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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夫人。”

    埃隆苔就着逐渐昏暗下去的灯光缓缓起身。伴随着一片黑暗里震耳欲聋的火车声,戏剧正式开场了。

    *

    《返乡》的故事情节在官网简述中极简单,而在真正的舞台上,剧情也慢得几乎是静止的,甚至有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台词,只有女主角一个人在舞台上表演独角戏。

    埃隆苔收到母亲病逝的信件,执意独自一人带着女佣曼丽从华盛顿返乡奔丧。然而火车在半路出了事故,不得不临时停靠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穷乡僻壤。她们只得在路边搭篷车去大道,却发现车夫自己记错了地名,把她们带到了更加人生地不熟的另外一个方向。两人千辛万苦回到正确的道路,却又突遇流行病,只能先停留在离故乡不远的一个小镇子上。最后当她们终于整装待发,顺利到达了贫民区前的时候,埃隆苔却突然犹豫不前了。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在舞台上,在荒诞的跳跃的背景音乐下,埃隆苔的记忆也在不断闪回。

    曼丽如同雕像一样垂着头站在阴影里,而埃隆苔上前几步,双手捧着碍事的裙摆,慢慢坐在了舞台边上。她后面舞台正中站着的则是她记忆里的母亲。母亲美丽,骄傲,凶狠,自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却不得不嫁给一个她认为是懦弱无能的男人。父亲表面上对她唯唯诺诺,实际上心里竟也看不起她。

    两人表面维持着恩爱美满,但只有埃隆苔知道,父亲和另一个女人有了私生子,而母亲也同时周旋于两个情夫之间。

    饰演父亲和母亲的两个演员在椅子上以不同的速度不断重复一系列抽象的舞蹈动作,终于慢到几乎静止,在最后一个动作后不再移动,而是背对着背坐了下来。惨白的,带着镂空特效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像是千疮百孔的碎片,象征他们的飘摇欲坠的,败絮其中的家。

    她憎恨他们。她觉得自己从未见过如此粗俗可鄙的人。

    从走错了路的篷车上下来,曼丽说:“夫人,咱们把伞拿出来吧。”

    艳阳高照的天上下起暴雨。她们只带了夫人白色的,做工精致的蕾丝遮阳伞,在瓢泼大雨中狼狈地僵站在一起。从她的伞尖后面飘出一层层白雾,笼罩了前排的观众席。

    埃隆苔以为自己也是与众不同的。她觉得自己像是海上的一条小而坚硬的帆船,只要她愿意,就可以无坚不摧。舞台上深深浅浅的蓝色道具布在看不见的鼓风机的作用下此起彼伏如海浪,上面漂浮的却不是帆船,而是一架惨白色的枝形吊灯,颤颤巍巍地悬在上空,乍看富丽堂皇,实则岌岌可危。

    她从病床上惊坐起来,以为自己回到了梦魇般的童年。她从那个贫困愚昧的地方挣扎出来,勾住了一个白人男人的心。她让他娶了她,在大婚典礼上穿做工最昂贵的纯白礼服,身披长达六米的白纱,像是夏季里的一捧雪。她得偿所愿,又用自己所有的野心与算计帮他赢得了州长大选。她觉得自己完全控制着自己周遭的一切,并为此得意洋洋。然而她机关算尽,却终于发现自己的丈夫其实从来都看不起她。

    他觉得她庸俗,狡诈,卑微,只是为了维持表面上的光鲜与面子才没有斩断这一段婚姻。

    她们在离家乡不远的乡间遇见孩童在吹泡泡。埃隆苔孤零零地站在舞台中央,用手去试图让许多庞大的泛着彩虹色光芒的半透明圆球全部停留在半空。但彩球太多了,她每抛起一个就必定有更多重新滚落舞台,她狼狈地追在它们后面,却徒劳无功。最后她手里只剩下一只彩球,其余的都四散着滚到舞台的角落。

    然而她两手捧着它,迟迟不敢把它抛向天空。

    曼丽说:“夫人,您怎么不走了?”

    埃隆苔答非所问地回答:

    “可我还曾以为我不会再重复我母亲的命运。”

    ☆、chapter 29

    演员手挽着手谢了三回幕。程姜坐在重新亮起来的观众厅里,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舍不得走。一个主持人走上来,话筒里传出有点卡的声音,告知观众十分钟后有演员问答时间,如果感兴趣可以到一楼参加。

    “快快快!”林穗梦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外跑。她好像是几个人中唯一一个熟悉路的,所以大家也纷纷站起来,生怕跟丢了她。他们穿过弯弯绕绕的楼梯间,下楼,上楼,天顶的月亮装饰眼花缭乱。

    最后有人推开一扇大门,他们一连串冲进去,匆匆忙忙找了一小片空座坐下。

    程姜觉得舞台比他想象中的要高许多许多。

    导演也上来了,和几个主要演员随意坐在道具上。主持人的问题问得都很简单,像是什么“自我介绍一下”“你们最喜欢的片段是什么”之类。有三个幸运观众被叫起来自己提了问题,但是现场太嘈杂,程姜也没听清他们到底问了什么。

    主持人的英文功底可能不太好,翻译成中文的内容比演员导演自己讲得要简化了不少,有时候用词还有些可笑。尤璐璐听不出所以然来,林穗梦就探头过去给她们解释,两个女孩交头接耳地吃吃笑了好一阵。

    他们走出剧院,互相道别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程姜自己跟着几个同伴走回车上时还有点同手同脚,但他不觉得有谁会注意到他。他感觉自己仍然坐在剧院里面,被惊涛骇浪包围着,里面伴随着大提琴的伴奏声漂浮着所有埃隆苔抓不住的彩虹色小球。

    扮演埃隆苔的黑人女演员说:“我们对于彩虹球的意象说实话并没有刻意设计。当时排演的时候,我们只是在休息间隙的时候闲的没事自己玩场地里的透明皮球,结果球太多了,滚得满地都是。杰伦(主导演)看见以后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后来我们就稍加修改,放到了舞台上。关于它的意义,其实我们也特意去营造了一种模棱两可的感觉(ambiguity):你可以觉得它们是埃隆苔的野心和欲望,也可以觉得那是她的梦想,或者两者都是。戏剧没有正确答案,有了就没那么有意思了。”

    扮演曼丽的女演员随后说:“大家都很喜欢埃隆苔象征嘲弄和虚荣的婚礼白纱,所以后来我们商讨后把它放在在主海报上面。我们原版戏剧中的婚礼场景其实有两个演埃隆苔的演员。当舞台上的埃隆苔和曼丽因为被拉到了错误的下车地点而心烦意乱的时候,突然舞台正对着的通往剧场外面的大门会轰的一声打开,另一队人声势浩大地进来,一边走还一边往两边的观众身上撒卷筒纸花。扮演记忆里的埃隆苔的演员就和丈夫挽着手走在后面,加上鼓风机的效果能吹好几米远,直到他们上台才关上门。那时候埃隆苔就把白纱花环一解,拿在手里,效果是非常惊人的。演完之后这个演员就会把套在外面的白色长袍脱下,里面就是和刚刚舞台上那个埃隆苔一样的衣服,至此她就负责后半段的表演了。不过这里的剧场太大,又分了好几层,所以我们做了相应的改动,说实话有点可惜。”

    几个演员大概在剧团里处的久了,非常有默契感,一个说完下一个就接着说,内容丰富而各不相同。大家都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程姜睁大眼睛看着,把他们的话在头脑里滚了一遍又一遍。这不是冷湾能创造出来的东西。《返乡》中的艺术手法,还有更多的他无法描述的东西远远挂在高处,显现出云雾后的奇景。他的心绪如麦浪般翻涌。

    程姜想:

    原来这才是戏剧。

    他感到心脏里有一小部分苏醒了。

    *

    问答时间看似很长,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演员等观众场内安静下来,实质的内容并没有多少,但程姜全记住了。大家一出剧院就各走各路,而魏家兄妹按照事先说好的把程姜和林穗梦搁在一个可以直达他们各自小区的公交车站,也都走了。

    下车前程姜旁若无人地神魂恍惚了一路,直到被林穗梦拉下车才堪堪恢复了正常,向车里的人道谢道别。

    林穗梦开玩笑地埋汰他:“你傻啦?跟丢了魂儿似的。”

    程姜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单肩包带。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着,后面就是刚刚看完的《返乡》的海报,分别等不同的公交车。忽然林穗梦正色道:

    “小程,你说你以前在剧场工作过是吗?还导演过戏剧?”

    程姜正兀自发呆,冷不丁听见她提到这个,显得有些慌乱。

    “不,不一样的。”他说,“我以前做的……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那没什么。不管怎么样,你喜欢这个吧?排演编导舞台剧什么的?”

    程姜没弄明白她的话题到底是往哪边去的,于是只是云里雾里地看着她。林穗梦只当他是默认,趁着公交车没来,快速说:

    “是这样的。我和我们今天来的另外六个人目前在想着组建一个业余剧团,不是正式的,性质跟大学里的学生社团一样,弄着好玩的那种。你要不要加入?不用有压力,其实就是我们闲的没事闹着玩的,周末的时候就在我家里,很方便的,你可以帮忙写剧本和导演什么的——”

    程姜被她机关枪一样的说话速度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他不管怎样也算是在冷湾的小破剧场工作了好多年,加上刚刚看了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此时也是心情激动,很想答应她。

    但他随后立刻清醒过来,为难道:

    “我的小孩还不到两岁,我可能没法……”

    “没事没事,场外指导也行,我们大概排完了之后你来看一眼提提意见也行,只要你点头加入进来挂个名就行了!我们现在主要是想请一位“大人物”——其实就是我的一个阿姨,她年轻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来坐镇,但是她一直当我们是胡闹,要我们凑到十个人才肯考虑。你来不来?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程姜被她弄得十分迷惑,一时没明白这究竟是“闹着玩”还是她想稿一点正式的东西。如此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确实也不会干扰到他太多的时间,于是终于点了头。林穗梦高兴疯了,站起来原地还跳了几下,才在程姜难以言喻的目光中理了理迷你裙,重新坐了回来。

    “现眼现眼。”她毫不在意地一挥手,“不过说到这个……你现在还是在家里上班呐?”

    “是啊。不过明年这时候……”

    “我跟你说,”林穗梦又站起来往远处眺望了一下,见她要做的公交车已经在路那头冒出了一点影子,赶紧坐回来继续道:“我最近在准备跳槽,自己开工作室去。我去交接的时候听他们说里面现在在进行部门调动,翻译这个版块的内容好像要取消了。”

    程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对,就是你想得那样。”林穗梦一看他就知道他听明白了,“他们肯定还没告诉你,因为我打听了一下,据说还在讨论中。不过据我对上面的了解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所以你啊,要找下家就赶紧找,正好你也有工作经验了,说不准能找个更好点的。要是有时间你再考个翻译证什么的就更好了。”

    “翻译证?” 程姜之前唯一知道的证就是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

    “对对对,叫cctv还是什么来着?我不是专职这方面的,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你网上一查就有。考出来的话,好像帮助会很大的样子?”

    林穗梦说到一半,要坐的车正好到站了。她赶紧把卡拿出来,上车前最后对他喊了一句:

    “反正你要早做准备!”

    程姜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嚷嚷,只能对她挥了挥手。公交车很快开走了。林穗梦的声音又扁又长,直到公交车开走,仍然在空气里游动着回荡。早做准备,程姜想,翻译证?陌生的名词,他看着车彻底远去,好像从剧场里带出来的、近几个月刚刚升起的飘飘然从身边远去了。

    舞台剧结束,他到底还是要费心继续生活。

    正如林穗梦所料,一个月后,程姜合同到期,因为社内部门变动而彻底脱离庆石杂志社。

    要不是她的提前示警,他差一点第二次沦落成“无业游民”。

    作者有话要说:  卷2 完

    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辛苦了。

    (如果方便的话,或许愿意也给我写上一两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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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观整篇文,自认为卷2 是写得最不好的一卷,大概因为地位处于尴尬的过渡章(?)情节很平,多数都断断续续的,可能不是特别令人有继续往下看的欲望。

    不过熬到第三卷就是胜利对不对(笑)

    第三卷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部分内容,期间戏中戏《湖中女人》完结,情感发生冲突,小程彻底完成他的人物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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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on shines red(血色月光),敬请期待。

    ☆、chapter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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