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志明心里咯!一下,太阳穴又开始隐隐抽痛。
卧房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隐约能听到尹雅那熟悉的声音和一个女孩在调笑。
严志明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模糊,一种比愤怒更绝望的情绪涌上了他的大脑。他深呼吸了几下,在内心不断劝说自己,没有到最後一刻不要轻易地下结论。
然後,用颤抖的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熟悉的香味充斥在他鼻尖,凌乱的被褥内两个人形纠缠在一起……
严志明觉得世界都是模糊的了,他看不清楚床铺,看不清楚房间,看不清楚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耳膜鼓胀,耳道里充斥著盈盈嗡嗡的杂音和两人的调情声,听不清惊呼,听不清惨叫,听不清血液从血管里喷溅上墙壁的声音……
当一切声音停止的时候,严志明丢下了手中的水果刀,他没有看也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他就这样踉踉跄跄离开了屋子,什麽温热的东西再脸颊上流淌,车水马龙的大街上行人惊恐避开的神色都引起不了他的注意,他最後注意到的,是一辆大卡车如同咆哮般的喇叭声……
10
尹雅接到急救中心打来的电话的时候还在展台上忙碌,他愣了一下,突然踢开脚边的小雕塑,踩上桌子,跳进人海,发疯一般地跑掉了。一干同学面面相觑,半天才挤出一个“靠”字。
尹雅的号码是医院方从严志明的手机卡上翻到的,可等尹雅到的时候尹雅却说不出和严志明什麽关系,最多能算舍友。院方要求尹雅联系严志明的家属来签字手术。
“我就是他的家属!”尹雅扯过手术通知单哆哆嗦嗦签上了自己的大名,尽量不要让自己的目光胶著在手术单上诸如颅内出血,肋骨骨折等字样上。
医生看了看他,反正目前的情况也是要“被签字”的,收了通知单递到办公室去了。
尹雅一个人蹲在手术室门外的地板上,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医生,各式各样的鞋子和脚步从他面前晃过。
他的脑子一片浆糊,偶尔浮出脑海的,仅仅是“车祸”“抢救”这几个词。
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人,说要给自己煲汤……
不知道为什麽,心里明明已经在放声大哭了,眼泪却始终下不来。脑袋里都是空的,空到觉得这个世界都是空的。
尹雅就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白炽灯,刺到心底的惨白色。唯一有颜色的,是走廊的尽头,那一直亮著的手术中的红灯。
深秋的夜很凉,地板很凉,凉到尹雅觉得自己都快失去知觉的时候红灯终於灭了。
手术室的门向两边缓缓打开,匆匆小跑的护士和医生。一切就像在观看无声电影一样,大家的忙碌别人的慌张,不真实的剧情。一时间,尹雅竟然反应不过来,眼睁睁地看著手术室的门打开,病床推出来,滚轮从他面前咯吱咯吱地滚过,好在他看见了严志明的脸,苍白,包满了纱布的脸,脸颊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仿佛已经流失了所有的血液,只有划伤略略外翻的粉色创口被涂上了黄色紫色的药水。
尹雅想站起身拦住病床,触碰一下严志明,感受一下严志明的体温,可惜他实在是蹲太久了,久到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觉。
好在他摔倒的时候扯住了主治医师的裤脚,医生停下脚步,解开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且不耐烦的脸。
“你是病人家属?”他还是忍住不快,扶起趴在地上的尹雅,把他放到不远处的金属排椅上。
尹雅整个人摊在椅子上,嚅嗫著,“他没事了吧。”
医生的话语平板机械,好像对无数病患家属演练了无数遍一般,公式化的流畅:“手术还算是比较成功,生命体征基本平稳下来了,但是还要看熬不熬得过这一个星期的危险期。如果观察期内没有引发并发症,那就能进行下一步的治疗。但是由於病人送过来就医时颅内大量出血,脱离危险期後还要进一步观察有没有可能出现无法复苏的情况,家属还是做好进一步的思想准备吧。”
医生走了好一会尹雅的下身才开始有知觉,麻痒的感觉从脚心一直蔓延到腰际,他哑著嗓子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受不了酸麻的呻吟,又像是哭泣不出的干嚎。
重症监护室最初几天连探视都不能,尹雅只能隔著玻璃看著里面那台测量心跳的仪器在无声地跳动,窝在病床里面的人看起来和整个洁白的病房融为一体了。
他就这样每天守在门外,饿急了,就买一份小贩偷偷拎进来兜售的盒饭蹲在门口啃。
严志明公司的一个高层过来探视了一下,他注意到一旁蓬头垢面的尹雅,发现是严志明曾经带到公司去过的那个男孩,有些尴尬,讪讪地打了声招呼,然後也不等尹雅回应转过身不断地低声向值班的护士询问什麽。
护士拿著记录本一项一项地指给他看然後解说。
尹雅听的很清楚,生命体征在慢慢恢复正常,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正在做进一步的观察和治疗,但是由於颅内大出血,不能保证病人一定能苏醒。
这些话尹雅都可以背下来了,每天每天,只要值班的医生出来,总是会被他拉住,详细的询问,每天得到的结论,和她刚才陈述的别无二致。
【悬疑】写满恋人名字的遗嘱(六)
11
是六天还是七天……尹雅的手机早就没有了电,对时间也就失去了概念,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恐惧与担忧中徘徊。他的目光总能在那台测量心跳的仪器和脑电波测量仪上停留好久,只要出现一点异样,马上揪住自己的衣襟,万分紧张,大气不敢出一个。手中还团著一摞他不敢正眼去看的病危通知单,有时候一天一张,有时候,一天好几张。
值班医生的目光中越来越多的透露出厌恶的神色,终於,他还是决定委婉地和这位头发都已经粘嗒在额前的患者家属说一下了:“您还是回去休息一下吧,再这样下去别说患者,您估计也得生病,再说了再过两天需要监护的时候您也得把自己洗干净,消毒了才能进啊。先回家收拾一下吧,严先生这一时半会也不能好转出院的。”
尹雅一愣,如梦初醒,混沌的眸子一下子清亮起来,仿佛一下子从沈睡中醒过来一样,向医生道了谢,转身就冲下了楼。
等他再出现在医院的时候,已经刷洗得干干净净,虔诚地守在门口等待探视。
就这样再等了四五天,主治医师终於不再疯狂地塞病危通知单给尹雅。
当护士通知他可以进去探视时,他竟然像第一次相亲的大龄剩男一样,带著羞涩和激动不断地就著玻璃的一点清影整理衣服和翘起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