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他面前的人呼吸急促,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意识到翟菁生气了,而且,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别叫我妈!”翟菁厉声说,她的目光带了浓浓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甚至还带了崩溃在里面,“是谁准许你说脏话的!”
翟俭咬了咬牙,垂下眼睛不说话。
他突然记起来,翟菁曾经对他说:“无论你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许说脏话!要是你真的说了,就别认我这个母亲!”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变态经常一边骂脏话一边折磨翟菁。
对于翟菁来说,每当听到有人说脏话,她都会条件反射地想起那些事情,如果连翟俭也说了脏话,那么在翟菁心里,翟俭和他们,似乎就是一样的人了。
于是翟俭再也没有说过脏话。从那之后,其他小孩也不太敢招惹翟俭,顶多在暗地里悄悄地说他们的坏话,看见翟俭,都会立马小心翼翼地绕道走。当然,一些大点的小孩除外,他们偶尔也会找翟俭的茬儿,因此打架的事也时有发生。
因为这些经历,翟俭对交朋友这件事十分抗拒,在他眼里,除了他母亲,无论是谁,和他在一起总有些不怀好意在里头。
但对于翟菁来说,至少翟俭开始交朋友了,而且交的这个朋友给她的感觉还不错,虽然初次见面不能妄下定论,但是至少可以看出他对翟俭是真诚的。曾经的她看人不准,但这么多年下来,她也渐渐地有些会看了。
接下来的一切,让翟菁对程浩的好感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庆幸翟俭能交到一个这么好的朋友。
她发现程浩很健谈。
吃饭的时候,翟菁问起他的情况,程浩便一一回答,表情没有丝毫做作,语言还挺幽默风趣,逗得翟菁好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来。聊着聊着程浩就说起自己家里的事情来,聊到他爸爸的时候程浩下意识地把话题拐了个弯去聊其他地方。翟菁意识到这点后也没多说什么。
程浩又说起自己英语老师讲课时闹的几个笑话,她发现程浩的英语挺不错,虽然她听不太懂,但是那发音一听就知道应该挺准的,感觉很圆润,她下意识地拿翟俭的英语发音去对比,然后发现这两人简直就不是一个水平的。事后翟菁对翟俭说,要他多学着点。
其实程浩英语发音标准的很大原因就是,他经常看外国电影,因为在女同学面前可以装酷,偶尔冒出几句鸟语感觉挺牛叉的,他也因此泡到了不少妞。
其实,就程浩把受了伤的翟俭带回来这件事来说,已足够让翟菁喜欢他了。
她特意给两个孩子多添了些饭,自己少吃一些。然而,敏锐的翟俭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不停地给她夹菜,用眼神示意她吃多一点。
她触碰到翟俭那充满关心的眼神,心中一暖,微微笑了起来。
她的阿俭,总是那么乖巧懂事。
吃饭的过程中,翟俭基本没怎么说话,他一边小口地吃饭一边默默地听着程浩的叙述,当程浩某段幽默风趣的叙述令翟菁笑出来的时候,他的心里就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总之,这种感觉令他沉溺。
直到很久以后,当翟俭再次回想起来时,他才明白,原来那种感觉——是家的感觉。
然而,当他明白的时候,有很多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第15章 印记
昏黄的灯光照得程浩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刚刚打了个电话回家,叫人开车来接他,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而在这半个小时之内,他只能面对默不作声一心只写自己作业的乖宝宝翟俭。
程浩觉得气氛太沉闷了,而翟俭恰好停了笔似乎在琢磨什么,于是他开口道:“这道题似乎有点难啊。”
翟俭闻言看了他一眼,接着毫不犹豫地刷刷刷几笔,在作业本上写下了答案。
程浩眨了眨眼睛,半晌说:“你写数学题挺厉害嘛。”
翟俭拿笔的手微微顿了顿,低声解释道:“这是物理题。”
程浩愣了一下,待仔细琢磨后,他慢吞吞地说:“一般写物理题写得厉害的人,写数学题都挺厉害。”
翟俭的表情顿时有些微妙,他默了半晌,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低下头继续做题。
程浩又观察了他一会儿,开口:“你握笔的方式不对。”
翟俭停下笔,看向了程浩。
“我教你怎么握笔。”程浩说。
翟俭闻言,整个转过去面向他,眼神专注。
程浩拿起一支笔,摆出正确的握笔方式给翟俭看,同时道:“你看,大拇指不应该按在食指的指甲盖上,应该这样……”他用另一只手戳了戳翟俭圈住笔的大拇指,“缩回来点,你看下我的,再缩点……诶对,差不多了,就是这样。”
翟俭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摇摇头:“使不上力。”
程浩听完笑了起来:“使不上力就对了。”
翟俭闻言,墨色的瞳仁里闪现出几丝疑惑的光芒。
程浩继续笑道:“如果你第一次这样拿就觉得使得上力,那我才不信了。”他顿了顿,道,“我读初一的时候,也是像你刚才那样拿笔的,”说罢他熟练地把握笔姿势摆得和翟俭原先一样,随后将笔挪开点给翟俭看自己的中指,“看,指甲盖左下边有老茧是吧,原先比这个还要大点,这一年来我努力改正,才变得平了些。”他看了看翟俭的右手中指,道,“哟,你这老茧和我原先那个有得一比了。”
翟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指,小时候觉得有点疼,还起过水泡,但一直没在意。
程浩回忆道:“有一次,一哥们提到握笔方式,大家就一起秀老茧,结果最后一致认为我的老茧最大。本来没什么,直到有一天,我有点喜欢的一个女孩对我说,‘程浩,你的手长得真好看,挺修长的’,因为当时她看的是我的左手,所以没看到我右手中指上的老茧。从那天起我就试着把这老茧给磨平,但是磨了也不是办法,毕竟我握笔的方式还是不对,迟早它还是会长成原来那个样子,后来我只好跟人学怎么正确握笔。”
因为喜欢那个女孩子,所以就改正确了么。
翟俭默默地想着。
“话说回来,改正这坏习惯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毕竟从小到大一直那样拿惯了。我刚开始学的时候,写出来的字和三岁小孩有得一拼。怎么说吧,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用力,但是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每次写字的时候我都尽力保持正确的方式写,无论写得多难看。大概一个多月,我渐渐找到些感觉,写出来的字也开始带了劲度,不知是不是错觉,写出来的字还比之前顺眼了不少。”说罢程浩拿笔在草稿纸上顺溜地写了一串英文。
他写的是连体,看起来极其飘逸,颇有种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的感觉。
翟俭神情里闪烁着惊讶,不由自主地看入了神。
没想到,这人写出来的字还真有点练过的架势。
“好看。”他十分认真地评价道。
“嘿嘿,那是,”程浩被翟俭一夸立马得瑟地在草稿纸上多秀了几笔,一抬头便看见翟俭正专注地观察他的字,于是更加高兴了。
他故意深沉着脸伸手拍了拍翟俭的肩膀,凑近后压低声音道,“来,叫声师父听听,叫了,我就教你写。”
少年的声音带着柔软和些微的沙哑,迎面而来的气息似乎带上了热度,翟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浩那张扬起好看笑容的脸上,下颌不由有些紧绷起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到喉间有些干涩。
他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有些坐立不安,因为背光的缘故,程浩并没有注意。他慢慢地张开嘴,看着近在咫尺的程浩,开口低低地叫道:“师父。”
话一出口,声音微沉,莫名带了点磁性。
翟俭叫得如此爽快,程浩高兴地“哎”了一声,再看翟俭,真是哪里都顺眼。
接下来,程浩时不时提醒翟俭的握笔手势,后者也极有耐心地一点点改正过来。不得不说,翟俭的适应能力还不错,才练了几下,写出来的字虽然不算好看,但起码有点样子。
程浩表示颇感欣慰。
“为什么不写中文?”突然,翟俭停了笔,问道。
程浩神情一僵,他总不能当着徒弟的面说自己的汉字写得惨不忍睹吧。想了半天,他憋出一句:“呃,为师很少练这个,自然不能教你,教坏了祖国的花朵可就罪过了。”说完,一抹不易察觉的淡淡红晕缓缓地爬上了耳际,一直在暗中认真地观察着程浩的翟俭自然极其准确地注意到了这点。
这是在……害羞?
在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之后,翟俭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内心深处某块柔软的地方似乎被轻轻地触碰了。
真是没想到,程浩害羞起来的样子,竟然是这样的。
很……可爱。
很可爱的某人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看,便努力地板起脸呵斥道:“还看着为师干什么,快点练字去!”他的表情别扭,红晕渐渐地染到了脸上,衬得五官极其好看,添了些许平日里没有的特别味道。
称师父还称上瘾了。
翟俭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程浩拿起笔塞到翟俭手里,一抬头便看到他脸上转瞬即逝的笑意,待程浩再细看,他又恢复了平时淡然的样子,不由以为自己刚才看错了。
翟俭拿起笔又开始认真地练起字来,程浩觉得他练字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顺眼——目光专注,落笔认真,加上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在显示着他的全身心投入,使得程浩看着颇有种师父对徒弟的自豪感。
就在这时,翟俭突然微微皱了皱眉,把手中的笔拆了,取出笔芯来。程浩一看,原来是笔墨用完了。
翟俭把抽屉拉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支笔芯,他取出一个,把抽屉拉好后,将手中的两只笔芯递给程浩,对程浩说:“换笔头。”
程浩听了后愣了。换笔头?这事他可从来没干过,再说了,怎么换?直接用手把笔头拔出来?
翟俭见他一脸疑惑的样子,便耐心地解释道:“把这两只笔芯的笔头对换。”说罢他指了指两张桌子之间不到一厘米的缝隙,示意程浩把笔芯塞进去,程浩听罢把空笔芯头朝下竖着拿到了两张桌子中间。
“夹紧。”
翟俭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浩明白翟俭想做什么,于是用身体抵住身前的桌子,往另一只靠墙的桌子挪去。
“碰。”随着一声沉闷的轻响,两张桌子把中间的笔给牢牢夹住了。
程浩无师自通地用身体抵住桌子,把笔管用力地往上抽!
随着一声轻响,笔头与管身分离开来,笔头留在了两张桌子的缝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