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菜上得快,端上来表面油花红汪汪一片,飘着牛肉和新鲜藕片的香味,叫人直流口水。欧阳黎在万众瞩目之下,挑起一筷子优雅地送入口中。
“……”
一阵沉默,欧阳黎慢慢站起身。
陈子侑猜他要喝水,果不其然,电车挤不出褶的汉子迈开长腿冲出座位,开到水吧,就近抓起手边的矿泉水就往嘴里灌,钱都忘了付。结账大妈目瞪口呆,居然没在第一时间破口大骂。
太惨了,陈子侑往大妈手里递了两块钢蹦:“张姐,再给他拿一瓶。”
事实证明,永远不要在以辣闻名的城市备注加辣。
第一天上班,粉一口没嗦,水喝了满肚子,不连跑三回厕所,胃财两空。陈子侑表示心疼,贴心地安排了加餐。
地点定在学校不远的海底捞。
传说海底捞最能看到一个人的素质,相处不到位的朋友,约吃一顿海底捞,是敌是友一盘虾滑下暴露无疑。
虾滑不行,那就再加盘鸭血。
但这个定律显然不适用于欧阳黎身上。
欧阳黎不仅把选择权交给陈子侑,还从座位到口味全方位照顾了对方的喜好,体贴至微,仿佛对面坐得不是新同事,而是新对象。
菜单还给小哥时,欧阳黎昂头望着对方,认真地嘱咐了一句:“少放辣。”
小哥突然被大帅比诚恳的眼神电到,连连点头承诺道:“没问题没问题,绝对不放。”
海底捞服务好不是盖的,小哥自认为很懂,最后把羊肉卷端起来时附赠了抹茶慕斯,说看他长得帅免费送的,正中间衔着一块爱心状巧克力。
“祝你约会成功!”小哥暗暗冲欧阳黎眨眨眼,竖起大拇指。
欧阳黎怔愣几秒,才醒悟对方会错了意,磕磕绊绊地解释,陈子侑淡定多了,主动接下抹茶慕斯:“人家送哪有往回推的道理。”
陈子侑吃过午饭,只跟着捞了些青菜,公共筷顺道夹了块羊肉卷送进对方碗里:“特意为你办的接风局,你不吃饱可没什么意思了。”
“不好意思,习惯了……”忙活着给东西下锅的欧阳黎终于专注起面前的碗筷,贝滑咽了才说:“陈老师,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您?”
欧阳黎怪罪他重点放错:“中午那碗冒菜,真的所有人都吃过吗?”
“别人不知道,我来确实吃了这个。”陈子侑在他敬佩有加的眼神下慢悠悠地说:“不乱加辣确实挺好吃的。”
“……噢。”
陈子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以免给对方留下心理阴影:“你别介意,这帮人互相坑来坑去都习惯了,没有恶意,你要是不习惯我跟他们说一声。”
“没事,不至于。”欧阳黎笑了笑。
两人沉默了一会,埋头苦吃的欧阳黎后知后觉,一拍脑门:“哦对了,还没问您名字?”
“又是您?”陈子侑挑眉。
对方张了张口,没出声,透过不断升腾的热气,低头缓慢搅拌着碗里的调料。
陈子侑放过他了,无谓地摆摆手:“子侑,亻有侑,陈子侑。”
从海底捞出来,欧阳黎紧张一天的精神松缓了很多。看房定在明天,他今晚还住酒店。
陈子侑好人做到底,结了账顺便去路边叫车。欧阳黎虽过意不去,可人情世故不能免俗,大不了改日再请回来就是。
尘埃落定的轻松感加一顿宾主尽欢的饱餐催化,陈子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回头发现欧阳黎迟迟没动地方:“怎么了?”
“哎,陈老师。”
“恩?”
“你能不能闭上眼睛转过去。”欧阳黎稍矮他一点,抬起眼皮,含着头顶笼下的光,楚楚可怜。
陈子侑以为他要干什么呢,听话地稍稍错开眼睛,声音瓷声瓷气:“其实,这儿也没别人,味道不大的话我会假装无事发生的。”
接着欧阳黎酝酿一秒,接着打了个极轻的、不痛不痒的、不费力根本听不出的饱嗝。
车‘唰’地开过,车灯扫过他的侧脸又走。
耐心等了几秒,确定没后续了,陈子侑不可置信地问:“……完了?”
欧阳黎点头:“完了。”
得亏预告了下,不然稍微耳鸣一点,或者路过的出租车刚好鸣笛都错过大帅比打嗝了。
那特意叫他一下什么意思,证明好看的人打嗝都好看吗?陈子侑着实迷惑。
“……你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吧?”欧阳黎出了点汗,解开颈前的的扣子小声嘟囔:“羊肉卷吃多了,嗝里一股羊膻味儿。”
“……”
对方发红的颊无端令他想起那天昏暗路灯下浑身烟味儿的青年,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却仍有光在,很亮。
d市的夜晚霓虹交映,灯光架得很高,他们游走在灯下黑生存呼吸,像荒诞的行为艺术。陈子侑站在艺术品凌乱的线条之下,被他孩子气十足的迷惑行为戳中笑点,笑成两百斤的胖子。
第5章 “行。”
“我靠后面的别往前挤了!”
“哎哎哎不好意思让我出去一下……”
“有没有人帮我看看李未然在哪班?谢谢各位父老乡亲了!”
今日返校,八月的最后一天日头巨毒,没有云翳遮挡直直往下劈,似要把人烤化。附中大门口的告示牌前人头攒动,新生挤作一团查分班,看完离开的人远没有涌上的人多,看板前水泄不通。
江川远远在旁边找了个石墩坐,给朋友回短信,手机捂热了再换到另一只手拿,嘴里叼根冰棍儿,手上还拿了一个。
不一会杨洛从‘战场’冲出来,窜但他跟前喘着粗气,满身满背的汗:“我服了,这群人太能挤了……”
江川笑起来,把另一只冰棍儿递给他:“看完了?在哪班?”
“咱俩还是同班,五班。”杨洛不看,一口咬掉冰棍的三分之一,被冰得牙疼,呲牙咧嘴缓了会才说:“班主任我也顺道看了,就前段时间租房广告霸占学校论坛热门的网红。”
网红?江川试探着问:“陈子侑,陈老师?”
“对对,就是他!他带咱班!”
“……牛逼啊。”
陈子侑在附中任职好几年了,中途从高二教起,反响不错,第二年跟进高考冲刺,送走过两届高三。不过严格来说,这回算第一次从头带自己的班。
新生名单出了点问题,昨天才送到每位班主任手里。他那会儿正陪欧阳黎看房,没时间看塞包里了,一搁就是第二天早上的班会前,时间只够他记记名字。
正当他抓紧抢工的时候,徐瑶偏偏过来搭话:“陈老师,听说你和大帅比正式同居啦?”
“你怎么知道的。”陈子侑赶时间,目不斜视眼不离纸,回话算给他面子。
“看到你们俩并肩进校门了,到教学楼才分开。”
露出的马脚被陈子侑一把揪住,这回他不看手里的了,赏了对方一个凉飕飕的眼神:“那还‘听说’,你不当私家侦探真是可惜。”
“嘿嘿,私家侦探我干不了,生意都让柯南抢了。”徐瑶说:“再说你俩传纸条都传出交情了,不可能不成啊。”
成倒是成了,结局很美好,过程一波三折。
来的路上,欧阳黎坐在出租车里已经自动脑补了20几岁独居单身男老师的生活环境,并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结果还真跟他想象得差不多。
阳景公寓一层三户,403处南面,客厅很大很宽敞,通往卧室的两扇门紧闭,透进的光线妥帖柔和。
房间明显被主人整理过,但因为要等的人太久不来日渐原形毕露,脏衣篓的衣服,搭在沙发垫的外套,撬开粉饰过的一角,泄出原本的烟火气。
厨房餐厅属于老式一体设计,碗洗了忘放进柜子,就那么晾在料理台。排油烟机的墙面油渍不多,要么是时常清理,要么是主人很少开火。
应该是后者,欧阳黎在注意到餐桌没来得及收走的外卖盒后推测。
陈子侑大概知道有点小乱,站在门口清清嗓,为自己开脱:“其实,室友监督有助于克制乱扔东西的坏习惯。”
“……”洁癖患者不置可否。
“你可能不信,但我是拿过附中优秀办公桌奖的。”对方说话间,假装无事发生地把颜色错乱的拖鞋往柜子底下踢踢,试图亡羊补牢。顿了顿,自我妥协般地说:“要不每周一次大扫除,我干,行不行?”
欧阳黎发觉他的小动作,嫌弃和好笑兼有,终而破功,眉结不自觉地舒展开,到嘴边的话失去了想说的欲望,只剩下:“行。”
算算没什么大不了。对方缺钱,他缺住处,利益相互,各取所需。
小瑕疵大不了多花些时间磨合,眼下暂时可以忽略不计,看房的想通了,当场拍板定案,预付了三个月定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