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金色的发丝细微地颤抖,啜泣声听起来像风掠过枝叶的窸窣声响,不断地骚动心间。他抬起手臂像是要触碰她的发顶,动作却永远停在距离她头顶咫尺的距离,只有指尖感受到发尾柔软的触感。
死神不绝的笑声,少女弯曲的脊背,柔顺的肩胛,颤抖的羽睫。她在失落的废墟中,虔诚又深情的供奉一位缺席的神祇。
夜神月放下手臂,什么也没有说。
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看到黑色和白色。
这个世界单调又纯粹,像一个巨大的转盘,只有时间在缓慢的拨动它。他看着旋转,他不断地前进,却发现他其实一直只在原地兜兜转转,走过黑色又是白色,路过白色又回到黑色,是交错的昼与夜。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倒转的世界,后来他发现那只是一场错觉。他闭上眼,铺天盖地的灰色,睁开眼,仍是灰色。
浅薄的灰像是被人不断一层有一层地涂抹覆盖。它变得越来越不透明,到处都是厚重的浓雾,像挤干了水的海绵,只要呼吸就会变成残留在鼻喉间的棉絮。
为杀人而狂欢,为死亡而庆贺,向魔鬼许愿——这一切就像荒诞派笔下的文字。真相被包裹了一层金色的外衣,它让人迷离,令人痛快,却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可惜这世界知情者伪善,他们向来最爱惜自己的羽毛,他们沉默,隐藏,视而不见。只管让别人首当其冲,于是那些剩下的可怜人,成了各式各样的牺牲品。他们哭泣地祈求神明不要抛弃他的子民,却从没有想到他们口口声声所说的神明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从头到尾,只有这些可怜人的真诚是真实的,而这份错位的、真实的爱却被践踏在尘埃里。
“这值得吗。”他问。
他知道自己的询问只是徒然,但他仍想给她最后的选择机会——毕竟他是一个伪善者,这份伪善就要贯彻到底。
弥海砂抬起头,她的脸蒙上一层白雾,眼尾的眼线晕开。只有泪痕朦胧地在她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一条不断在她脸上攀爬的黑色藤蔓。它张牙舞爪,不断的攀爬,爬进了她黑色的瞳孔。
“我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你的眼睛。请利用我吧,算是满足我小小的心愿。”
她睁着眼,这分明是一双能够洞察生命长度的眼睛,却只有黑色,是没有光能到达的海底。她是一个失明的人,和她的爱与深情,在睡梦中沉入了深不见底的池塘,再也不会醒来。
第十九章
雷姆站在弥海砂的身侧,白色身躯和路克形成鲜明的对比,它黄色竖直的瞳孔就像蛇,犀利得似乎可以洞察一切。
它活得足够久,也见过很多人类,但它仍然没有办法自信地说自己可以完全控制和了解人类。总有一些人,他们自称自己是人类。在它看来,他们不过披着人类的外皮。这些人的行事要比死神更像死神,或者比死神更可怕,他们根本就是虚无和残忍的化身,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名头。
眼前这个男人让它感到不安,它在他的眼中看不到任何他能为之动容的东西。虽然这个名为夜神月的人外表看起来就像任何人间界的一个普通人,但这也可能是他和他的同类唯一相同的特征。他清零的寿命就像一串数字谜题,抽象难以理解,雷姆想在这串数字上挖掘更多信息,却一无所获。
“l和日本警方会录制一个伪造的kira回应,你不要有任何行动。l很快就会识别kira不只有一个人,认定你为第二kira。不过你不用担心,之后的事情交给我,我会和警方周旋。最重要的是……”
“夜神月。”
“有什么事吗,雷姆。”
“我建议你最好把审判者和猎物之间的角逐和弥海砂解释清楚,她虽然爱你,但她毕竟是我要保护的人,如果你敢对她的生命造成威胁,最好掂量清楚。死亡笔记虽然对你无效,但我还是有很多方法可以处置你。”
“审判者……是什么……?”
面对弥海砂的疑问,夜神月并没有彻底从头详细解释的意思。他只说道,“审判者是我对手。你可以理解为有人要杀我,为了保全我自己我只能用死亡笔记杀了他。这就好比一场游戏,只不过输的人会死。”
雷姆似乎对他的解说并不满意,夜神月都看在眼中,于是他又以一种雷姆所希望的直白的方式继续解释。
“也就是说,如果你要帮助我,就可能会被审判者杀死。就算这样的结局,你也接受吗?”
弥海砂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捋顺自己纠缠的发梢,脸上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她歪着头随口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找出他的名字吗?”
雷姆仍没有放弃,它沉声说道,“海沙,你明白他的意思吗?你有可能为此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我明白,雷姆。你不必再劝说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冲着夜神月俏皮地眨眼,像是在撒娇。他的身影在她的瞳孔里浮动,可能是一种流动的水,水线不断地攀升,将她笼罩包围。它温柔无孔不入,狡猾地霸占所有角落,直到没有任何空间可以容下其他。
雷姆感到疑惑,不明白为什么弥海砂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冒险。它曾在死神界注视她很久。她是单纯又脆弱的人,它自认为自己很了解她。但直到这一刻,她又变得陌生起来。她分明还是那张面孔,却又和记忆里的她微小而深刻的迥异。
它突然想到杰拉斯,那个懦弱内向的死神,因为总是注视人间界的弥海砂而被同类取笑。
它曾经问杰拉斯,为什么要注视这个女孩。
杰拉斯支支吾吾,无力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对这个答案也全然不知。后来过了很久,直到他消亡的时候,从他的嘴里终于颤颤巍巍地逸出一个字——爱。
杰拉斯犯了大错,他为了一个人类而杀死另一个人类。没有死神会这么做,因为这是荒谬愚蠢的自取灭亡的行为。从它们成为死神的第一天起,就明白自身是为了剥夺人类寿命的存在。
可是杰拉斯却这么做了。
颤抖将手伸向人间界幻影的杰拉斯,似乎想要证明什么。破碎的身躯在临死仍是丑陋的死神,但他的死亡却像极了人类——变成沙子或是铁锈的粉末,从它的指缝溜走,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所谓爱,所谓人类——杰拉斯证明了他自己。他荒谬愚蠢,但并不懦弱。在最后一刻,他比任何死神都像人类,他拥有任何死神都没有的爱。可是他还是死了,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什么也没剩下。它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雷姆无从知晓答案。
它思考,踌躇,在人间界的入口徘徊不去。最终还是拿着杰拉斯的笔记本,来到了弥海砂的面前。
而此时此刻,一切像是回到了原点。在弥海砂黑色的眼中,它似乎又看到杰拉斯伸向天空的手臂。
“我明白了,我不会阻止你。但如果夜神月威胁到你的生命,我一样不会放过他。”
雷姆妥协了。
事实上它除了妥协没有其他的选择,它不能替代弥海砂做决定——而这是也夜神月意料之中的结局。
雷姆到底还是死神,终究还是不了解人类的爱与恨。这样的说法似乎也不够准确——雷姆或许已经了解,但它却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这个意义上,人类和死神追逐情感同时也会被放逐。
“在警方发布伪造的第一kira的录像带后,我会将计就计,给电视台寄出两盘录像带,发布一条第二kira要求在5月18日青山咖啡厅里会面的消息,审判者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因为想杀死你我而现身。到时候你只需要找出除我以外那个没有寿命的人的名字,找到后第一时间将他的名字通知我。我事先会把我的笔记本埋在40号墓地,如果出现了意外状况,我没能及时得到你的讯息。你就将他的名字写在所有的笔记本上。记住——是所有的笔记本,包括你拥有的和我埋起来的笔记本。”
“夜神月,”雷姆打断了他,“你是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你想让弥海砂出面为你去涉险?审判者拥有死神之眼,他会毫不留情地杀死她。”
“不,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我会以‘第二kira’的身份出现在咖啡厅,弥海砂只需要在远处找出审判者的名字,并不需要出面,这对于她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我不同意!”
弥海砂的反应十分激烈。
喉咙里的鸟振翅而飞,发出尖锐的鸣叫。
她拉住夜神月的手臂,“他的死神之眼看到你没有寿命,你就会暴露,到时候怎么办?我绝对不同意!”
那一瞬间,夜神月完美的面孔有些微妙地凝固——但也仅仅止步于凝固而已,连水面的涟漪也算不上。像是运行太久的机器偶尔出现的机械故障,齿轮很快又相互咬合,重新运作。
眼前的弥海砂对于他的沉默明显感到强烈的不安,她红色的嘴唇不断地开合,聒噪地说些什么,但事实上,他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
他只能听到微弱的“嗡嗡”声,像是什么昆虫在不断地煽动着翅膀,纠缠缝隙漏出的微光。
“谎言。”
他贴着他的耳廓低语,呼吸扑落在他的耳边,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得令人不快。
“你一生有一次说过真话的时候吗。”
夜神月侧过头,镜子照亮了一切。那个人正站在他身后,黑色的倒影成一团乱糟糟的模糊图像。夜神月知道他是谁,他始终都知道。
开始的时候,总是有很多声音在回荡,像黑夜里伸出的苍白的手,每一双手都试图将他拖下深渊,但它们不会成功。渐渐地,后来就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像是站在海岸上,顺着风吹过来的低语。那声音很轻,几乎不可能听见。奈何世界太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清他的声音。
他是在记恨吗,记恨杀死他的凶手——那个高高大大的白色身影,黄色蛇目里流淌着不可思议的温情。
“不,不是。”他笃定地说,戏谑变成冷酷。
“杀死我的,不是你吗?夜神。”
第二十章
“没用的,海沙。”雷姆说,“夜神月已经做了决定,他不会轻易改变的。”
雷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一道又一道屏障,最后只剩下轰隆隆震颤的铁轨。
夜神月突然惊醒。
他目光打了一个寒颤,像是醒来得太急促,禁不住空气中的寒冷,瑟缩又飞快地恢复如常。如同玻璃上的水雾消散,眼前弥海砂的面孔逐渐变得清晰,她担忧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答案。
他拂了一下耳廓,空气流淌过他的指尖。
轻飘飘的,只有不可见的浮尘。
他又沉默了一会,才缓缓扶住弥海砂的肩膀。
黑色在他的眼底重新汇聚,像一种深情又神秘的注视。于是弥海砂的失措和急迫渐渐消退,只剩下迷茫扩散,意识顽皮地逐着光去了。
“你要明白,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根据规则他没办法用死亡笔记杀死我,但是你不一样。而且那一天l一定会派警察过去,审判者不会有大动作。5月18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绝对不能露面。如果我之后被警方控制起来,千万不要惊慌,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你只需要去墓地把我埋藏那本笔记找到,我会事先在上面写好之后的具体行动步骤。按照我说的去做,最重要的是找出他的名字。只有这样我才不会有任何危险。你能做到吗?”
弥海砂没有立刻答应他,她皱着眉,像是在思考,努力牵扯自己岌岌可危的判断力。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