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一切一甩而过,全被甩成模糊的色块色团。尽管周遭的一切变慢,事实上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时间终于静止下来,浓厚得可以切块炒菜的杀气被骤然打断,乘客们后知后觉地发出惊惶的尖叫。他们不知道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人类的本能却告知了他们危险曾经近在咫尺。他们胆颤地望着站在会厅正中央的两个人,那个一瞬被死亡笼罩一瞬又逃离了死神的大陆首富瘫软在地,脸上肌肉抽搐,几乎不敢看面前这两个陷入僵持的人。
这一刻,小杰忽然把自己原来心里所想的东西统统忘掉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抓着对方的手臂,他几乎是一瞬间感觉到手心下的肌肉线条猛地隆起,青筋扭曲的手指上指甲暴突,充满戒备与爆发力;他在那一毫秒内调动好了念量做好了对方反攻过来的防御准备,甚至做好了舍弃掉本就受伤的左手食指的准备,可下一秒,那张眼角眉梢沉满冷意与杀气的面容转过来出现在灯光下,全部映入视野的时候,他忽然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看到,这个与他目标相同的杀手,有一头微翘的银发。
小杰熟悉这银色的发丝就像熟悉他自己的,他曾经在动情的时候将手指拢入它们,带着汗意的发梢在指腹上划转出暧昧的湿痕,下一秒他就会拢住发丝主人的脖颈把他拉下来和他接吻;明明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银色,摸起来却很柔软。
小杰是身经百战的猎人,他有过许多老师和战友,每一个都称赞过他千万中挑一的战斗天赋与野性般的直觉本能;从十二岁开始,拜特殊的身份与环境所赐,他总是在危机之中夹缝生存又化险为夷,他所经历过的东西比安于现世的普通人要多得多得多。如果他愿意的话,他能够在零点一秒内扭断一头猎豹的头颅。
可这一刻,什么战斗经验、什么本能、什么防御什么攻击什么念的自由攻防量,全部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他整个人像一张无比空白的纸张,半点颜色、半点想法也没有。水晶盘灯把整座大厅照得锃亮,所有东西都无所遁形,也容不得自欺欺人。
他很熟悉对面这个人的容颜,熟悉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线条,他见过奇犽吃惊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银色的猫眼诧惊地瞠大了,眼角微微挑起来,嘴微微张开,刚刚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凌厉得要割伤皮肤的杀气像被扎了个洞的气球似的漏了个干净,完全就是一副吃惊到难以置信的模样。他甚至能读懂他无声的眼神: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在跟着你老师做什么鬼调研吗?!
这种表情要出现在奇犽身上太过少见,以至于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小杰可能都要为了他这难得一见的模样笑出声来了。
可他笑不出来。
小杰感觉到巨大的荒谬感,像是世界被打碎又重组;这种感觉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是几乎没有感受过的,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去摸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可手指才刚动了一下他就想起戒指已经被摘下来了,正放在自己的口袋里。不想起来还好,这么一想起来他顿时觉得口袋沉得撑不住。小杰晕乎乎地在那雪亮刺目的光线下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的俊美的脸——在他长达四年的潜意识里,这张脸就代表着绝对的安全——在他的认知里,再没有比家里、比这个人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所以小杰下意识地张开嘴,像在家里那样,像每一个没睡醒的清晨一样,迷糊又懵懵然地叫了一声他的伴侣的名字:“奇犽?”
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奇犽像是被他叫醒了似的,眼神一动,嘴唇微微张开了;就在小杰以为他会一如既往糅着纵容与温柔地“嗯?”一声的时候,接踵而至的爆炸声在更上的楼层传来。完全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的宾客们惊叫着四下逃窜,有再也忍不下去的哭叫着跳入了夜色中漆黑刺骨的江河。
奇犽银蓝色的眼睛倏然一厉,眼风扫向了小杰身后。
“小杰!”
比斯姬的声音遥遥传了过来。小杰转过头去,比斯姬踩着岌岌可危的高跟鞋向他跑来,越近眉头皱得越紧,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打量了一下陷入僵持的两个年轻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自忖还没老到老花看不清人脸的状况,当然第一时间看出了小杰抓着的那个人正是他手机主屏锁屏的主角,也就是他的法定伴侣;可不是说他是个普通人吗?怎么会在这里?恰巧出现在这艘游轮上?
那也未免太巧了吧。
她上前几步,抓住了小杰的胳膊,像个害怕至极的姑娘瑟瑟发抖地躲在男朋友身后:“你们……?”
她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便选用了最柔弱无害的声线;小杰倒是早就知道她这个小小的习惯,比斯姬大多数情况下是不愿让人轻易知道自己的年龄和真实体格的,比起本音也更愿意用柔软的萝莉音,扮猪吃老虎起来更是驾轻就熟。
小杰同样习惯了和她肢体接触,毕竟对于他来说,比斯姬老师的身份远胜于她是个异性,加上她的年龄是他的三倍,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奇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超乎师生朋友以外的情感或者想法。他微微侧过脸,刚想解释,忽然又想起眼前的人是奇犽,而就在刚刚前几秒,他阻止了奇犽暗杀他的委托目标。
……暗杀?奇犽?
他仍旧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两个词联系到一块,可在那一瞬间爆溢而出的极寒的杀气、快得远超常人的速度、掌下高密度的肌肉触感、直到现在还保持着筋骨暴突指甲尖厉的手、还有刚刚惊鸿一瞥看到的对方指间一闪即逝的噼啪电光。
以及,在这一刻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对方身上强大的念!
——奇犽很强,最起码,和他是一样的等级,甚至,可能比他更强!
小杰难以形容这一瞬间他的心情与感受,五味杂陈是当然的,尚未搞清楚事实的迷惘和难以置信,意识到自己可能被欺骗了的一点的生气,自己同时又欺骗了对方而且还穿帮了的心虚;然而,其中更多的是对于骤然出现在面前的同龄强者的兴奋与好奇,还有,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的,身为猎人难以控制的战斗欲与好胜心!
他不陌生于这样的感觉,他曾经对很多人萌生过这样的感觉,在飞船上抢尼特罗会长的球的时候、知道西索是捕猎目标的时候、挑战各种各样的强者的时候;小杰天生是个不服输的倔脾气,他不懂转弯,不明白妥协,他随本心与本能做事,曾经在濒死边缘却死也不愿说一句认输。他曾经对很多人不服输,对很多人产生过战斗欲,但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样夹杂着激动与危险的感觉会出现在他与奇犽的关系之间,激烈的心跳怦怦怦怦想要跳出喉咙口一般。他并不是第一次在和奇犽待在一起的时候心跳如此剧烈,可以前的原因都是与爱情沾边的,只有这一次,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快地接受了奇犽可能是敌人的这一个事实,甚至,几乎是违反了他灵魂意愿地兴奋了起来。
小杰大概是第一次对自己这幅性格脾气感到了一点棘手,他努力压制微微颤抖起来的手,转过头去看他的伴侣。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奇犽正盯着他的脸看,他这么一转头视线就恰巧对了个正着。看到他转过头来,奇犽微微眯起了银蓝色的眼睛,睫毛一扇,视线扫过仍旧缩在他身后的打扮华丽的名媛少女,她身上明显与小杰眼睛颜色配套的宝石首饰,两个人近到怎么扯都扯不开的黏着距离,男才女貌,看起来真是般配至极。
他的视线又扫过小杰仍旧放在自己手臂上的左手。
食指以一种诡异的不正常的角度塌缩扭曲着,大约是骨折了。他皱了皱眉,在看到他空荡荡无名指的时候,他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伸出手,抓住小杰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拉了下来。然后,他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踩在那个正试图趁他们胶着自己偷偷逃跑的首富的背脊上,把他踩得痛呼一声,趴在了地上。
“我还奇怪怎么会有人近我身到这个地步我才反应过来。”他凉凉地说:“猎人?”
小杰的手腕被他握在手里,反射性地点头。
奇犽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你的目标?”
小杰再点头。
“很巧。”奇犽说,“我也接到了暗杀他的委托。”
“我猜你的委托应该是要抓活的?”
他松开了他的手,雪亮的光线下银色的眼像是没有波澜的深潭。
“要试试看吗?究竟是谁能完成自己的委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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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八)
漆黑的江水之上浮着星星点点的救生艇,直升机悬停在半空之中,江上寒风凛冽,夜空墨色宛如浸染。乘坐在救生艇或直升机_上终于获救的贵客们惊魂甫定,刚刚有了生气的心思,又被伫立在汨汨江面上的游轮上传来的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吓得没了半点声音。
刚刚发生了爆炸的船体烟尘弥漫,一个人影从烟尘之中背身飞出,下一秒另一个人影追了出来,他们在光滑的船壁上交战,几乎像是无视重心引力一样垂直奔跑,银白的蜿蜒雷霆与金色的爆裂念光并交替闪烁;他们的动作速度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视网膜所能跟上的,往往在一眨眼之间就已经交换了好几个攻防。流风被割裂,落空的攻击砸在船壁上打出篮球场大的凹陷,破损的混凝土石块与钢筋纷纷杂杂落进江水中,溅起在驯烈的风声爆炸声中根本听不清楚的水花声。
刚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想到是又入虎口的客人们生怕被殃及池鱼,声嘶力竭叫嚷着让驾驶员迅速离开到更远的地方。救生艇与直升机开始向安全的地方转移,在茫茫的夜色江水之上看来,就像洪灾前奋力迁徙的蚂蚁群。
用以格挡的手肘隐隐锐痛,口中弥漫着血腥味,唇角大约是被打淤了,肩膀受了一拳后左手有些抬不起来;体内电的储量已经消耗到了一个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地步。对面这家伙很强,而且至少就目前他那双流动着耀眼鎏金色的眼眸来看,他战意仍旧高昂宛若猎猎幡旗或是铮然燃烧的燎原火焰。纵使身上已经伤痕累累,昂贵的手工西装在激烈打斗中变得脏兮兮的、割出伤口,可小杰仍旧没有半点退缩,从废墟之中挺身站起,脚尖点地朝奇犽冲了过来——他不仅没有半点瑟缩的意思,甚至——越战越兴奋!
不知道累也不知道认输的怪物。奇犽心想。
不过他并不生气,甚至,他现在和他差不多,也很难得地兴奋了起来。
在奇狩的成长轨迹当中,他鲜少碰到这样的同龄人。在战斗与历练的旅途上,奇犽更是一直孤独一人;他杀过很多的人,甚至在大多数情况下,他战斗的目的都是为了杀掉对方。但他并没有像这样,为了个赌约,为了发泄被欺骗的倾然怒火,或者什么也不为,只是单纯地竭尽全力想要战胜对方。
奇犽估计小杰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都在竭尽自己所能,企图把对面的这个家伙揍趴下!
他熟悉小杰的每个样子,笑的样子,不好意思的样子,撒娇耍赖着不想喝牛奶的样子,像颗甜蜜的糖豆一样黏在他身上的样子,生气难过沮丧的样子,搂着他的脖子咬着嘴唇努力压抑着喉间呻吟的样子。毫不夸张地说,他的每个样子他都喜欢。
包括他现在眼睛里像是燃烧着浓烈赤丽的血与火、拳风暴烈毫不留情,一举一动迅捷宛若矫健的野生猎豹的样子,也很喜欢。
他们格斗体术水准相当,小杰的爆发力更厉害,但奇犽的速度要更胜一筹。他浑身流动着闪烁的银白电光,侧身退开一小段距离,落空的剪刀石头布像是夹着飓风一般落在他原本站着的地方,这一拳威力惊人,空气像是静止了一瞬,紧接着足球场大的一块船壁猛地龟裂坍塌,连同本就破落的废墟一道迅速崩落。
强化系。奇犽心想。还没打就知道,用膝盖想都想得出来。
太适合了。
他没忍不住,勾着嘴角笑了一下。
小杰大约是对他还游刃有余地能在战斗中笑出来感到不满,踏着崩落的石块向他冲了过来。小杰向来是个坦直率真爱打直球的性格,这一点同样表现在了他的战斗风格当中——这家伙的战斗欲与好胜心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了好么?!悍然的金光在对方攥紧的拳头上凝然汇聚,无法忽视的念压越来越强盛,带着隐隐的压迫感。这一招小杰在他们开始打斗的短短三分钟内已经使用了两次,每一次都伤害惊人,奇犽仍旧不打算硬接这一拳,他右手电光烁然,打算在小杰冲过来的瞬间侧身避开这一拳并将手刀击在对方后颈。不过他拿捏不准有多少把握,虽说他有用念防御,却无法预测小杰将要攻击他身上的哪个部位;若是他没能抓好时机避开的话,十有八九他会瞬间失去反击能力,这一场战斗就分出了输赢。相反若是他成功将手刀劈在了小杰的后颈,他对自己手刃的力度和电流的掌控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胜负可以说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奇犽降低重心,在迎面而来的流动的烈风之中稳住下盘,隐隐蕴着雷霆的右手手掌并拢成手刀,抬眼凝视夜色中乘着江风携着光向自己冲来的小杰的眼睛。
“给我停下!”
一个人影冲出了尚未消散的云雾状的硝烟之中,一拳揍在小杰的背上,小杰猝不及防,被揍飞了出去,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奇犽几乎是瞬间将目光与注意力一并转移到了这个人身上——虽说身形仍旧矮小纤细,可这一刻她的气势却高大得连他都需要仰视,身上娇俏可爱的桃红色晚礼服堆着繁复的蕾丝,耳朵脖颈上仍旧戴着金色钛晶的首饰,手链却不知为何已经崩散,昂贵的宝石滚落一地,脚下岌岌可危的十二厘米高跟鞋也不知甩脱去了哪。
……结合诸多特征来看,如果奇犽没有猜错的话,是那个之前缩在小杰身后的名媛打扮的少女。
少女单手叉腰,先前那股子装出来的柔弱无害消失得无隐无踪,一双桃红色的眼像两把携满煞气的刀子一般朝奇犽瞪了过来,暴涨的气势难得让后者愣了一下:“干什么?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我教育自己的学生,还轮不着你多管。”
……学生?
奇犽用余光瞟了一眼正一脸委屈嘟囔着痛的小杰。这家伙就是一直跟着这样的老师……做调研?
“两个笨蛋。”她愤怒地走过去把瘫在废墟里的小杰提溜起来,以她的身高来说做起这个异常怪异,可她却像是随手提溜起了一只小奶狗一样轻松:“继续啊!”她啪地一个手刀砸在了小杰的脑门正中央,把后者砸得痛叫起来:“好痛啊比斯姬!”
“还知道痛?知道痛你还打?打那么狠,一点分寸也没有,就真的一点不怕毁了这艘船,怕不打死了目标和证人是吧?”比斯姬阴森森道,“教了你多少次,长点记性,长点脑子,就那么难?”
小杰像是才反应过来,摸着头不敢反抗了,小声地道歉:“我错了。”
他这幅言听计从认罪态度良好的小媳妇样子看得奇犽有点莫名的火大,他扫了两眼名媛装扮这会儿气势凌人半点看不出温婉柔弱的少女,向前走了两步:“喂……”
“闭嘴。”比斯姬眼神像两道激光样扫射了过来,杀气腾腾:“还是说,兔崽子你要替他出头?”
奇犽看了看她身后正努力冲他使眼色做着杀鸡抹脖姿势试图传递什么信息的小杰,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啧了一声:“我知道了。”
比斯姬不再理他,转过身专心致志教训小杰:“哪里错了?”
小杰低着头嘟囔:“有点气血上头……委托和目标都忘记了……下手没分寸……”
“你们这架打得,不把这船毁了不甘心。”比斯姬抱着双臂瞪着自己不省心的学生,赤裸着踩在废墟上的脚晶莹如玉,可惜表情太过狰狞凶恶,比起窈窕纤细的少女更像是在发火的女猩猩。
被腹诽的女猩猩若有所感,偏头飞了两个无形的眼刀过来。奇狂偏开目光,装作自己什么也没想。
比斯姬道:“要打自己找地方打,爱打多久打多久,打死我都不管。现在,先去跟我把委托给做完,把目标和证人都送回协会去!”
“知道了……”小杰恹恹地站了起来,顺从地跟着她往前走了几步:那些改造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