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纸条传回去迟迟没有回音,天晴朗得不像话,手指的影子陷下桌角,钟孟远都快等困了纸条才辗转回到他手里,勾手低头瞄一眼,登时精神了。
没有适才拙劣扮丑的笔迹,最后一行笔体娟秀端正——你知道我字什么样?
最难堪莫过于现场抓包,英语课代表收作业没少以权谋私,他当然认得江川的字什么样!他还模仿过呢!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钟孟远像只炸了毛的猫般错愕抬头,刘雅虞不知何时从讲台走到他身边,笑容暗含杀机:“看见什么了吓成这样?下课好好跟我说说。”
钟孟远:“……”
直到下课钟孟远都没琢磨清楚哪个点能挑痛江川神经,中途截胡硬要凑这个热闹,殊不知能让江川加入群聊的,只有篮球和钟孟远。
所幸刘雅虞没太计较,转头警告其他人说:“你们班主任最近忙,别给他找事。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是自己。”
继母过世后的吊丧和下葬都由江薄笙一手主持,江薄笙因为公事在d事逗留几日,天大的人情不得不还,况且于情于理,本家也需要陈子侑露面。
陈子侑嘴上说不想管,和继母更没有血缘关系可以追究,但不管怎么说,继母在国内可以称之为‘家人’的,只剩他一个了,终究不能免俗。
他本家在d市附近的小城,不远。几天间陈子侑开车往返两个城市,除了上课不常在校,晚自习也找了高一的老师代课:“小晏,今天麻烦了。”
“好的哥,没事。”晏寒规矩地答。
“又找人代班?”欧阳黎放下教案改判起了作业,眼睛停留在纸面。
有其他同事在,陈子侑没有说得很清楚:“私事,回头和你细说。”
欧阳黎佯装不在意地提了提嘴边:“没关系,外人也不好掺和,要留门的话提前说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你是外人了——”陈子侑对江薄笙无意的冒犯毫不知情,被呛得不明所以,不巧外面有老师叫他,被迫缩回碰他的手,力道轻轻压在肩膀上:“有空我们聊聊。”
“先等你有空再说吧,你最近挺忙,我下班回家就没见你在过。”欧阳黎嗤笑一声视作耳旁风,依旧垂眸干手上的事。
陈子侑迈出门前回头看一眼,叹了口气走了。
铃声打响欧阳黎也去上课了,晏寒戳戳对面:“刚才咋回事,夫妻吵架啦?”
“啊?”冯木难一头雾水:“我觉得挺好的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晏寒手握证据,底气很足:“你不觉得欧阳老师阴阳怪气的吗?”
年轻人紧跟时尚潮流,晏寒第一天就在校论坛注册了马甲,连夜爬完校友创作的十几万字文理双煞的爱情故事,剧情跌宕起伏,顺理成章沦为附中催婚大队一员。
——冷战可是虐恋开始的第一步。
“没觉得,论坛小说看多了吧。”冯木难翻白眼道:“劝你别管他们,深扒的下场永远是被秀一脸。”
长夜扑空,夜阑几颗扑朔的星。
欧阳黎新接一届高三,晚自习结束得晚,日日将近十一点下班,校门外来接的家长围着,挨山塞海竟还十分热闹。
从学校回公寓途经两个大路口,抄近路就快许多,通常欧阳黎都和陈子侑一起走大路,顶着黄昏的余晖浮光买晚饭,很少走这条路。
窄路只有一人半宽,灯光微弱,尽头转过弯上几层台阶,直接通往公寓群后身。年久失修的后门半开,锈铁推开蹭出尖锐的摩擦声,聊胜于无。
微妙了一整天的空气在发觉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那一刻冰冻至了极点。
靠在车窗说话的是陈子侑,也可能不是。
但那件小人牵手排队跳舞的短袖除了他室友,欧阳黎想不到其他沙雕了。
陈子侑背对着他,这个角度无法辨析表情,但他认出了江薄笙。和对方脸上端着的笑意。
画面十分和谐,让他连上前熟络打声招呼的勇气也拿不出来。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一瞬被抽干空气的呛水错觉,让欧阳黎切实地感受到了怅然——是喜欢他的。
冷静随呼吸分崩离析,欧阳黎不喜欢做没有把握的事,比谁都懂得给自己留余地,这段时日藏着掖着的小心思没道半句先自暴自弃地灰心了。
欧阳黎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一秒都不愿意多呆。生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冲过去把人拉走了。
事已至此欧阳黎已经搞不清尊严和体面有什么用,值得死命抓住不放。
门口的收件箱有段时间没整理,塞满了各类账单和广告,拉开哗啦洒出几封。
近期疲劳过度导致的脑供血不足,欧阳黎蹲下的时候眼前发黑了一会,几秒的视觉失灵让心情更糟了。
路过垃圾桶,欧阳黎没有扔掉那些租房广告,犹豫了一会收进包里,带回了家。
第37章 你理我干嘛?
阳景公寓是学区内少见的精装房,附近有许多十几年前的老楼,小半出租给附中沿路推车谋生的小商贩。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轱辘碾过吸水砖,到了深夜再咕噜噜推回来,来往安静又热闹,是片烟火气十分浓重的地方。
d市的企划谈得很顺利,江薄笙今天是来告别的。车子停靠在门口,陈子侑站在车旁和他说话,被来来往往的几波人打断了好几次,如此几番才安静下来。
江薄笙笑着说:“看来你在d市过得很好。”
不知道的以为他们有多熟,陈子侑扶着车窗一阵失语,解释半句都嫌多余,半天憋出句话:“……我在哪儿过得都挺好。”
处理后事,自然一地鸡毛亟待清理,陈子侑又带着三分不情愿,一直沉浸在烦躁中迟迟没收拾好心情。
继母那边的亲戚大多和他交涉不深,对待他没有太尖刻,想象之外的顺利让他松了口气。
不过因为他的出现,反倒让他不曾露面的两个兄弟落了不少话柄,事已至此,陈子侑已经懒得再费心管其他的了。
此行耗费太多精力,与家里的牵系松了一端,重新安置本就是磨人的事,陈子侑自认做了最大的让步,江薄笙不知道是固执还是做派老成,坚持把陵园地址给了他:“留着也好,或许有一天你改主意了呢。”
礼节上的事,陈子侑夹住纸条,看也不看随意揉进口袋:“麻烦你跑一趟了,回去小心点。”
“公司在d市有中意的项目,原也要来。”江薄笙调整了下坐姿,说:“时间太仓促,不然应该请你和你男朋友吃顿饭的。”
对方是聪明人,猜中并不令陈子侑意外,反而按住额头道:“我俩好着呢,求求你赶紧走吧,别给我添乱了。”
“所以呢,算过去了吗?”对方突然发问。
沉默掩饰了晃神。
车灯拉成两个光点,耳边滑过风声,拉回了飘远的思绪,陈子侑跺跺脚,没有回答他,因为自己都想不通这一遭。
半月前买的烟剩大半盒揣在兜里,陈子侑下意识去摸,没翻到打火机,便忍下作罢了。
既然接手了烂摊子,去趟陵园扫墓无可厚非,尽孝尽善更像是本分——供上白菊和香烛,宣告前半生的恩怨就此了结,想来都要苍老许多。
家人在陈子侑心中是个死结,早在童年扎了根,逃离后十年间的自欺欺人,和捅破窗户纸那一刻的焦炙,无一不戳穿他还介意,还尚未得到解脱。
他是真心喜欢欧阳黎这个人,行事不愿太敷衍。
只是一段心事搁置良久,这么多年的情绪裹着,自行剖解也需要时间,开口不是那么容易的。
然而欧阳黎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翌日到了饭点,陈子侑路过门口,探头扫了一眼:“老欧呢?”
文科办公室只剩晏寒,也正好要锁门吃饭,外套穿了一半,钥匙拿在手里:“哦,刚才跟黎董走了,应该是出去吃了吧。”
“怎么,你也认识黎离?”陈子侑眼神凉凉的,奇奇怪怪的劲儿又上来了:“他是什么a市首富吗,怎么人人都认识他。”
倒也没有,他排第二……晏寒弱弱地想。
直觉不妙,晏寒讪笑着开脱:“不熟不熟,人家只当我是泛泛之辈。a市商圈一共没几号人,想在名利场里混黎董总得认识的。”
s社和晏家的公司常有经济上的往来,晏寒在某次晚宴上有幸见过这位极其年轻的商业巨匠。黎离对他颇为赏识,问过他离开公司后的去向,去年还发出过s社主办的艺术展邀请。
食堂的人已经撤了一波了,剩下几个下午没课扎堆闲聊的,徐瑶添完餐盘坐回来:“欧阳老师呀?我出校门拿快递看着他走的,旁边的好像是他朋友吧。”
陈子侑本来就心烦,闻言极其阴沉地一暼:“看见了你不告诉我?”
不是你让我别往里掺和的吗!躺枪无辜人士在内心咆哮。
“年轻人,做事别太急躁,”刘雅虞捧着手机给老公发消息,时不时抬眼嘲笑道:“前几周你不在,人欧阳老师不一样有说有笑跟我们吃饭嘛,你一顿饭找不到人而已,有什么的呀。”
杨靥活跃在吃瓜一线:“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帅哥的朋友也都是帅哥,这年头高富帅有的是,但高富帅单身还让我亲眼见到的不多了。啧啧啧那脸,那腿……”
“别说了,再说我们陈老师该有危机感了。”刘雅虞笑着又补一句:“不过人家小年轻看着是不错,s社老板,钻石王老五。”
“一个是同居室友,一个是同窗竹马,大三角修罗场,竹马突遇天降,ta究竟该何去何从?文案我都帮你想好了,我可以。”
老好人的人设立得稳,女同志拿他开涮已经屡见不鲜。
今时不同往日。眼看陈子侑气压越来越低,徐瑶吸取了刚才的教训,帮忙圆场:“帅哥的朋友都是帅哥,所以你和欧阳老师的友谊才情比金坚!”
一搭腔又被集火了:“闭嘴,吃你的饭。”
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