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们已经再一次艰难地挪出了停车位,又被堵在了十字路口上。在他们再一次开始移动之前,沈霁青顺手打开了车上的音乐播放器,于是他们听着班得瑞回家。
程玥忽然旧话重提:
“我找不到熊熊了。”
*
自从程姜精神恢复正常,莘西娅就又搬回了二楼,她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搬来搬去的很好玩,虽然花了半小时进行搬运的,体能情况明显在同龄男性之下的大人们大概并不这样想。
她的腺样体肿大到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夜里又恢复了完整平和的睡眠,也已经停了药。她对此也十分喜闻乐见。
总体来说,莘西娅对她近期的生活十分满意,唯一有点不高兴的就是她的玩偶熊不知道去哪里了。程姜对它最后的印象是在洗衣机里,但是因为多方面原因,并没有精力去关注它随后的去处。这回她不知怎么回事被点了一下,立刻受到了提醒,在车上念叨了一路。
车开得很稳,但驾驶员本人只觉得自己其实是靠一路的提心吊胆成功规避了无数公路灾难,在等最后一个红路灯的时候颤颤巍巍地开口:
“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话,咱们就听天由命吧,啊?我有机会可以给你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但那就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女孩固执地回答。
他们最后只能答应她尽量找找看,且说到做到,一到家就开始分头搜索。
蓝色的玩具熊还是很显眼的,于是他们搜遍了客厅,三个卧室,院子和厨房,最后终于在洗衣机里面找到了它。
玩偶不知为何被遗留在了洗衣机里,没有被拿出来晾干,现在仍然湿哒哒的,已经布满了浅色的霉点。
沈霁青用两根手指把它揪着耳朵拎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说:
“算了,我还是重新给她再买一个吧,这个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由程姜拖住她,这样沈霁青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面目全非的小熊玩偶包好,再扔到外面的小区公共垃圾箱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莘西娅已经出于儿童一贯的喜新厌旧而重新对电视上重播的《小猪佩奇》起了兴趣,不再提任何关于熊熊的事了。
程姜早就养成了在任何莘西娅不需要他的时候争分夺秒地做自己的事情的习惯,这时候已经自己缩在了沙发的一边,心无旁骛地继续翻译《fiddler’s neck》。以往他们在客厅打发晚间时间的时候,沈霁青和他往往各占据沙发的一边,但既然莘西娅占据了最左边的位子,沈霁青就只能移步右边,和程姜挤在一起,也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程姜用余光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工作报告之类。
平心而论,沈霁青一坐下,他们两个的工作效率就实在不是很高了,因为沈霁青每隔一小会儿就一定要说点什么。
这时候他在问:
“你今天的聚会怎么样?”
程姜盯着电脑屏幕看,半天忽然说:
“我又给自己找了件事做。”
沈霁青看他的表情,好像有点紧张茫然,又有点激动。
“什么事?”
“我答应一个小姑娘,给她写一出新戏。”
“那不是挺好。你要写什么?”
“哑剧。”
沈霁青讶异地又看看他,重新靠回椅背上。
“你写什么我都不奇怪。为什么要写哑剧?”
“因为她演不了别的。”程姜思索着说,“你可能也有印象。就是那个……眼睛很大的。”
“非得她演?”
“也没有其他人了!本来都差一点要解散,因为大家差不多都要走了。她自己坐在那儿哭了半天,我看得心里也不好受。”
沈霁青停了一停,问:
“为什么好好的都要走了?”
“因为各自都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程姜悄悄看他,刻意加了一句,“比如说其中有一个姑娘是要结婚了。”
“结婚很好。”
“那你呢?”他想起栾羽的处境,不由得思来想去,问:“这边不都叫’三十而立’,怎么,你不考虑去找一个对象吗?”
“我不知道。那你会考虑结婚吗,为了程玥?”
在吵吵嚷嚷的电视里的音乐和对白的背景声里,他们离得很近地,小心翼翼地对视。
程姜说:
“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chapter 72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送女孩上床睡觉,随后一起下楼梯。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的暖气温度太高,程姜发现沈霁青的鬓角到脖颈的地方显得有点水淋淋的,像是浸透了汗。
在听程姜翻童话书讲故事的时候,他同样也在无意识地大口呼气,看起来似乎身体不适。
程姜问了他要不要先到暖气明显弱很多的二楼走廊里坐一会儿缓缓,以及讲完故事他马上就出来。
沈霁青如释重负地应了,和莘西娅道过晚安后就出了屋子,没把门带上。程姜回头一看,见他只往下走了两步就在楼梯上坐下,回头冲他们一笑。
程姜则继续念差一点就要结束了的故事,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屋里和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
孩子坐在楼梯口等待。
沈自唯今天没有和他们一起吃完饭,而是有应酬。他嫌病殃殃的柳江茵拿不出手,就带了他光鲜照人的女秘书当女伴,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他不常这样,顶多半个月一次而已,而每一次柳江茵都坐在客厅痴痴地等着,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怕他烦她。
孩子和柳江茵不一样:他不爱沈自唯。
所以他一般都在正常的时间上床睡觉,很少像她那样等着,但是这一晚不同。他不愿让柳江茵知道他也醒着,就光着脚穿着睡衣趴在楼梯栏杆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时而听见窗外汽车行驶的轰鸣,于是有时也轻手轻脚地跑回房间,试图从窗口辨认沈自唯的车辆。
因为角度的原因,他看不见车牌,也看不清车身的颜色,但他知道这样晚的时间小区里不会进来多少车。所以每一次他看见窗口有车驶过,他就飞奔回栏杆边;许久没有人进来,他便又抑制不住地走回窗口,因为假如沈自唯的车回来,那是可以最先看见的地方。
他要亲耳听见柳江茵宣判他的死刑。
那天沈自唯直到午夜都没有回来。孩子第二天要上学,不能彻夜不睡,只能回到已经关好了灯的房间里,爬进被子里。被熟悉的黑暗包围后,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因为柳江茵不会悄悄告诉沈自唯,她是一定会当着他的面说的。
沈自唯待在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早餐,晚餐,刚好一早一晚。
孩子的老师们都喜欢在发卷子前先絮絮叨叨讲很多分数啊错题啊之类的事情,每当这时,孩子的心跳都会完全加速,直到卷子拿到手里才会恢复正常。
可是柳江茵特意不发卷子。
她把它攥在手里,乐于看他惶惶不可终日,一天,又一天。
起初孩子日日都在等待。他失眠,晨醒,心跳完全超出控制,在镜子前面掐住自己的脖子,松手,再按压颈侧搏动处。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偏好,又也许是因为前妻出轨,沈自唯憎恨一切在他看来不循规蹈矩的事情。他憎恨孩子衬衫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时的样子,憎恨柳江茵在客厅穿裙摆高于膝盖的裙子,也连带着一起憎恨孩子艰难地保留住了的会占据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乐团训练活动。
他是房子里当之无愧的主人,他发号施令,倘若执行不当,会根据犯错的人是谁而决定是用冷暴力处理还是体罚。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
孩子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不,他不知道,因为假若只是禁闭和暴打的话,他不应该这么害怕。起初他每过一天都庆幸柳江茵没有说,但后来他又开始夜夜祈祷她说出来。再后来,他甚至怀着侥幸想,也许柳江茵根本没有看到,也许她不会告诉沈自唯。
很多年后,当孩子回想起这时候的想法时,仍然为自己对柳江茵的不了解而惊奇。
他怎么会指望柳江茵去放弃她枯槁生活里唯一的快乐的来源呢?
她开始在经过他或是和他对话的时候偶尔轻声抛下只字片语。那些词汇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因此她在沈自唯面前也说,而后者本就对他们漠不关心,更加听不出所以然来,只当是妻子对儿子的爱称。他对他们两个之间的母子关系也漠不关心。
在他看来,他能差不多天天回来就已经是对他们天大的恩赐了。
或许他根本一丝一毫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你们俩关系倒是挺亲密。”他阴阳怪调地说,任由柳江茵攀住他的肩膀。在沈自唯看不见的地方,孩子看见她无声地说:
“可怜见的,我听说你这样的小怪物长大后最后都会变成变态杀人犯呢。”
他低下头去,两只眼睛盯着直直杵着的筷子。好像它离他越来越近,假如他身子忽然往前撞一下,或者后面来一道风推一下他,它是否会清爽地穿透血肉而去?他自然一动没动,但那双筷子分明已经进来了,血肉模糊地梗在他喉咙里。
他用力眨眼,却怎样都无法再吃下碗里的西红柿了。
见他发愣,沈自唯兀自皱起眉头,呵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