火朝天,雷最就突然冲上来照着弟弟徐鹄的腹部就是一脚,还好徐鹄躲得快,那一脚最后落在了大腿上。
事后有同学打听,雷最也咬死不说原因,只是沉默着面对各种充满恶意的打量。
下课铃生硬的折断了班长放飞思想的翅膀,他才惊觉半节课过去了自己竟然一个字没写!心中充斥着“剩两个月了还这么堕落”的罪恶感和“其他人都学了多少!”的恐慌感,他迅速的拿好午休要学的本子,第一个窜出教室冲向食堂,准备速战速决腾出时间将功补过。
并不是所有学生的动机都如此,但是冲向食堂的欲望是相同的,没一会儿教室就人去屋空,只剩魏权还站在教室后玩手机。
他其实没有在玩,他还是觉得那个骗子不对劲,于是在网上查了一下他名片上的号码,结果还真有!只不过署名是“何耳普”
何耳普,呵呵,这是哪个年代的梗了?
魏权想起自己上学时在作文里瞎编名言,只用一个名人,“麦瑟尔夫”,即“myself”
……当然最后被老师发现了,当着同学的面被罚写2000字的检查,私下里又被老师教导“以你的水平,这样编,也不是不行,只要编的像,只是人名千万不要用这种了,改卷老师会觉得你在质疑语文老师的英语水平,直接用一些大家的名字也行。”
魏权缅怀了会儿自己的中二岁月,就看到脚边一团影子慢吞吞的挪过来。
来了。
意料之中的人,意料之中的行为刹那间抚平了魏权在孟哲身上吃瘪,吃起的小褶子,再次对自己的双商自我感觉良好。
他当然不只是在这里调查一个骗子,虽然真的查出了这个热线让他心里略感不安,但是毕竟手机已经还回去了,他现在也没法再去确认那人的身份,以及那个学生的情况。他只能把自己的事先解决再去打个电话问一问。他相信,他教出来的学生双商也不会低到哪里,看到自习课上的稀有动物班主任一直站在教室后面,全班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更何况是那个涉案者。
鸿鹄已经被雌鸟带着一起归巢了,就剩下一个落单。
雷最的声音低低响起:“老师。”
看看,哥教的学生每一个傻子!
魏权把冒出头的嘚瑟按下去,一副为人师表严肃庄重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收起手机,一挑眉:“过来认错的?”
他迟疑了片刻,微乎其微的点头。
就这微乎其微的动作都没点完,生生的卡在了魏权一个“停”的手势上:“等,你先别急着认错啊,我调查事实的又不是逼你,这玩意儿一般双方都有错,就是错大错小的了。”
魏权拖过两把椅子,一把自己坐了,一把彭的放在不知所措的学生面前,用下巴点点那把椅子:“先坐,来来来,说说你的故事,记叙文几个要素还记得吧?起因经过高潮结局,说好了哥带你尝尝教师餐,说不好了……今天食堂的饭你怕是等不着了。”
雷最没有坐下,也没有表示,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的盯着自己的手指,好像今天才长出来的一样。
非暴力不合作,暴力又不能用是吧?
“是要记处分进档案的。”
依旧无动于衷,盯着手指。
魏权只能祭出万不得已他不会用,但绝对有用,尤其是对着雷最,的招数。
“——还要通知家长的。”
雷最猛的攥紧手指,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魏权赶紧扶了他一把。
重点班的学生基本没几个不怕叫家长的,也有老师把这当尚方宝剑,动不动就抬出来炫耀一番,但魏权其实对此并不感冒——学生在学习上、学校里出了问题还都要家长管,那要老师干嘛?不是迫不得已,他不会轻易叫家长,至多在家长会后挑好些个家长留下,也不一定告小状。但这次学生打架了,就不是他一个老师能决定叫不叫家长的了。
如果事情过程清晰,学生都态度良好,也还可以免去这一环节,然而,雷最就是不合作,连事情经过都不愿意讲,只听那两只鸟瞎扑腾肯定是对他不利的,就算是威胁请家长,魏权也得撬开他的嘴。
看得出来,雷最对于叫家长的紧张程度超出了常理。
教师之间早有流言,说从来没见过雷最的爸爸,连妈妈家长会也经常缺席,而且给儿子起名“累赘”……怎么想都该是有一段不光彩的历史。
这也是马连之前想提醒魏权的,能少点事就少沾点事,是非多了狗都嫌。
但是,谁让他是班主任?如果换了是马连遇到这事,他也会劝马连,但是既然事摊到了自己头上,他就不会让任何人劝动。
事情肯定还是要弄清的,不过……
魏权看雷最吞咽了好几口空气,犹犹豫豫战战兢兢的样子,暗叹一口气。
还是换个方法,多费点神吧。
他大大咧咧的往椅背上一靠,装的一派轻松:“行了,看把你吓得,胆还没针眼大的吧,逗你的,我什么时候叫过家长了?也没大点事,回头那俩兄弟好了你好好赔偿就行,没什么大问题。”
还不会掩饰自己情绪的小少年几乎立即长舒一口气,舒完后才觉得自己放松的太过明显了,但依旧僵着脖子没有抬头,倒是魏权笑出了声:“我看再问一会能把你憋死。”
他晃了眼教室前的表,其实才过了五分钟,完全不会赶不上饭,选择性遗忘了自己的话,大手一挥:“行了,吃饭去吧。”
挥手之间一张卡片从指缝间溜了出去,魏权还没来得及反应,雷最就先弯下腰帮着捡起了卡片,闷声说:“老师,这是您……”
他向卡片上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上明晃晃的一串数字,“自杀热线”四个字刚好被他的拇指遮了个严实,但那串数字就让他眼熟到惊慌,剩下的半截话竟卡在那里再也说不出。
班主任的视线重新罩在了他身上,他听到班主任的询问“你认识这个号码?”,还听到自己鼓个不停的心跳声,还有血液奔腾的声音,像是海浪,像是飓风。
他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了。
他知道自己拒不交代会给班主任带了很多麻烦。
他知道事情并没有班主任说的那么简单。
他知道今天有人到办公室闹事……
他知道班主任是一定有责任的……
班主任魏权看着雷最重新低下头,沉默着,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
他以为接下来又是哑剧时间了,反正他知道雷最就是这样,他也不认为雷最真的知道什么自杀热线,不甚在意,正想赶他别杵着了去吃饭,却峰回路转,听到了少年沉闷的声音:“我知道,自杀热线,是……一个姓孟的人办的。”
魏权真的吃惊了,并不是对自杀热线那头的人,而是……
魏权猛地抬头,眉头拧成了川字,神情严肃,眼神像箭一样直直的戳向低着头的小少年,厉声问:
“你怎么知道这个热线的?!”
或者说……为什么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