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莱州,南亭城。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的宽阔街道,沿途不断大声喝卖的小贩,街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潮湿的空气,穿城而过的旗水,水中折射着阳光的彩石,以及路旁郁郁葱葱的常青树。这一切构成了当今世上商业最为繁华的南亭城。而在这寸土寸金的南亭城中心,却奢侈的矗立着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宫室,容与宫。
容与宫传承已有三百年之久,且并非白手起家而是横空出世。突然就跻身南亭贵族商业圈,成为了一方霸主。
容与宫从不争抢客源,只自顾自的做生意,何时开张,何时闭门,毫无规律。但每逢开张,客人必定爆满。这样令众多老板眼馋的客源状况源于容与宫多到令人发指的宝物以及钱财。
绝对是只有你买不起的,没有你买不到的。除了不做杀人的买卖,其他的生意,只要你有钱,一切好说。而且不光是做宝物的贩卖,容与宫还提供贷款业务,同时也顺便时不时的抢抢揽音阁的生意,贩卖些情报。
由于宝物质量认证成功,提供的消息也准确,还能借钱,容与宫的名气越来越大。约百年前,皇室与容与宫达成了合作关系,容与宫有偿向皇室进贡珍贵丹药,皇室则保证容与宫各种经商渠道的畅通。从此冠上皇室名头的容与宫更是一帆风顺,直至今天成为了商界的不二领主。
今天清晨一向被认为是皇室走狗的容与宫迎来了他们真正的主子,妖界的陆铭川王后。
容与宫,梨花阁。
俞明杰正卷着被子睡得香甜,却在睡梦中感觉后背一凉。顿时这年轻的容与宫宫主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眸中精光四射,人已经持剑刺出。这般激烈的反应吓到了看戏的陆铭川,手上瞬间腾起了碧色的灵光。他稳稳握住刺过来的剑的同时低喝道:“明杰,是我!”
可能是上位后刺杀太多,一时身体反应不过来,听到熟悉的声音俞明杰顿了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震惊道:“怎么是你?”
陆铭川暼了他一眼没说话。
俞明杰看他那种不声不响的样子,就知道他受了什么大气,便了然的把剑收了回去,调笑道:“怎么?你家权景焕惹到你了?”
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典范。
陆铭川拂袖,转身背对他坐在了小几前:“我此番来是想借你的地方躲躲母亲,其余你就别管了。”
俞明杰知道自己猜中了,好笑的上前两步,毫无形象的只着内衫蹲在他面前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咱哥两个就在你回去之前好好醉生梦死一回!”
陆铭川的脸色一点也不见好转,也没搭话。俞明杰倒是毫不在意,似乎是已经习以为常。他站起身,正要吆喝婢女进屋,门外倒是适时的响起了少女娇滴滴的声音:“宫主您是已经起来了吗?”俞明杰答应了一声,一众仆从应声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少女,面容秀丽,身材姣好,只是神态高傲至极,且妆容也夸张无比,生生破坏了她看似温婉的气质,整个人倒是透着浓浓的脂粉气。陆铭川听见声音回过神来带着一点懵望向了步入室内的一群人。
那少女自是从一进屋便看见了陆铭川,虽是不知来人身份,但见他穿着素淡且望着自己发呆,顿时料定来人必定身份普通且毫无见识,丝毫没有勾搭价值,便多余的一眼都没有分给他。甚至并未向陆铭川行礼,她便媚笑着径直走向俞明杰,千娇百媚一低头,柔柔的开口道:“宫主,勾水来伺候您更衣吧……”
俞明杰上前一步单手拉起她,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含笑道:“更衣这种事交给旁人便是,怎的要累着你,你且去给陆公子倒杯茶来便好。”
身着桃红轻衫的女子一听这话,脸颊瞬间布满红霞。她微微低下了头,轻声答应一声,施了一礼,一步三摇的晃了出去。俞明杰笑着盯着她的背影,暼了一眼一旁正襟危坐的陆铭川,调笑道:“陆公子,勾水可合您心意?”陆铭川冷哼一声,微微抬头,睥睨着俞明杰的眼神中明明白白透着嫌弃。俞明杰的表情似乎是有些诧异,却又没再开口。周遭安静下来,只余下侍女服侍俞明杰更衣的簌簌声响。
穿好装饰繁琐的华服,俞明杰拂开衣摆坐在镜前准备让侍女束发戴冠,勾水恰好在此时捧着茶回来了。一见有人居然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在给宫主束发,她立刻急急上前两步,啪的一声把玉壶放在陆铭川面前,转身霸道的挤开了正跪在俞明杰背后小心梳理着头发的小侍女。
这一挤来的太突然,小侍女尚未反应过来,手中还捏着俞明杰的头发便被挤到一边。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自己被挤了过去,手却没来得及松开。俞明杰的头发被扯着,整个人被扯的也跟着她的手偏了过去。这一下立刻把身娇肉贵的容与宫宫主俞明杰扯的嘶了一声。
见自己的头号金主痛呼出声,勾水立刻怒道:“艾云,你怎么回事?!”
名唤艾云的小侍女吓得立刻松开手,战战兢兢道:“宫主,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勾水她……”勾水一听这话立刻便要开口狡辩了。
俞明杰最受不了女子间争风吃醋,眼看大战一触即发,只好先一步开口。他揉着自己被扯疼的头皮,回身安慰的拍拍跪在自己身后的勾水,又看向艾云道:“你去给陆公子斟茶。”艾云立刻红了眼睛,没见落泪,只是小声“嗯”了一声。
瞧见宫主已经这般表态,勾水露出了一个胜利者般的笑容,趾高气扬的抢过艾云手中的玉梳,耀武扬威般梳理起俞明杰顺滑的长发。
俞明杰又懒懒的靠了回去。
目睹这一场闹剧的陆铭川好笑的收回目光,等着受了气的艾云过来给自己斟茶。原以为容与宫的侍女都与那勾水一般高傲,却不想这艾云倒不是个大小姐的性子。
她走近陆铭川,同样是不知来人身份却丝毫不见怠慢,毕恭毕敬的斟了一杯茶,放到陆铭川面前,道:“陆公子,请用茶。”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陆铭川四周,驱走了四周女子腻人的熏香,陆铭川很给面子的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经意间察觉到俞明杰似乎在偷偷从镜中打量这边的情况,陆铭川放下茶杯,摸摸跪在自己面前的艾云的头,安慰的开口道:“你们宫主品味一向俗气,你大可不必难过。”
听到这话,艾云吃惊的抬了起头。一个有着雪白肌肤和灵动的双眼的可爱少女跃入了陆铭川的双眼。这下陆铭川更是奇怪不已,这艾云怎么看也比那勾水有灵气的多,怎的俞明杰个蠢货就这般在意那勾水?
陆铭川这边正疑惑,丝毫没注意到那边僵直的两人。
俞明杰很快回过神来,毫不在意。毕竟陆铭川嘲讽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早就习惯了。而反观勾水,倒是比俞明杰更像主子。整个人气愤的像是马上要喷出火来,但愤怒之余,她到底还是记着主从有别,没有出声。憋着一口气,还发作不得,她只得咬牙切齿的继续替她家宫主梳头。
艾云则是自入容与宫以来便因自己姣好的面容和见之难忘的双眼,明里暗里受了不少勾水的欺负。这下有人替她出了气,更是感激不已。继续斟茶间,也暗自揣测起陆铭川的身份,毕竟连宫主都可这般调笑,来头必定不小。想到这,艾云更是小心伺候起来。
陆铭川又喝了一杯茶,俞明杰的头发也才终于束好。不想继续沐浴在勾水怨毒的眼神下,陆铭川开口道:“我们出去逛逛。”
恰好近日容与宫也不打算开张,无所事事的俞明杰自然是答应的。
双双步出容与宫后,看着眼前繁荣拥挤的街道,两人生出了些许无处可去的感觉。正无措的站在街口吹冷风,一直悄然跟随在暗处的垣境澄突然出现。他抖开一件披风搭在了自家“体弱”的主子身上,一声不响的又瞬间退开,消失不见。
俞明杰被垣境澄吓了一跳,刚转头就又无语的看到明明修为比自己高出一截的陆铭川裹紧了披风,便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文茵馆吧,那儿的枣儿糕和玫瑰团子可是陵莱州一绝!”听他提起吃,正低头系披风上缎带的陆铭川倒是觉得有点嘴馋。
两人一拍即合,慢悠悠的朝俞明杰说的文茵馆走去。
人界的集市与妖界的一般无二,充斥着各种气味,混杂着众多喝卖之声。两人并肩走在南亭城中,刹那间陆铭川感觉自己似乎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和俞明杰偷溜出来,在水原域下的柏安镇里溜达一整天也不会觉得无聊。
当然唯有彼时的心境与此时不同罢了。
俞明杰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一时也没有开口。
两人正无话间迎面走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而正好陆铭川又抬起了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陆铭川望了他一眼。那老翁倒是没觉得是巧合,反而自顾自的认为生意来了。他快速上前两步,笑容满面的道:“公子,要吃一串糖葫芦吗?我老李家的糖葫芦酸酸甜甜,保证好吃!”
陆铭川看着老翁殷切的眼神鬼使神差的点点头抬起了手。正准备取下一串,招呼俞明杰付钱,却瞥见俞明杰瞅着他突然诡异的笑了。陆铭川一看到俞明杰这种阴测测的笑便立刻收回了手,黑着脸道:“我不要了。”
老翁疑惑的看着面前贵气的小公子骤然阴了脸,不敢多说什么,带着自己的冰糖葫芦健步如飞的离开了。
陆铭川冷哼一声继续向前走去,俞明杰嘻嘻哈哈的上前揽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还惦记着小时候的事呢?你不就瞎说了两句吗?大家早就忘了,你也不必记着。”
陆铭川挣开他的手臂道:“那不一样!”
俞明杰在一边笑眯眯的点点头阴阳怪气的说:“是是是,您说得对自然是……不一样。”
陆铭川:“……”
“……这就是你说的东西可好吃的文茵馆?”陆铭川无语的望着花枝招展的大楼,和同样花枝招展的女子,艰难的开口询问。
一直站在身边的俞明杰立刻点头答道:“对啊,他们家的甜点好吃不说,你看装点的也很不错吧!”
陆铭川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懂俞明杰。这俗不可耐的装点是好看?!到这明显是家妓院的店铺吃甜点?!脑子没问题吧?陆铭川立刻拒绝,只感觉此处犹如万丈深渊。正转身想走,却一把被俞明杰扯住了。
俞明杰哪知道陆铭川和权景焕还从未有过肌肤之亲,只当他脸皮薄不好意思进。于是硬扯着陆铭川往里走,“铭川你是不知道啊,这的东西真的很好吃的……”
在俞明杰的絮絮叨叨中,陆铭川被扯到了店门口。几名浓妆艳抹的女子双眼放光的迎上来。眼见着陆铭川额上青筋暴起,俞明杰立刻挥开她们,开口安慰着陆铭川道:“就吃吃东西,听听小曲,绝不会让你做什么对不起你家权景焕的事。”
两人自陆铭川大婚后便一直没联系,俞明杰自己自发脑补陆铭川是因为和权景焕吵架才跑出来的,这会儿还在火上浇油的安慰。
陆铭川火气越来越大,但又与俞明杰这不知情人士无关,发作不得。他这次来,本也准备和俞明杰说清楚这事,在容与宫各家眼线众多,反倒不如这文茵馆安全。思量之下便也不再挣扎要走,而是黑着脸上了文茵馆一直留给俞明杰的雅座。挥退了热情给他们推荐姑娘少年的老板,俞明杰把面前的小吃往陆铭川面前推了推道:“这玫瑰团子入口软滑,芳香四溢,且甜而不腻,吃后唇齿留香,十分美味;这是枣儿糕,入口即化,香甜可口,配上一杯青梅酿,酸甜解腻十分舒爽;还有这酒酿元宵,皮薄馅多,中间加了些橘子皮,吃后不但清爽,而且还有经久不散的橘子香;还有这蜂蜜雪花果、桃花杏仁酥、桂花酱糕……各各都是妙不可言!”
“……说完了”陆铭川问道。
俞明杰:“……”
俞明杰缓缓靠回自己的椅子,面带微笑的看向楼下不再说话。
陆铭川又开口道:“我有正事和你说!”
俞明杰继续面带微笑的看着楼下道:“殿下请讲。”
陆铭川看着俞明杰的假笑,无奈的拿起玫瑰团子咬了一口,评价道:“当真如你所说,这玫瑰团子入口软滑,芳香四溢,且甜而不腻,吃后唇齿留香,十分美味……”俞明杰这才满意,又卖力推荐起其他产品。终于在陆铭川每种都试过了一遍之后,俞明杰笑着问道:“殿下方才说有事?”
陆铭川翻了个白眼问道:“先说说你,那勾水怎么回事啊?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留在身边作甚?”一听到这话,俞明杰眨了眨眼,奇道:“勾水?勾水不是你送来的吗?我瞧着还行,她也怪会来事,我便一直留在跟前伺候了。”
陆铭川一听这话几乎是两眼一黑,一把死死抓住俞明杰的小臂,问道:“我?该不会是权景焕送来的吧?”
俞明杰立刻坐直,皱眉道:“没错,已经一月有余,他亲自送来的,当时见你没来本觉奇怪,但他道你身体不适,我便没有多想。现下看你的反应,这件事你不知道?”
陆铭川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答案,颓废的靠了回去,道:“对啊,我不知道,他没和我说过。”
俞明杰立刻感受出些许不对,“没说过?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当年大婚时我就觉得奇怪,现在更是如此。”他严肃道:“铭川,你有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看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你的,若是他有负于你,我俞明杰定会让他好看!”
陆铭川看着脑回路完全跑偏的俞明杰低低的笑了一会儿,这才把有关的事情告诉了俞明杰。俞明杰的眉头越皱越深,听闻他是因为强迫自己接受权景焕不成才跑出来时,整个人难过的无以复加。作为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他自然知晓陆铭川的倔强。他无法想象,陆铭川那样倔强的人究竟是怎么忍耐着自己的本能才做到了那一步。
俞明杰难过的同时当然也没忘记替他想办法。现下权景焕必定已经联系过内线得知了容与宫今早有人到访的消息,就算容与宫宫人不识妖界王后,可只要联系时间必定可以推断出这个人就是陆铭川,估计水原域那边迟早会派人前来。总之容与宫是绝对不能继续待下去的。俞明杰拉起陆铭川,大步走出文茵馆。
感受到俞明杰的焦急,陆铭川心中一软,宽慰道:“明杰没关系,最多被抓回去,也没什么大碍。”俞明杰却收回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正经道:“你放心,我绝不会把你放回去受那种罪的,即使有那种身份又如何,你不爱他,光这一点便会让你痛苦一生!”
陆铭川自是明白,但又能如何?妖界依旧需要他,他这次出来,迟早是要回去,他现在倒是比俞明杰清醒不少,淡淡开口道:“我迟早要回去。”
俞明杰沉默了一瞬,显然也想到了陆铭川要回去的原因。两人站在街头,都没有说话。一声狗吠唤醒了思绪万千的俞明杰,也莫名坚定了他最初的想法。
管那么多作甚,先帮他跑了再说!
他拉住陆铭川的手腕,朝着容与宫的方向奔去。陆铭川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手腕被拉着不使用武力也挣脱不开,只得跟着狂奔。突然俞明杰想起什么似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难怪我感觉你身上的伴侣标记不明显,原来是这原因。”
“……”陆铭川突然有点想杀人灭口。
伴侣标记在妖界是有伴侣的妖的特殊标记,一般来说感情越深自然标记气味越明显,伴侣印记也会越清晰,印记位置也越显眼。印记各有不同,自发形成,触发条件嘛……也就是两妖同房。当初陆彤没说要看印记也是觉得两人再怎么说也不会还没有过床弟之事,不过……总是打脸的事实到还真的是这样,两人确实没什么,相处方式清新的无懈可击。
一路一直跑到容与宫俞明杰的书房两人才停下脚步。俞明杰松开拉着陆铭川的手扑向了乱的一塌糊涂的书桌,左右胡乱翻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堆纸页中抽出了一张金红色的纸,他立刻兴冲冲的塞到陆铭川手上,道:“趁着现在还没人找你,你赶快把你的世界枝扔掉,然后去那躲躲,有漪凌殿主的法阵在,谁都不会找到你。”
陆铭川很少来人间晃悠,自然是不知道什么漪凌殿。他狐疑的接过那张金红色的纸,低头看了看。金光流璨的纸页上书三个器宇轩昂,极有风骨的大字:寻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