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权叼着根烟蹲在68路站牌下,手里待机状态的手机明晃晃的映着站牌上的“市实验站”,他盯着这行字,无意识的摩挲着,还不时长吁短叹,发出不轻不明的“啧啧”声,宛如一个刚被甩了的变态。
周围人自觉地为他空出了个真空地带,顺便感叹了下这年头精神病人都满街跑了,世界真危险。
魏权夹下烟,沉重的叹口气,觉得这种无人问津、众矢之的的场景才能烘托出自己假日泡汤、工资被扣、还要挨批、斗的心情。
作为一个语文老师,他竟然也没觉得这两个词根本就是矛盾的。
其他等车的人也没谁想去体会这个疑似精神病内心的五味杂陈,都伸着脖子盼着公交,不管是什么车,能让他们远离这个精神病就好。
于是,当一辆211缓缓驶入,又缓缓驶出后,站牌下真的只剩了一个满目萧然、衣冠楚楚的大龄男青年蹲在原地,依旧捧着他的“五星s8”,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微信送了进来。
【魏哥诶,家长已经找上门了,正闹着呢,你还没到?】
魏权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
【等不来车,你先帮我顶一顶,等会回去了我先找他们……】
【作、检、讨。】
对面的马连看着这两个惊心动魄的顿号像个一百八十斤的小胖子一样抖了三抖。
……虽然他也快接近这个数了。
马连内心哀嚎着遇人不淑,面上满脸堆笑,迎上正掐着腰揪着一个无辜的地理老师破口大骂的大妈。
“你们建个屁的东区名校计划!这狗屎学校里头爬的都是疯狗吧!看我两个孩子被你们学校里的狗咬的!今天这事儿没完了!”
那地理老师是个刚毕业的软妹子,只是来班主任办公室拿个资料就遭此横祸,战斗力跟大妈是没法子比的,只能满脸惊恐的缩着被大妈指着鼻子骂,泪汪汪的都快哭出来了,这会见到马连迎过来瞬间觉得这个平时只有身宽体胖脸长的男人是辣么的高大!他的一身赘肉都变成了他可靠的象征!
马连宽厚的手掌按在办公桌上挤出一滩肉,煞有介事的清了清嗓子,还没说话大妈就“嗷”的一声捂住了胸口:“哎呦!老师打人啦!老师和学生一起打人啦!”
马连:“……”等等?!
这都是什么烂摊子!
马连这边焦头烂额的解释着“我不是、我没有!”,拖延时间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然而往常20分钟一辆的68路还是没有来。
魏权反倒冷静了下来,把烟从嘴边拿开。
其实作为一个有着近十年教学经验的初中老师,学生打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虽然市实验作为“建设东区名校计划”中的一员大将,校风建设抓得很严,这事不多见却也不是没有。
毕竟是个才成立十几年的新学校,送走的第一批学生都才刚刚大学毕业两年呢,和西区的老牌名校当然没法比。
而且,中二期的学生随时都可能给你个走路碾到摔炮那样的小惊……没有喜。
这次事也不大,三个学生都不是什么小混子,也就是“你给我捶捶背,我给你松松腿”的程度,最严重的一个也就是腿被崴着了,嗷嗷叫着回家休息了,况且他虽然作为班主任难逃其咎,但他今天没课翘了班……厄,也不知道这时会减分还是加分。
还是得先把家长安抚好。
魏权还不知道损友的“正闹着呢”并不是夸张的说法。
眼见着烟头要烧到底,他起身去扔。
蹲了半天腿脚麻木,差点跪到在垃圾桶下。屈着腿趔趄着跳了两步扶到了垃圾桶边,按着烟头捻灭,一低头,一部最新款“华不为v8”就安安静静的在垃圾桶边躺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快来摸我”的诱惑。
……和“躺等傻叉上钩”的嘲讽。
魏权沉默了两秒。
心照不宣的微笑。
毫不犹豫的抬腿迈进陷阱,随手拿烟头扔进口,弯腰手指夹着把v8拈了起来。
然后等着有人没眼色的过来拍他“唉唉这可是最新款的华不为啊,哎呀有锁解不开啊,干脆你给我一半钱你拿去卖了吧咱俩也算同伙了嘛”。
这种掉钱分钱的骗局连七十岁的老大爷都骗不到了,竟然还有人在用。
魏权没等来人,但是等来了一个电话。
好吧,至少还懂创新改良。
他看着华不为上跳跃的一串陌生数字,潇洒的划下了绿色的小电话。
“……热线吗?”
电话信号好像很不好。
这可不像是一个职业骗子的操守,电信诈骗至少也得保证通话质量吧?
不过,这是个女孩的声音?
“可以……帮帮……吗?我……不对劲。”
电话那头声音断断续续,确实是个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变声期的喑哑,像是不敢大声说话,还隐约能听到背景广播操的音响。
是个学生吗?这是个学校的热线?
魏权开始不确定了,清咳了两声,尽量保证语气平和,像学校心理咨询热线的老师一样,低声安抚:“出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只能听见小小的抽噎。
“你想让我帮谁?做什么?”
“我朋友……她带了许多安眠药,她……”
信号又中断了。
魏权“喂喂”了几声,对面却直接挂断了。
“艹!”
这难道不是个骗局?!这个手机的主人还有可能是他半个同行?!而且这个同行的一个学生……想自杀?
魏权想砸手机。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女生的朋友也许真的正在打开一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安眠药,正在试图用长睡不醒代替生不如死日日煎熬的人生,也许她是故意让他朋友看到的,也许这是一个小孩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的求救信号。她也许真的需要有人告诉她她并非走投无路。
他不能放任不管,但又不知道那是哪个学校,况且他妈的他自己班里还有三个学生要处理!
所以不管这是不是骗局,他都得尽快找到手机的主人。
有些人会在手机壳的什么地方夹上写着另一个联系方式的小纸条,魏权翻了翻,没有。
要不把手机放回去?也许一会儿会有人找?
但是万一那个女生又打来电话呢?或者手机真的别人昧了呢?
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围观自杀的人、在车祸里捡漏的人,那捡个手机、顺便忽视一通可能是骗局的电话太容易了,即使有天这人真的听到了有人因为一通电话而死,也不会联系到自己身上。
生命是何其珍重,可又不是每个生命都会被珍重。
耳边传来公交驶来的声音,抬头一看,68路公交姗姗来迟,正在等最后一个红灯。
算了!大不了后半个月吃老干妈就馍!
魏权咬咬牙,又用给马连发了条微信:
【我有点事,可能过不去了,你撑着。】
不管马连在那边如何的生不如死悲痛欲绝,两部手机往裤兜里一揣,准备向周围的学校问问。
“you were the shadow to……”不是他的s8。
没等第一句歌词唱完,手机被人人火急火燎的从还没暖热的裤兜里捞了出来,魏权也没看来电,一个学校热线还能有人没事打着玩儿啊?
他放低声音接通电话:“喂?”
魏权的声音和他的长相高度吻合,像是纸片在磨砂纸上慢慢擦过,沙哑低沉却又奇异的平稳,比撒哈拉沙漠的广漠多了点雨水的温润,却又有那么点漫不经心的意味,说是有磁性还差了点,胜在耐听。
刻意压低声音更放大了那一线沉稳,带了点安抚的意味。
“……”电话那头过了会儿才传来声音,“……你好?”
魏权听到这声音,不知为何想到了之前暑假,学校组织去滨海市调研。
白天跑到当地的一中听了一天号称是“绝无事先排演”的课,做了笔记还要总结,回到酒店身心疲惫,只想四仰八叉的瘫在床上。
结果一撩窗帘,外面正是波光粼粼。
其实已经基本分辨不出哪里是海,月光远没有亮到可以照亮隔着重重高楼的海岸的地步。沙滩、海岸、还有蔚蓝的海都化成了一滴浓浓的墨,看似混为一体,但只有海的那一点,晕染出了层层星光,像是沉在海底的天空里那寥寥几颗星,穿过了千里万年,在海面上点缀下零零散散的记号。
刹那间,世界静好,心里的小突突不留痕迹的化在了海声中。
海有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而海自己也是平静的。
这个人的声音完全是为了温润如海这个词而生的。
……
……不过,
等等,这是个成年雄性?
“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会有人接。”
魏权反应过来了:“你是失主?”
“是的……”
“你在哪?”魏权打断雄性,事权从急,顾不得验明他的身份了,“刚刚有个学生打电话,好像问题挺大,我直接给你送过去。”
说话间他瞥了一眼十字路口,红灯还剩十秒,不知道会不会顺路。
对面的人什么样没问,一点犹豫都没有,确实像是一个老练的心理老师:“行,那你来中州市第一实验初级中学门口吧,谢谢了。”
魏权随口答:“好,没事。”
挂了电话才觉得不对劲。
……中州市第一实验初级中学?这名字这么熟?
……这不是我单位的全称嘛!我学校有个声音这么有魔力的心理老师我怎么不知道!
魏权再度怀疑……难道真是现在的好演员都被行骗给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