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神个头较小,各个形似麋鹿,在林中盘桓,和真的麋鹿似乎没什么区别。应该就是守卫宗府的灵役。但是,既然是画神,那就肯定不能小觑。
这样的架势,果真看着就像准备恢复旧宗。
这两个月晏虚白一直未和这个仙桃宴里的“邪道”有过联系,倒不是他不愿意,而是这个人不愿意。
晏明怀和端荧日日都会汇报一些玄门动向,那关于仙桃宴里的改变,他也听了不少。真是从来没想到啊,仙桃宴里如此变迁却从未告知过晏虚白,他自然要时不时感慨一番:先生似乎又和先前一般了。
最近玄门中还有一事闹的沸沸扬扬,便是宗门弟子失踪。失踪的都为各宗15到18岁弟子。具体失踪过程也都基本一样,游捕罔境后弟子无法离开幻境,且失踪弟子会随罔境一同消失,不得踪迹。
这件事因为发生的太巧,就在傅归岚离山后不久,玄门百家也都觉得是傅归岚捣的鬼。有不少没了孩子的修士联合起来,到仙桃宴里逼问,当然肯定是逼问不出结果的。失踪的少年多为外姓门生,自然基本来自附属宗。那既然是附属宗的事情,主宗自然不愿意多管,几十个外门弟子的失踪对于宗门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围攻对象是傅归岚,那这件事也不会这么轻易过去。寻找丢失弟子,是个多么好的借口,先前在道场、在却月城的仗义执言的修士们,此刻打算前恩旧怨一起算。
讨要弟子,来时是这么说。可最后的话题,还是变成如何替却月城及赤泽水境的公子小姐,一报血仇。
晏虚白看到小白往桃林里跑去,以为他会直直撞到禁制上,可是小白挺聪明,转了个弯寻了一片灵草茂盛的地方,巴拉着吃起来。可是吃了没一会,就一个劲刨地。
“你在扒什么。”晏虚白走近小白,用手摸着它的鬃毛,轻声问道。小白自然没理,依旧巴拉,蹄子还在刨地。晏虚白环顾了周围一番,这些巡守画神就和夜游神一般,在禁制外桃林游荡,看起来分外怪异。
晏虚白又拍了拍它,轻轻说道:“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一会出来带你走。”说着,就想去把小白的下巴托起来,让它认真听,这也是晏虚白最喜欢对小白做的。可是这次,晏虚白手刚刚伸到它嘴下,就触到了一股粘腻湿滑的感觉。月色昏暗。晏虚白觉得奇怪,便点了萤火弯腰看。
小白这里哪里是在刨东西,明明就是在刨死尸。萤火耀眼,小白打了个鼻息,抬起头瞧着晏虚白,嘴里还叼着个人胳膊。
虽然知道坑里的东西是尸体,可好歹穿着衣服,也不是血肉模糊了。小白那口獠牙,平日收起来,现在却是插在肉上,看着十分难受。晏虚白低头看他的掌心,果然也沾了血迹,皱着眉头施洁咒。
之前就说有修士上面讨要说法,一言不合便会动手围攻仙桃宴里。可是傅归岚的画神又不是随随便便能被伤到的灵役,那些无名修士,大多就是这些尸体吧。
难怪…如今要讨伐仙桃宴里的宗族实在是越来越多,晏虚白如此猜测,可是一面还是觉得傅归岚真会这么残忍吗?
“不要乱想。”晏虚白自言自语道,看看小白的模样也不管了,本来吉黄马就不是温驯灵兽,吃人吃兽都是常态,不过是在晏门里灵草吃久了,晏虚白才把它当做普通马匹。
利落地起身,晏虚白想早点去寻到傅归岚,还有不少事情要问他,便往禁制入口处走去。
以为这里的禁制会拦他,可是并没有,手指触及的时候,那些耀眼的红光迅速裂开一个缺缝。他也没多想,直接进去了。
在这片桃林里走着,景色依旧,渐渐地也看见桃花瘴起了,这次晏虚白知道,自然也就施了驱瘴的咒法。桃树变得更加高大,桃花也开了,这一切都是灵气盎然的模样。想着还要走好一会才能到府邸,才能见到人。
难道是眼花?
晏虚白又行几步,瞧见离他两三仗的桃树上,一个白衫人影侧躺在枝干上。
仙桃宴里还没有收弟子,祁怜和滴天髓此时还在落照山,青沉夜自然也不会来这里。所以,偌大个桃林,恐怕也就只有傅归岚。
晏虚白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树下。抬头看着树上男子侧身半躺,一手撑在额角,另一手拈着朵桃花,眼眸微合,身上头发上也落了点花瓣。他就这么看着傅归岚,暖风乍起,闻到风中的酒香,又见人衣袍被吹的曳动飘然,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风流跌宕感。
夏日正热,可是却能伴花相眠,也只有在仙桃宴里才能看见了吧。
“你喝酒了?”晏虚白站在树下问道,没有见到周围有酒盏酒壶,只是那男子身上的酒香随着风侵入晏虚白鼻腔。
傅归岚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蒙,可是等他看清树下人之后,脸上又染上笑意,开口说道:“等你好久了…”
“你知道我要来?”晏虚白问道。
傅归岚在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又朝树下看看,便跳下来了,落在晏虚白身边,道:“自然知道啊。”说着,他又指了指脸颊,问道:“你脸上的术法似乎没有用。”
“你觉得没用,别人可不觉得。”晏虚白没好气地说了一句,转过身去,面上不悦心里又把刚刚的话念叨了好几遍。
傅归岚也跟着绕道晏虚白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对着正气鼓鼓的人笑道:“如此冒险前来,就不怕被人撞见?玄门骄子与魔道邪修私会?”,说完,傅归岚笑得几乎出声。
晏虚白也是没理,撇过脸不去看他,冷冷地问道:“禁制外的尸体是怎么回事?你杀的?”
傅归岚摇摇头,睁大眼睛,疑惑问道:“尸体?哪来的尸体?我到这里两月了,也都没出过仙桃宴里。”
“我以为,是你让画神把上门寻衅的修士都给杀了。”晏虚白答道,抬手推了一把傅归岚肩膀,把人稍微推远了些,他自然也差点摔倒。
傅归岚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可还是吃了一个冷眼。不过,见人愿意理自己,当然端正姿态,正好衣衫,又行了个大礼,说道:“画神和阵法是我放的,可是也只做防御,毕竟上门的修士太多。原来也一个个解释过,可是根本不听,我后来便也不想理,统统交给画神赶出去。”
晏虚白双手抱着胸,道:“刚才小白在外面刨出来一具,看纹饰应该是附属宗。我以为你知晓,毕竟这就就在你自家门口。”
傅归岚无奈地摊了把手,笑着说道:“你看维持这个禁制我已经得日日入定,如何还有闲心去管禁制外的事情。”
“那现在你也没入定。”晏虚白挑了眉毛,对他的话将信将疑。
“才几日不见,阿愉就这样怀疑我了。”傅归岚坦然地答道,伸手想去拉晏虚白,可是被躲开了,故而又道:“府邸阵法今日刚成,那护山禁制也才不用我维持。”,晏虚白看着远处府邸,阵光闪烁,还未全盛,似乎就是刚成的态势。
那或许应该没有说谎。
晏虚白觉得嘴里干涩,微微咽了嗓子,说道:“人是多日未见,怎么连个符鸟也不来?”说完,他准备往桃林里再走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一把拉住了手臂,躯体跌入怀抱,耳边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你不是忍不住来找我了吗?”
这话说的晏虚白脸上一阵殷红,连耳朵也滚烫了起来,是个人都从声音里听出了引诱。晏虚白挣扎了两下,想要从怀抱里出来。可是却被人箍起不放,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如此时刻,自然是希望你不要与我沾染半点关系…才好。”
晏虚白觉得怀抱里越来越热,甚至脖颈处都出了些许薄汗。他轻声说道:“既如此,便该给我来信,好让我安心。”
傅归岚笑着说道:“小生知错了,还望阿愉见谅。”
晏虚白顿时又不想追问了,来时路上想了不少要问的事情,可是到底是因为没有他的来信,而使自己焦躁烦闷。可是现在,人就在身后,活生生的,有温度有喜怒。那些正邪因由,似乎都无所谓了。见了人,就够了。
突然就想回去晏门。
晏虚白又动了两下,这次没有再被强留,身上的臂膀松开了。红着脸,垂着眸,还是从前强装镇定的模样,晏虚白道:“见你安好,我也回去了。”
看着眼前的人儿才来就要走,傅归岚先是一愣,眉头微蹙,可是转瞬间又平整回来。他用手托起晏虚白的下巴,滑嫩的肌肤贴着手指,晏虚白脸上红晕更盛,可时眼眸依旧不抬。
“还在生气吗?”
“我没有。”
“那盏灯,是我还没炼成的东西。若是被生人碰触,自然会有异常。”傅归岚解释着。可时眼前这个“晏宗主”是半点不关心,在他想来,是不是真妖邪又怎么样呢?况且傅归岚也已经坦白至此,还要多求什么?
“不必同我解释,说了信你便信你。先前是我不对,不该揣度。”晏虚白背过身去,脸上神色缓和多了,终于又换上平日人前的淡泊。
沉默了一会,傅归岚突然带着商量的语气,和声细语地说道:“说来,我倒是有个地方想去,阿愉陪我吗?”
还没等晏虚白张口问“去哪”,他就被人一把从腰揽住,灵气包裹着全身,等反应过来时,晏虚白发现,他已经被傅归岚带着御气飞入空中,往西南方向飞去。
“这次没有小白驮着,乱动可是会掉下去的。”
听了这话,原本还想动两下的晏虚白,也安安静静了,飞了半晌才问一句:“去哪里?”
傅归岚也没有掩藏,道:“却月城。”
第85章 浮灯(3)
“去那里做什么?”晏虚白脱口问道。
傅归岚也没立刻回答,只是把人又搂紧了些,答道:“记得上次我们在容华水榭看的好戏吗?”
容华水榭的好戏。
晏虚白脑子里转了许久,终于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就是脚筋被割断的裴幼姝,还有她与裴哂思之间的争吵。
晏虚白道:“你要去探他家秘辛?”
傅归岚点点头,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见他今夜穿的真是干净利落,纤细的腰肢没有宽大外衫的覆盖,显得更加不盈一握。傅归岚不由地面上含笑:“你今日穿成这般,不随我去走一趟实在太可惜了。而且你连脸上也施了术法。”,说着不由地又用手触了下晏虚白的鬓角,果然术法未散。
突然被碰到,晏虚白也没有在意,既没有躲闪也没有抵抗,只是淡淡说道:“那今夜你可能要失望了,裴宗主现下正在晏门做客,若是不出意外,明日也不见得会回城。”
傅归岚顿时更高兴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雀跃,“那不是太好了,今晚大可以让我好好打探一番。”
“你想打探什么?”晏虚白稍微侧头,看见他的面庞被自己周身的荧光照的亮堂,两月未见,似乎比先前更显得精神。
也是,在晏门的那大半个月时,傅归岚还受伤,身体里余毒也未清。临到要走的那天,在晏虚白看来也不过是好了七八成。看样子这两月的时间,他也算是好好“闭关”了。
“当然是却月城旧事。”傅归岚又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当然,晏虚白也没有再追问,随口说了一句“却月城最近一月断绝了外宗入城拜访,同时也停下了弟子的游捕,如今却月城守的如同铁桶般滴水不漏。”
闻言,傅归岚眸中光亮一沉,没有了调笑的意思,确认一遍问道:“果真如此?”,晏虚白颔首,没有多理身后人,继续说道:“也不知为何,裴哂思突然过来,先前几次都是裴惜安上门...”
傅归岚揽着人的手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动作保持太久,有点僵了。这一动,触到了晏虚白腰上的痒处,把他准备继续说的话都给憋回去了。
“...你不要动了,我怕痒。”晏虚白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了这句。
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傅归岚抱着御气,上一次是在沧澜山的罔境中,不过才几里。那时的晏虚白,其实更紧张,手都不知道放哪里才好。不过这次,确实没所谓了,从心里没有排斥与傅归岚的肢体相接。
傅归岚为了不让怀里人难受,挑了不压到晏虚白肋骨的位置揽住,之后便几乎没有动过。可是从仙桃宴里,御气神行到却月城,这一路可得一个多时辰啊。
傅归岚就能一直不动?
“手麻了。”傅归岚乖乖地回了一句。
晏虚白笑了一下,道:“不把小白带上,只能有劳先生了。”
被揶揄一番,傅归岚尴尬地笑道:“好好,以后都带小白。”
夏夜清风习习,此时二人在空中,踩云履月,顶上星河灿烂。时不时会路过山间村落,那里的人烟火光,就像黑麦上点缀的露珠,甚是有趣。晏虚白有时还会看到村民,朝着他和傅归岚行过之处拜谒,大概就是自己周身的萤火在夜间过于招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