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受伤的孩子,没有了家,没有了族人,困于一方囚室,无遮无挡地暴露着自己的躯体,绝望而没有尊严。
宁景辛蹲下来看着隔离墙另一面微微颤抖着蜷缩在地的俘虏,想了一会儿,对孟添玮说道:“小孟,放摇篮曲吧。安抚一下他。”
“是。”孟添玮轻触屏幕,开启播放。
饲养园里响起了摇篮曲声,温和,轻柔,让人仿佛穿梭时空回到了在摇篮里被妈妈轻轻拍着入睡的日子。
听到摇篮曲的俘虏突然睁开了双眼,他听不懂这种人类语言,可是曲子传递的意思和感情他却是能明白的。
他的眼中闪现出迷茫,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了两次,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好像在说:“妈妈。”
妈妈,这个最能给孩子带来安全感的人,不论是哪种语言,发音和唇形都是相似的。
可是下一刻俘虏从摇篮曲编织的幻梦中清醒过来,因为他意识到,这里根本没有他的妈妈,只有一圈怎么也砸不破的透明墙,和墙的另一端的两个活物。
这两个活物,与灭了他的同族,占领了他的星球的那些恶魔长得那么相像,以至于他没有办法不愤怒不激动,不想着穿破重重禁锢将他们粉身碎骨。
可是他又怎么能奈何得了这里的禁锢和束缚?
他只觉得自己无用,懦弱,可耻,没有资格还存活着。
俘虏朝蹲在地上的宁景辛扑过去,疯狂地砸着隔离墙,仿佛这样也能让宁景辛承受和他现在一样的噬骨烧心之痛。
而宁景辛只是蹲着,静静看着这个俘虏发泄情绪。
宝贝儿,闹吧,尽情闹吧。宁景辛想着,手指随着摇篮曲的节奏在隔离墙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又过了半个小时,俘虏终于再也闹不动了,他侧躺在地上,面对着宁景辛,呜呜咽咽地流泪,就像一只受尽虐待的小猫,哀求着主人迅速了结自己的卑贱的性命。
宁景辛看着俘虏那双冰蓝色的双眸,将手掌轻轻压在隔离墙上,做出抚摸的动作。他动了动嘴唇,以无人可闻的声音说道:“宝贝儿,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俘虏感受到了宁景辛目光里的柔和与安慰,渐渐停止了抽泣。他看着宁景辛的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动着,自己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动了起来。可是他还心怀警惕,抱着满腔恶意,根本不愿和宁景辛的手指哪怕隔着隔离墙触碰。
宁景辛动动嘴唇以无人可闻的声音说道:“没事儿的宝贝儿,没事儿的。”
俘虏当然听不懂宁景辛说的话,他只是呆呆望着宁景辛,眼中流露出六分恨意,三分警惕和一分迷茫。
宁景辛对孟添玮说道:“调用资料库里的伊芙缇西亚星球环境的资料,立刻建模在饲养园中构造那里的环境。”
“好。”一声令下,孟添玮双手悬空,十指飞快操作。
半小时后,伊芙缇西亚星球环境模型构建完毕。
“运行吧。”宁景辛说道。
孟添玮按下运行键的一瞬间,原本一片白亮的饲养园变成了一个光华流转,五彩缤纷的世界。
这个模拟出来的伊芙缇西亚星球世界里,有万里乌云的晴空,蔚蓝澄澈的大海,郁郁葱葱的森林,和各式各样的飞禽走兽。莺歌燕舞,鸟语花香。天地万物,众生平等,无忧无虑,自在逍遥。
这个伊芙缇西亚星球,有着地球曾经最美的样子。
俘虏看着这个模拟出来的伊芙缇西亚星球世界,惊得睁大了双眼。他从地上爬起来,因为疲惫,走路也有些摇摇晃晃的,可是他还是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触摸着饲养园里的模拟世界。
“tamieh(家).”俘虏从嘴唇里说出一个宁景辛听不懂的词。“tamieh(家).”
一只五彩斑斓的伊芙缇西亚星球的鸟飞来,停在了俘虏的手上。那只飞鸟歪歪头,转着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看着俘虏,仿佛在问“你为什么看上去这么难过?”
飞鸟跳到俘虏的肩头,用嘴轻轻蹭着俘虏的脸,像是一位母亲在安抚自己伤心哭泣的孩子。
俘虏又流出了两行晶莹的眼泪。
“tamieh(家).”俘虏轻轻摸着那只鸟的脑袋,哭得不能自已。
就这么折腾了一天后,俘虏终于沉沉睡去。
“宁哥,今天收集的数据我给你保存好了。”下班前,孟添玮给宁景辛汇报道,“宁哥,你还真是挺厉害的啊,别的外星生物都要经过好长时间的□□才能让各项研究参数达到标准,但是咱们负责的这个,已经快了,我估计咱们过几天就能让它达标了。”
宁景辛点点头:“好的,知道了,今天你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跟宁哥真是有眼界大开的感觉,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儿来的辛苦。”
看着那么优秀的数据,一想到刚开始时还以为宁景辛会对自己有非分之想,孟添玮非常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
他羞涩地说道,“那宁哥,我这就回去了。”
“嗯,回去好好休息吧。”
“那宁哥再见。”
“再见。”
孟添玮走后,宁景辛依旧站着看那熟睡的伊芙缇西亚俘虏。那俘虏即使睡着了也一直愁眉不展,身体也不时抽搐几下,似乎陷于某个梦魇中不可脱身,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家,也许是因为没有了亲人,也许是因为到了陌生的环境,又也许,仅仅只是因为太累了。
盯了良久,宁景辛轻轻说出了三个字:
“受苦了。”
第4章 接近(一)
接下来的三天,伊芙缇西亚俘虏依然在饲养区里宣泄着失去家园和同族的悲伤和愤怒,但是在宁景辛的引导和暗示,以及模拟环境的安抚下,这个俘虏发疯的时间逐渐缩短,平静的时间越来越长。
只是俘虏的那双装满了恨意的冰蓝色眸子给宁景辛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有天晚上他在酒吧里喝着一杯蓝色的饮料时,就瞬间想起了这个俘虏。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啊。”宁景辛晃着酒杯感叹道。
而刚刚被他勾搭上的那个男子搂着他的腰问道:“嗯?磨人的小妖精,说的是我吗?”
宁景辛注视着那个男人他淡定地问道:“不,是我。”
到了第五天,孟添玮查看完实验数据后对宁景辛说:“宁哥,我们才花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让这个生物的各项参数稳定达标,真是太神速了!所以我们要结束观察期进入下一阶段吗?”
宁景辛点点头:“嗯,今天我们就进入接近期吧。”
“好,根据园里的规定,我们首先应该先给它疲软剂和欢愉剂,让它在心情愉快的状态下放松对我们的警惕,以使我们能过越过这道隔离墙近距离与他接触……”孟添玮回忆着所学的内容和生物园的规定。
宁景辛打断了孟添玮的背书:“我要直接进去和他面对面。”
“什么?宁哥你要直接进去,不给它打疲软剂和欢愉剂了?”孟添玮对宁景辛的指令很吃惊。
“嗯,不打,我可舍不得给美人扎针。”
孟添玮:“……”
孟添玮:“可是打疲软剂和欢愉剂是外星生物接近期间的常规操作。”
“我说过,我的地盘我做主。”宁景辛再次打断了孟添玮,“疲软剂和欢愉剂只能让它在不真实的感知中暂时放松对人类的警惕,当它清醒过来,对我们的不信任只会变本加厉。”
“好吧。”孟添玮心中不住嘀咕着,可还是答应了,谁让人家是老大自己是小弟呢。
孟添玮给办公室智能助手希佛下达指令:“希佛,从仓库中调来两套防护服……”
“一套就够了,我自己进去,你留在这里观察。”
“你一个人进去?它攻击你怎么办?”孟添玮担心地问道。
宁景辛白了他一眼:“别忘了防护服有智能自卫功能,饲养园内也有保卫系统。你要是也一起进去了,谁来看数据对他进行行为预测?”
“嗯宁哥说的是。”孟添玮想了想觉得宁景辛说的有道理。“那希佛,从仓库中调来一套防护服,同时将麻|醉|枪|推入饲养园保护系统的管道。”
“好的,请稍等。”希佛回应道。
不一会儿,一套智能防护服通过暗轨被送到了宁景辛的办公室中。宁景辛穿上防护服,戴上头盔,走到饲养区与办公室相连的入口。
宁景辛深吸一口气,对孟添玮竖起一个大拇指,示意可以开始了。孟添玮点点头,开启了饲养园全面防护系统。
宁景辛按下按钮,打开了入口的大门,又“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俘虏当然注意到这个在隔离墙另一侧观察了他好几天的人类进入了他的区域,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立刻布满了冷漠和警惕。
“宁哥,这东西现在很警惕,有袭击的倾向,你要小心。”宁景辛的头盔里传来宁景辛的声音。
“知道了。”宁景辛回了一句,慢慢朝俘虏走去。
俘虏警觉的目光追随着宁景辛的一举一动,他攥紧了骨节发白的手,蓝色的血管暴起,就像蜘蛛网一样爬遍了他珍珠白的丝绸般的肌肤。
饲养区的警报声响起,头盔里再次传来孟添玮焦急担忧的声音:“宁哥,不能再往前了,他现在的袭击倾向有百分之八十五,太危险了,停下!”
“好。”宁景辛在离伊芙缇西亚俘虏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隔离墙另一面的孟添玮紧张得都出了冷汗,两个食指分在停在离“防卫键”和“救援键”只有一厘米处,准备随时按下。
孟添玮知道宁景辛在外星生物研究领域很厉害,也隐约听说过宁景辛在进行研究常有不合常规的举动,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宁景辛竟会冒险到如此地步。要知道,外星生物园建立这么多年,具有隐藏技能的外星生物让研究人员瞬间丧命的事时有发生,再先进的系统都救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