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互相面对彼此，宣布誓言。
他说，我愿意。
这时天光骤亮，像燃烧的火焰，终于变成灰烬。光斑不断的摇摆旋转，棺材像一个漆黑的盒子，装载着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她笑了，没有一滴泪。
葬礼结束后，南空直美作为唯一幸存者，几乎立刻被下达了返回美国洛杉矶本部的命令，但是她倔强地违抗了。她知道自己这个行为是极其不理智的，并且严重违反了纪律，但她依旧毅然做了这个决定。
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另一种更为致命的执着。这份执念将她支离破碎的灵魂强行拼凑在一起。它拼得很敷衍，只隐约能看出是一张人脸，像闪光下破碎镜面上不断重复的幻影。
南空直美握着手机，键盘上的数字在无声的召唤她。她仔细地按下每一个号码——她并不喜欢向别人求助，但她现在早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好久不见龙崎，是我，南空直美。”
“直美，好久不见。”
电话另一端传来沙哑而低沉的男声，紧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听起来对方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换衣服。
“我听说了你未婚夫的事情，我很抱歉。”
南空直美嘴唇快速地颤抖了一下，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响，勉强算是回应。
“你找我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是的。”
“等一下——让我猜一下——”名为龙崎的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你推断出我在调查kira事件，所以你想来加入我调查？”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敏锐。
南空直美屈起自己的手指，拇指不断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似乎这样做就可以让她获得信心和力量。
“是的。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你已经不是fbi的特聘专家了，但我除了你已经想不出其他可以帮助我的人了……”
“你错了，直美。你已经想到了一个更有帮助的人。”
南空直美沉默着。
“你在怕什么，这太不像你的作风了，直美。如果你是因为只有你一人幸存而避嫌的话——你大可不必。l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怀疑你，你早就不可能在这里给我打电话了。与之相反，我倒认为l极有可能会需要你的帮助，你现在加入他，他不会拒绝你。”
她知道龙崎并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他只是在进行他的推理分析。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从中感到一丝宽慰。
“谢谢你，龙崎。”
“谢什么？”龙崎听起来有些疑惑，“我没有在安慰你，我只是身为朋友的立场在为你分析事实。”
南空直美扬了扬嘴角——这似乎是她僵硬的面部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
“是，我知道。”
“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也许可以试试在人事部那边的熟人为你说些好话，让他开除你的时候不要扣你太多的工资。”龙崎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不过你加入l调查组的话，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他肯定又在吃他可怕的甜食了——她几乎可以想象出龙崎蹲坐在椅子上诡异的坐姿和他漆黑得有些可怖的眼睛。
南空直美第一次见到龙崎是在她的第一次执行独立任务的时候。
那时龙崎以b的身份担任fbi的特聘专家刚刚三个星期。他本人很神秘，局里没有人见过他真人。听说他在调任fbi的同时还服务于cia，但是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他突如其来的任职，几乎令所有人措手不及。作为空降的长官，他的初来乍到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不过事实证明，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侦探，而且比他们想象中要优秀得多的多。
她当时正在负责一起在l.a.发生的恶性连续杀人案，凶手杀人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他们接到报案来到现场，只能看到支离破碎的肉块和满地的血迹，断肢被扔得到处都是，受害者的遗体几乎无法完整拼接。这件案子持续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得到进展，凶手肢解了三个人后就像是人间蒸发，再也没有继续作案。就在案件分析进入僵持的时刻，是龙崎找到了三年前相似案件的线索，认定其为模仿犯，为他们指引侦察和逮捕的方向。
最后找到凶手时，她发现对方只是个少年。
她不知道他的年龄究竟有多大，病弱的身材看起来只有十五岁上下。棕发，蓝眼，有些瘦弱。眼中闪动着茫然又冷漠的光。一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她将枪瞄准凶手，叱令对方就地伏法。
凶手冷静地看着的她，深蓝色的眼睛就像海面，平静又深不见底，隐藏着一种不知名的哀伤和嘲讽。他拿着刀对准人质的脖子，似乎就要捅下去。那时她还年轻，面对这样的环境她应该当机立断扣动扳机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承载了太多压抑，又或者单纯因为他只是个孩子——这是个十分愚蠢想法，但她还是在那一生死瞬间犹豫了。
于是少年趁机转身就要逃走——这时，枪声突然响起。
开枪的人是龙崎。
他放下了举着枪的右手，转过头看着她。
他有着一张亚洲面孔，身材有些清瘦，背弓的厉害，隔着衣服可以看清他背部蝴蝶骨的轮廓。他穿着白色的t恤和破旧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拖鞋，感觉有些邋遢。黑色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挂着夸张的黑眼圈，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尤其可怖。南空直美看着他，心里却不合时宜地疑惑他是怎么穿着一双拖鞋爬过这个山坡。
她飞快地举起枪，“什么人？不许动！放下武器！”
年轻人被她吓了一跳，说着直接将手中的布朗宁手枪扔到了一边，像是上面有什么令人难以忍受的污秽，十分嫌弃地把手在裤子上来回擦了好几次。
“我真的不喜欢枪……”
“我在问你问题！”
年轻人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伸手从裤兜里努力掏着什么。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又一张的小票扔在地上，最后他拿出两个证件，食指和拇指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捏着手里的fbi和cia证件举到她面前。
证件上印着他的照片和名字——龙崎流(rue ryuzaki)。
“你好南空直美，我是b。”
远处传来警笛的响声，南空直美知道是fbi的后援来了。她看见龙崎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唇前，黑色的眼珠深不见底，像是可以将人的灵魂吸入其中。
“嘘——不要告诉别人，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这个案件结束后，南空直美因为出色的临场发挥和正确判断而受到嘉奖，并且提前结束了自己的实习期。但她知道开枪的根本不是她，如果她当时没有开枪，恐怕她得到的就是停职处分。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龙崎确实帮了她大忙。
凶犯虽然中了一枪，但是他没有死。他对所作所为此供认不讳，接受了法律的制裁。只不过锒铛入狱没多久，在用午饭的时候，他把餐叉捅进了自己的脖子里，自杀了。
后来南空直美和龙崎因为各种案件有过几次合作，私下也有过会面，他们关系也亲近了许多。虽然龙崎是举止怪异的人，可能因为他出色的推理分析令她受益良多，他们一直相处得还不错。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龙崎会以真面目和她接触，她问过他几次这个问题，但他一直声称自己需要她的帮助——虽然事实上她觉得倒是龙崎帮助她更多一些。
直到最近一次见面是kira事件发生没多久，龙崎告诉她自己接到了委托，准备前往日本进行调查。那时南空直美就猜到了龙崎可能是去调查kira事件，之后她也收到了调查任务，这本该是她最后一次任务。她只是没想到ray penber竟然也成了调查小组的一员，并且以这样惨烈的形式收场。
“龙崎，你之前总说需要我的帮助——如果这次我能和l一起抓到kira，这是不是就算是帮到你了。”
龙崎笑了，“是的直美，那将会是很大的帮助。”
第十五章
黑色的窗帘彻底隔绝了所有的日光。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夜灯亮着微弱的暖光，顺着床头的雕花纹路不断攀爬。实木茶几上散落着十几颗冰糖糖块，像是摞在一起的高塔骤然轰塌的废墟。
l仰躺在床上，灰色的被子大半都掉在地上。他盯着天花板，目光有些混沌，似乎还没有彻底从梦中醒来。
他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非常混乱的梦。
画面大多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和不断摇晃的模糊场景，他在一条昏暗的巷道里不断奔跑，头顶的路灯的光像是被拉扯出一道刮擦的痕迹。到处都很安静，他只能听见自己粗喘的呼吸声。然后他似乎突然被什么绊倒，正当他闭眼准备接受头破血流的结局时，却意外跌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然后他便醒了。
醒来的那一刻，睡眠又像是硬生生被切断，让他头昏脑胀。他一向很注重自己休息的质量，这种令人不快的感受几乎十几年都没有发生过了。
可能是心情太差的原因，他想。
十一名fbi牺牲的事情确实对他打击很大，不仅仅是调查力量上，还有情绪上的冲击。虽然调查kira事件本身就存在很大的风险，但是在这件事上，作为总指挥的他必须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他也不得不承认在这场较量中，他输给了kira。
而这件事情负面影响也渐渐显露，日本警方很多人基于人生安全的考虑，都递交了辞职信，要求退出调查。现在他手里能够调用的人屈指可数。
kira在fbi进入日本后并没有立即动手，无非是让fbi扩大搜索范围的同时缩小自己被怀疑的几率。而在这段期间，fbi当中一定有谁曾经和kira接触过。就此分析，南空直美作为唯一幸存者，似乎与kira联系的可能性最大。
“流河，南空直美到了。”
l用遥控器打开面前的监视器屏幕，屏幕中的女人正在穿过酒店的走廊。她穿着一身黑色，就像一个影子。顶光在她的五官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她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得就像利刃上的寒光。
她抬头盯着眼前的监视器，“l你好，我是南空直美。你一定知道我，我就不多说了。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帮助。”
l 的拇指抵在自己的下唇上，反复摩挲。他仔细观察着这个女人。几乎在她露面的第一时间，他就下了决断——南空直美不可能背叛fbi。她是个骄傲的女人，柔美的面孔下是坚强得令人惊叹的灵魂。他几乎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失去挚爱而颓丧的神色，即使一种压抑和沉重仍在她身上徘徊不去。
她孤注一掷，将自己化作一把利剑交到了他手上。
“你好南空直美，请进。”
南空直美推开眼前的木门，屋内空无一人。一台电脑端正的放在桌子上，电脑对面放着一把看起来颇为舒适的欧式雕花座椅。电脑屏幕是一片白色，一个巨大的黑色哥特体字母出现在屏幕中央——l。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与你沟通，我对你的怀疑还没有完全消除，希望你能够谅解，南空小姐。”
怪异的电子音歪歪扭扭从电脑旁边的迷你音响里钻出，充斥着编码合成的冷漠和疏离。
南空直美见惯了这种把戏——b当初来到fbi的时候，也是以这种方式和他们所有人“见面”。这可能是天才们标志性的怪癖。可能是为了保持自身神秘性和安全性，他们从来都不愿意露面，似乎永远只能隐匿于黑暗中。如果l和她来一场正常的对话，她反倒要怀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
“我完全理解。”
“谢谢。让我们切入正题——请务必谈一谈你对这次事件的看法，我想听一听你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