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还想趁热打铁逼出他几分真心,却感觉胸口的衣裳被濡湿一点,怀里的人还在微微颤抖,白小生闭着眼睛带着软糯的哭腔:“就是睡了,睡了做什么都不算的,你不准讨厌我。等你,等你成亲,我就不这样了呜呜呜……”
皇帝愣了多半天才想明白他是怎么个脑回路,手落在他柔软的发顶,轻轻叹了一口气:“你是小傻子。我也是。”
【76】
皇帝做事总求个稳妥万无一失,他晓得白小生心性单纯,自己想诓他一份感情不是难事,便是花点手段再哄他做些更过分的,也未必不好实现。只是白小生越是这样纯善,在他心里越是矜贵,他怕自己唐突了对方,才想要白小生先行领悟对自己的感情。
哪晓得还让人这么受了委屈。
白小生闷闷不说话,掉眼泪也是无声无息的。是喜欢他呀。当然喜欢啦,楚越怎么想纪霖的他就是怎么想皇帝哥哥的。但也是真不能说呀。皇帝跟他不一样,就要选妃了,以后会有自己的家,还能想起来锦儿是谁吗?皇帝从前不明了他心里怎么想,经此一役也明白了,又是欣喜又是心酸。
摸摸白小生的小脑壳,温声道:“是我不好,我早该说与你听。我不会跟旁人成亲的,从来也没这么想过,要疼要宠的,都只有锦儿一个人。”
白小生这回不装死了,眼里包着泪花花有点不好睁开,他艰难地眨巴一下眼,小声:“是,是什么意思?皇帝哥哥是,像纪霖对楚越那样,对我吗?”
皇帝觉得哪儿不对,但细想都是那种感情,于是点头,又故作委屈卖乖:“以后我都不能成亲了,锦儿说可怎么办?”白小生小心翼翼伸出手,略显笨拙地将他环抱住,脸红红地说:“那我娶你,像楚越对纪霖那样。”
皇帝面色一凝,将他一把揽进自己怀里,揉捏着他后颈沉声道:“锦儿还没睡醒。”
【77】
太后喜欢纪霖,这个没什么人不知。纪霖就是那种特别讨长辈喜欢的青年人,都城里的老人家都把他当作儿孙的好榜样。至于纪霖跟楚越那点事,在皇帝的煽风点火之下,早就传得满城风雨,太后想不知道也难。
老人家对两个孩子都没有什么恶感,听了宫女传回来的故事,还能情真意切抹一把眼泪。感叹说两个都是苦命孩子,稍有差池都不能相互扶持走到今天,至于什么伦理纲常的,倒也顾不上了,哪比得上一对有情人来得重要。
皇帝这日来请安,喝茶的时候都愁眉苦脸,太后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皇帝说原本想给楚越加官进爵,但朝中不利于他的言论也多,他一时不知如何权衡。“无非是和纪爱卿有些风言风语,就有老臣认为他不堪大任。儿臣几次想重用纪霖,也是苦于同样的原因没能落下来。楚越先前来找过儿臣一次,说起怕影响纪霖仕途,他甚至想自请回到边关去。”
太后气得不轻,“简直胡闹。他们一对璧人真心相爱,关那些老皮匹夫什么事?哪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皇帝继续愁眉不展:“可惜不是人人如母后开明,朕这两位肱骨之臣还是要遭人戳脊梁骨。”
太后道:“他俩谈他俩的,有哪条律法说不准男子相恋了吗?”
皇帝:“这倒没有,只是也没有先例。”
太后语重心长:“先例都是人做出来的。”
皇帝长长“哦”了一声。
【78】
纪霖很早就感觉他跟楚越的绯闻能传成这个样子肯定有人在背后推手。一开始以为是政敌,后来发现故事方向没有朝着诋毁他们去,反而因此搞出一批嗑得上头的支持者。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和惊人的观察力,把他和楚越之间想要藏起来的七分情谊给扒出了十分。
纪霖上次从楚相府上落荒而逃,实则对楚越也有些拿不准。他愚弄人感情在先,如今自己动了心,便开始担心楚越的情谊是假的,只想从他身上讨回这份情债。他不怕自己沦陷,是真是假都肯往前踏一步,唯独怕楚越半途收手,这才不敢让自己陷得太深。
结果回来就看到丫鬟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一个个说得脸红耳热,眼里闪动着兴奋的光。纪霖狐疑走过去问她们发生了什么,见糊弄不过去,一个胆子大点的姑娘站出来说纪霖穿回来的那件大氅是手艺最好的那家吕氏成衣铺加工的,楚越亲手猎得的雪狐,让手底下人拿去制衣。“还跟吕掌柜说要仔细着点处理皮料,是给夫人穿的。”是以一见他穿着这件从楚相府上出来,消息从楚家丫鬟传到张府家丁,再从张府家丁传到季府的管家那里……差不多全城也就知道了。
纪霖捏着柔软温暖的狐氅,兴许是太暖和,映得他脸都发红。
他口不对心道:“瞎编排什么,不过是借来挡个风,明日我就还回去。”
他一走,那个丫鬟偷偷笑起来,跟旁边人说起:“看来是季家小姐嗑对了,收了就是默认,没收要还回去还得再见一次面,楚小公子极长进呀。”
【79】
纪霖也猜得出满城绯闻不会是楚越传的。取向虽弯,楚越这个人却直。他若是要逼着纪霖跟他在一起,只会粗暴地采取把他【】到无法拒绝的办法,迂回包围策略不是他的本性。纪霖谨慎,摸不准情况之前,他也难以分辨此事是好是坏,所以在皇帝组织的宫宴上,他有意离楚越远着些避嫌。先前楚越心疼他身子骨怕是没恢复好,特意派了人去接他,纪霖却没上他的马车,从后门出去绕道走了。
宫宴上几次楚越看他,纪霖都躲开他的目光。好在白小生也在,还很乐意缠着他,有不少话题可聊,纪霖便更放心同他说话,忽略来自楚越的低气压。
同时越来越冷的还有皇帝的脸色。
白小生不知听纪霖说了什么,笑得小脸红扑扑,甚至不小心歪在纪霖身上。皇帝和楚越的脸色同时一变。
皇帝这边刚落了酒杯,想说点什么,楚越已经走过去,直勾勾盯着纪霖,皮笑肉不笑说这次能够得胜归来,也多亏纪大人几次在后方出谋划策,要与纪大人喝一杯。纪霖心里急他不懂自己避嫌的深意,打着哈哈道功劳是大家的,他不敢专美,不如一起干了这杯。白小生傻乎乎跟着举起杯子,还当真配合。
楚越不放过他,固执道:我还想跟纪大人单独喝一杯。
纪霖扶额,摆摆手:“纪某不胜酒力。”
楚越眸光暗了暗:“当真不喝?”纪霖犹疑了片刻,强撑着道:“着实不胜酒力。”
楚越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换纪霖心里一咯噔,楚越一走他又想追上去了。
【80】
纪霖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楚越为何生气,他知道楚越对他的信任正在缓慢重建,他需要给楚越很多信心才能让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但他也有自己保护这段感情的方式,眼下他们二人的关系受到这么多的关注绝对不寻常,纪霖也为楚越仕途着想,至少在人前不想那么明显。
谁知道小土匪还当真为此跟他生气。
整个宴会下半场他都心不在焉,连白小生何时被人叫走也未察觉,宫宴一结束就直奔着楚越去。哪晓得他不上楚越的马车,楚越自己也就没要马车,是骑马来的。纪霖挡在一人一马前头,蹙起眉头:“下来,我有话同你说。”楚越抿着唇,多半天才挤出来一句:“不胜酒力还应酬这么久,纪大人辛苦,回去休息吧。”言毕要走。
纪霖伸手一把拉住马的缰绳,固执道:“下来,楚越。”
楚越眼里有那么一瞬间滑过嘲讽又有些藏不住的难过,他本来以为自己做好万全准备可以好好抓住纪霖,可纪霖一对他若即若离他就要疑心对方是不是又准备抛弃自己。若是纪霖对他没那个意思,他再怎么强势又有什么用?楚越不可以抑制地想起他睡醒之后发现纪霖离开小镇的那天,所有温柔缠绵不过大梦一场。他眼光在纪霖手上停留片刻,而后冷漠地一振缰绳,说出来的话却是赌气:“我不。”
“楚越!”
纪霖赶在他策马离开前抓住他的小臂,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抬脚就要上马,马匹受了惊,险些将他拖倒在地,楚越左手死死勒住缰绳,右手挣开,以极快的速度反将人捞了上来。受惊的马跑了好一段才停下,楚越简直要气死:“疯了吗!伤到怎么办?”
纪霖清醒过来也觉得刚刚太冒失,但这么一吓他倒是想明白不少,心中甜蜜酸楚皆有:“楚越,你在担心我。”
楚越闭紧了嘴,沉着脸什么也不说。
纪霖就着靠在他怀中的姿势,再往他胸前贴了一点,软声道:“我认错了楚越。带我回你家。”
【81】
楚越被吊着胃口不好受,即便现在纪霖跟他示弱,他心里的不安全感也未能消弭。说喜欢他,对他有意,人前却恨不能处处躲着他。他除了纪霖都没给自己留第二个选择,一点也不怕别人知道,反而心里还美滋滋。但纪霖呢……楚越不知道他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兴许他只是想偷偷摸摸保持联系来安抚自己,可这不是楚越想要的。
“累了就回去吧,不用跟我道歉。”
纪霖慌了,一把按住他的手,几乎是小声哀求:“带我回去,我想跟你回去。”
楚越被他摸了小手,心里一角就软乎乎塌陷下去,他想自己是心不够硬,才老是被纪霖如此轻易摆布。他没回应纪霖的话,马头却很诚实调转方向朝着自己家去。
楚越率先下了马,他看着纪霖,纪霖也看着他。半晌纪霖朝他伸出手来:“抱我下去。”
楚越咬牙,恨恨掐住他的腰把人给抱了下来。
【82】
看到纪霖主动乖乖跟着自己回家,说不爽是假的。可他还没万全顺毛,纪霖来拉他的手,被他甩脱一次,纪霖再拉一次,死死握住不肯放开。
楚越便说:“你只会趁着夜深人静来哄我,从不肯给旁人晓得。”哪天他再把他抛弃了,也是无声无息的。
纪霖本身不是愿意哄着别人的性格,今夜被他多番冷落又这么一激,理智也快不能归位,拉着他的手就往楚相的屋子走。“我骗过你一回,你就这辈子都不肯信我了吗?我今天就去跟楚伯伯挑明我们的关系,当着他的面,我敢对天地对父母发誓,你敢听吗?”
楚越看他眼睛都红了,已经知道是自己有错。纪霖一直就是个顾虑多的性子,若不是被他逼急了,也不会说这样的话。“父亲睡了,别闹。”
纪霖轻轻一哂:“是我不敢,还是你不敢?”
楚越心疼他又被他噎得无话,两人已经走到了楚相屋前,纪霖咄咄逼人,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坦坦荡荡喜欢一个人,我有什么可怕被人知道?我不过怕人言可畏,怕我们的事传得这样沸沸扬扬必有蹊跷,哪天皇帝觉得有辱天家尊严了,你的前途怎么办?你怎么办?”
楚越越是无言,他说得越是疯。也是这次实在委屈狠了,“你以为我一边偷偷吊着你,一边还能出去招惹旁的人吗?我若是真怕被人晓得,怎么会在j营里主动摸上你的床,又怎么肯在你凯旋那日马车还跑在大街上就撅着屁股被你【】!”
楚越心疼坏了,手忙脚乱要来抱他。正在起夜的楚相也惊呆了……砰一声把夜壶给摔了。
于是门里门外的气氛都很尴尬。
【83】
楚相一早便进了宫,请愿去的。
他心里早接受了跟纪霖是一家人的事,没挑明了说是不想给两个孩子压力,哪知道他们相恋得这么苦。不是不爱,只是碍于世俗不敢相爱。楚相知道是自己该挺身而出了。
他这一生也相当传奇,虽是文人,年轻时曾跟挚友致力于剿匪,后被奸人构陷流放,在那蛮荒之地竟也能做出政绩来叫皇帝复用他,还一路走到了丞相的位置。是以他当呈上洋洋洒洒一篇请愿书的时候,据说天子看得当场落泪。
随后的早朝上皇帝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问其他人如何看待此事。有人说太过离经叛道,有人表示可以理解,皇帝大笔一挥,允许全国范围内广泛讨论此事,把理给辨明白。原先就传得沸沸扬扬的纪楚二人的小故事,更是被添油加醋做了许多版本,牵动着很多人的心。
纪霖躲着风口浪尖在家称病闭门不出,他伸了个懒腰从后门溜达出去。
楚越叫他一声:“你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