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天想,该来的总是会来,不能因为那感情过于阴暗消极,就压抑它无视它。尤其是,自己身为一个「e」,这种感性上的逃避和不坦率,可能会带来十分危险的后果。
所以他决定坦然面对:在他脑内还原当年谈话的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对叶修产生了“嫉妒”的感情。
沉默(莫如说是休息)了半支烟的功夫,叶修捡起自己打开的话头。这张网是他起的第一针,能够往下编织的只有他,他有义务对黄少天完整交代当年的事。
“他就那么问了,比我还要直入主题。哦不。他那个问法,简直是挥着一把剑,刺穿了言语的表象,直接切入我所担心的问题核心。手法娴熟,力道集中,一攻就破,漂亮。不愧是喻文州,果然是喻文州。
“我心想你也太懂了,看个成分表就能推测出那么多情报,你之前到底在我和王大眼身上花了多少心思观察揣摩。他认真地看着我,好像我对这个问题的答复事关重大似的。虽然它的关系确实不小,但是一个平时向来温和、给你台阶下的人,难得顶真计较、非要问出个究竟的样子,这个反差对我的震撼更大。
“那么我也不兜圈子了。我对他说了实话。他和王大眼,他们两个人的人格配方之间有个非常重要的关联,这种关联在某些特殊情况下会成为致命的障碍。我担心的就是这个点,而不是说他们的配方本身有多么危险。然而喻文州用一句话切中了我的心思,一切纠结、踌躇、矛盾的根源。
“是的。你们两个人如果在同时或者相近的时间里发生损毁,我没有办法同时修复两边。也许必须舍弃一个人,也许两个人都救不回来。——我这么跟他说了。可是你猜怎么着,他竟然露出安心的表情,说,真的是这样吗,和我预计的差不多。那天之后我们又不是没碰过面,我能从你身上感觉到不妙的气息。叶神你虽然比我高两级,出道也早,却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呢。
“我心想,那还不是因为这件事和你有关。当然我不好意思这么说,因为这比不打自招还要羞耻。我问他,现在你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接下去打算怎么办。他笑着说,还能怎么办,自然是尽可能避免两个人同时被瞄上。顿了一下,又说,现在大家都在g市还好,万一以后三个人各自在三个地方生活,发生这样的事就真的麻烦了。我说,这也不算太难,我给你们各做一份人格备份就行了。他说,就算做了,还是有可能被那个问题卡住吧。虽然我不懂你们的具体操作,但是我有直觉,这个困难没那么容易绕过去。
“我想了一下,嘿,好像被他说中了。人格备份相对于人格的「原本(inal)」是一种浓缩提取物,在部分损毁的情况下可以直接往里面一放,修复缺失的部分。但是人格备份不能完全取代「人格原本(inal)」。我想想怎么说能比较好懂……噢,这样。比方说你有一瓶果汁,现在复制了其中一部分,然后压缩到本来体积的十分之一。后来一部分果汁流走或者变质了,于是我们把之前提取压缩的部分放进去,充分融合,过一小段时间它就变回原本的样子了。
“但是,如果这一瓶果汁全都消失了,只有瓶子还在,你要想用之前提取的浓缩物,稀释然后做出一模一样的东西,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人的人格毕竟不是果汁,可以任意浓缩、稀释。更具体的我没法对你解释,总之就是,这个做法行不通。就算他们一人提一次备份,同时出事的话还是不够用。
“不过那天我们没有谈这么多。你也很了解他,文州不会问得这么逾越,这也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后来有一次他问起具体的原理,我就像这样稍微解释了一下。那天我只是被他的话提醒了,发现提取备份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我对他说,小军师你说对了,提了也不行。他有点儿意外地看了我一眼,说,这样啊,真头疼呢。我说,你看看这叫什么事,我跑出来行走江湖也有几年了,从来没有遇到过你们这样的情况,还都是未来的大人物,这叫我怎么办。他笑着回了我一句,多谢叶神夸奖。
“大事解决了,于是我们来谈小事。哎呀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顾忌他心里怎么看我,就直接问他,你到底是怎么看王杰希的,你不会真的对他……有感情了吧。其实我这个问法非常傻,毫无技巧,听上去也不太舒服。我想连你也不会这么问吧?那场面要是换成王杰希,很可能就冷冰冰地转身,直接无视我这个问题了。
第七章
“可是啊,喻文州到底不是王杰希。我这么蠢的直球打出来,他还是笑脸相迎——和他说话就是舒服啊——他一点没有生气和责备我的意思,十分坦然地接下了这个尴尬的话题。他说,起初自己确实有点迷失了。王杰希身上那股生人勿近、形单影只、孤苦无依的气质,让他看了有点不忍心。他也不是心肠坏,只是自尊心高,又倔强,戒心又重。而这戒心,至少有一部分,是他的经历加给他的,如果换一个环境,换一种人生路线,也许他不会是这样。
“所以说,如果有个人关心他,用温和的方式接近他、对他好,也许他就不会像个全身团起来的刺猬一样,把真正的自己裹起来,保护得紧紧的。这时我插了句话,说,这话不对,刺猬的眼睛很小,而且刺猬不会高傲地一仰脖子,转身拿屁股对着你。文州被我说得笑了,不过没搭腔。
“接着他又说,我陷下去之后没过太久,感觉我们这么相处有点不对。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冷静地想了想整件事,从我和他第一次交手,叶神你插进来把他带走,到后来有天晚上我救了他,第二天带着一堆吃的来见你们,还有之后的很多很多。最后得出结论,我确实对他有好感,我差一点喜欢上他。或者说,我和他的关系,距离真正的恋爱只差一步。
“然而我没有迈出这最后的一步。这并不是因为我识破了王杰希的意图,对他起了戒心,而是因为我……我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是恋人之间的那种相互眷恋、相互依靠。我对他期望的,只是他能够平安,有个可靠的归处,不要再像现在这样。至于其他的,在我心里从来没有对王杰希这个人期求过。我不是要他眷恋我、依靠我,我也不求他回报我什么。我希望的是他每一天都过得安心,有人对他好,他不用再像一只野猫一样,终日流落街头,对所有接近它的人都充满戒心。
“以前我笑话你不知羞耻、讲话肉麻,今天也轮到我自己了。其实叶神你不知道吧,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曾经羡慕过他。你看王杰希是个非常坚强而且自立的人,不轻易动摇妥协,非常坚持自我。和他相比,我的脾气有点软,有时候太好说话,总是给别人留几分退路。然而就是我这样的人,已经确定了要接班,要肩负起蓝雨的未来,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除了能力、手腕上的磨练和长进,要是我能学到一点他的强硬,是不是对蓝雨更好。我确实这么想过。
“现在我是不是还这么想,这不重要。我已经理清了自己对他的感情,我在事情变得不可收拾之前醒过来了,我看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后来我为他做的那些,只是想让他感受到「家人」的温暖。我想他有个能够回去的地方,既然我是蓝雨的人,那我当然首推自己的家,可他要是不喜欢,我也不会强迫他。那个能让他安顿下来的地方是哪里并不重要,关键是要有这么个地方。我不相信没有组织肯收留他重用他,他的资质和潜力都很好,人又聪明。问题在于,他自己愿不愿意相信,有这样一个地方。我要向他证明,会有这么一个地方、一群人,像蓝雨的大家对我一样对他,他会遇到属于他的蓝雨。
“至于结果,少天你也看到了,这两年王杰希是怎么对微草的,微草又是怎么对他的。文州那一天说的话,他唯一期望的事,最后成为了现实,我想他应该很欣慰吧。至于他的这份心意,当时也好后来也好,有没有传达到王大眼心里去,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但是你听了后来的事也许就会明白了。
“到这里好像也差不多了。我们把这个沉重难堪的话题收起来,我问他,你在电话里好像还有什么想说的,你们那里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我这句话问的是蓝雨。我的思路很简单,如果是文州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像那样向旁边的人做出某种表示。虽然我说过,我在你们这个圈子之外,我在里面,但又不属于任何一派,但我可以凭自己的意愿决定要不要下水掺和一把。蓝雨的做派,我个人还是比较有好感的,我跟老魏、文州还有其他一些人都有些交情,如果确实需要我做些什么,我也可以考虑。
“一问果然是帮派之间的事,还夹杂了些游兵散将,不过这些不是重点。要紧的是,王杰希也牵扯进去了。我听了直苦笑。本来只是想让他过得轻松点随意点,才一直放着不问他每天都干些什么。结果他倒好,在别人的地盘勾三搭四,左右逢源,不知道打算搞出多大风浪来。文州讲得比较含蓄,说很多事没有直接证据,细节也有好些合不上,王大眼在g市又没根底,应该没担当什么重要角色。
“我苦笑,问他老魏知道这件事吗,他知道我和王大眼的关系吗,蓝雨接下去打算怎么应对。文州说这种事就算他想瞒也瞒不了,我笑笑说,也对。单我一个人就够树大招风了,加上王杰希这个无主的「ruby」。只要他待在g市,就会像个大磁铁一样,吸引那些「e」围上来打他的主意,不管是不是蓝雨的。再加上文州之前放出去的情报造成的一些影响,这些统统加起来,老魏没有上门叫我带着大小眼野猫滚蛋已经不错了。
“我叹了口气,说,看来不是你们该怎么办,而是我该怎么办的问题了嘛。老魏知道了这事,没少在背后骂我吧。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师傅一直说你是个惹祸精,到哪里都能搅得鸡飞狗跳、天下大乱,走到哪乱到哪,就像网游里的mt,还是全服顶级、用脸开怪的精英,mt中的mt。我问,小军师你也这么看我吗。文州说,这我不敢。我说,过几年你就敢了,他笑而不语。
“其他也没什么可说的。我问他要不要我帮忙,怎么说这次的事和我多少也有点关系。他说不用,现在还有很多不明朗的地方,这中间水太深,不要贸然行事比较好。我戏弄说他是不是怕我插手了反而把事情搞大,他说叶神你是最终兵器,要留到最后。临分别的时候,他又和和气气地说了好些旁敲侧击的话,中心意思还是叫我别太为难王杰希。我嘴上答应,心想就算现在为难他也来不及了,真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恐怕早就木已成舟、回天无力。”
“然后就发生了你开头说的那件事?”黄少天突然打断他,问了一句。
叶修顿了顿,看看他,没有抢回发言权的意思。于是黄少天继续利用这个漫长讲述的间歇,明明白白地质疑道。
“可是我觉得这跟你起初说的完全不一样。我本来以为是你们两个人动手抢人的时候没控制好出手的力道才会变成那样,可是听到现在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叶修远远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文州五年前会发生人格损毁,责任全在你,是你的错。可我听了半天,感觉更像是……他在你们说的那个、派系斗争的过程中被人打伤。那么所谓的责任全在你,是指作为一个罕见的「emerald」,叶修前辈没有保护好文州吗?是当时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把注意力放在明明已经被你怀疑的王杰希身上,结果一个疏忽导致文州重伤,你出于自责才这么说的吗?”
如果喻文州醒着的话,大概会开玩笑说少天你终于憋不住了,真不容易,难为你忍了这么久,不过你们已经刷新了各自的记录可喜可贺。
黄少天确实坐不住了,原因却不是叶修讲了太多情史,口气又比较嘲讽轻佻,而是他觉得自己被对方误导了。叶修用那种说法引诱他坐下来,耐着性子听他说他们三个人的陈年往事,最关键的部分却一直云山雾绕,藏在一条又一条感情脉络背后不拿出来。黄少天觉得再这么听下去,被骗进去的就该是自己了。
所以他必须在这个时间点,把这场谈话的起始翻出来,越过叶修用言语编织起来的层层叠叠,直接刺向中心,就像当年的喻文州一样。
黄少天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叶修,如果可以的话,他本想做得更漂亮。叶修的说话方式就像是把他领进了一片迷雾森林,兜兜转转,雾气弥漫,各种各样的植物遮天蔽日。置身其中,看不到轮廓清晰的建筑物,连可能的目的地都看不到。一路走来,他所见到的景色和静物是那样庞杂,但又缺乏指向性。它们是相互依存、相互印证的体系,包含大量信息,然而它们无法揭示叶修带领黄少天进入这片森林的目的。那么,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就是询问带路人了吧?
他的目光尖锐起来,无声地逼问着叶修。
现存的「宝石」中独一无二的「emerald」叶修,像看着头一回独自狩猎、凯旋归来的小狮子一样看向他,空白了五秒,然后摆出一个相当放松的姿势,倚在椅背上,偏过头,斜视黄少天。
“你以为我是三流网络小说里的苦情男配吗?”
黄少天愣住了,琢磨着叶修那透着一点点高傲的笑容,开始检查自己的思路哪里有问题。
“……如果我理解错了的话,那你把真正的——”
“不是那样。”叶修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失误就自责或是背上包袱,你太小看我和他们了。”
第八章
什么嘛!
碍于两人的资历和有求于人的立场,黄少天没有把埋怨说出口。
这不是最普通的思路吗?你这是挂羊头卖狗肉,严重货不对板啊!如果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用得着用那样的话来开局吗?还有,最后那一大段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说好的笑谈过去呢!!?越说越代入、越说越偏离的人,不就是你吗?!
黄少天一头雾水地瞪着叶修,既有迷惑更有怨气。这要是出钱听人说书,他肯定早就跑去后台投诉了,可惜叶修不是这么容易摆弄的人。
“不过,原来从外人的角度听会有这种感觉啊,这我倒是没想到……”始作俑者若有所思地小声说。
“是啊!从我这边来看,就是这么回事!”黄少天瓮声瓮气地说,“而且这样也可以解释你为什么要特地向我提这件事,不是吗?不然只是个配方而已,用得着讲这么多来龙去脉吗?”
“那你是想直接听结论?”叶修狡黠地笑笑。
“…………唔。”黄少天一下子卡壳了。
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听完好像有种吃亏的感觉。可是他不知道叶修的真正目的,听的过程中容易抓不到重点。这种两手扑空、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持续久了他会觉得很崩溃。
“算了,给你快进的机会。”好像是懒得多想,叶修挥了挥手,一脸你看我给你打了七五折优惠哦还不快来买的奸商表情。
“后面都是文州的事,不听完太可惜了。”见黄少天稍稍平静下来,叶修又说,“我觉得那些事,你这辈子都别指望能从他本人口中听到。”
——所以,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朝黄少天眨眨眼睛,含蓄地表达出这个意思。
黄少天犹豫了一秒——不,如果不是叶修的叙述方式太兜圈子、措辞太嘲讽耍流氓,他连这一秒都不需要——有点儿悲壮地点了点头。为了知道他的恋人不可能向他展示的部分,蓝雨第一话唠·黄少天同意了继续闭上嘴听别人话唠这么残酷的事。
“如果我的失误只是那点程度,事情倒好办多了……我们继续吧。那天我和文州谈过之后,在回家的路上顺道进了家饭馆,随便吃了点就回去了。之前的几天作息有点乱来,所以我回去之后直接躺倒了,睡到自然醒起来一看,天早就黑了。
“我听到客厅里有声音,知道大眼回来了。于是从床上爬起来,就近找了张纸和笔,把他的检测结果写下来。我开门的时候他好像有点惊吓,大概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走出来。我把配方塞进他手里,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开冰箱。我想找点喝的东西提提神,晚上还要继续干活。
“我拿好喝的转过身去,他还没抬起头。我没有主动说话,等他先开口。以下省略王大眼的神态描写一千字。总之最后他先忍不住出声了,表情复杂地问我,这个东西有没有修改的余地。这个问法比起文州,不但更进一步,而且很有野心。我听了心想,你们这两个家伙,倒是一个比一个明白,个个都那么有远见,看了自己的就知道对方的。
“我就说,人格配方这种东西,一定要改的话也不是不能改。不过一般人看到结果不会想着要去改,你是不是心里有别的想法,说出来听听呗。他被我这么一讲,又转开视线。我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对我说心里话,顾虑也好担心也好那点自私的打算也好,像他那样一味地闷在心里,我从外边是帮不上任何忙的。这是他的性格特点,也是最让我头疼的地方。
“场面就这么僵持着,我不得不找点别的话说。就问他最近有没有遇到图谋不轨的人,和文州处得怎么样,想不想留在蓝雨,不想的话接下去准备去哪。其实说到这个点,我真心觉得他还是回b市好。再怎么说也是他长大的城市,又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待不下去了才跑出来。他的问题不是无法留在b市,而是他自己心思活络,想到处看看。
“王大眼看着我,几次因为我的话想开口,又把话咽了下去。我那时候也笨,不知道怎么和这种类型打交道,之前已经肉麻过一次了,你知道的。于是我说,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留在我身边,做我的助手。我也算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知道许多有用没用的知识和技能,能教的我都可以教你,我去哪你跟到哪,我可以就近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你也可以游历大好山河。等过几年你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了,离开也完全没问题,我不会妨碍你的人身自由。
“听了这些,他神情有些恍惚。那段日子处下来,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对不了解的事物有股寻根究底的冲动,这种人其实不适合做战斗机器,也不适合当领导者。文州就不是这样,他脑子里有根线,不知道的东西不一定都需要知道,有时不知道反而是安全的,从他的行为里看得出这点。可王大眼不是这样。他是如果有机会就会去弄个清楚明白。当时我能拿来切入的也只有这个点了,不然我还有什么办法和他好好地说上话?
“他对我的提议好像有点兴趣,紧张的脸色也缓和一些了。我又说了些话让他尽可能放松,过了一会儿,我说回正事。我告诉他,文州已经看过自己的配方了,你们俩之间确实有点密不可分的关系。他脱口而出问,有没有让文州知道他的结果。我在心里哎哟了一下,这两个小后辈在这种地方真像。我说当然没有,这是我们这边的行规,第一次检测的结果怎么能随便让第三人知道。这个时候,他们俩在人格配方这个问题上,已经是情报对等的状态了。
“然后他又没声音了。我看得出他在焦灼地思考着某些事,但我不知道有多少是我已经掌握能够掌握的,有多少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敢小看王杰希这个人,他的大局观、计算能力、谋划策略,这些都是天生的,和霸图的张新杰那种后天训练出来的不同。而他考虑问题、判断局面的风格倾向,又跟文州不一样。总之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吧。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和文州相同的问题。他问我,要是他们两个人同时摊上大事,我会怎么做。其实你能感觉到这里面的细微差别,但是我不会当面点穿他,他也知道我会比较,但还是问了。我就照实说,真要发生那种情况了,我也会尽全力两个都救回来,丢下其中一个不管,这不是我的风格。他说这能做到吗,我说没试过怎么知道,他的脸色一下就不好了。我连忙说,好吧其实没有人希望变成那样,你们俩最近小心一点就行了。
“他还是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我看他那样,想起文州白天的那些话,就稍微……提了一下。这一提,他马上跟个猫被踩了尾巴一样,一脸警惕地盯着我。我也很无奈啊,你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可是看看我们俩做的事,到底谁才是应该被提防的那一个。既然他摆出这种态度那我也没办法了。我就说,我刚才那个提议是认真的,你也认真考虑一下。你现在在外面做什么,我管不了,可是你不能做出伤害喻文州的事,这是底线。
“现在我们还有「关联」,用这种形式保护你是我自己的意思,跟你以后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无关,我会保护你直到你有明确的「关联」对象或是归属的组织为止。但是在这之前,你不能做出对他不利的事。除了最开始那一下,喻文州后来一直对你挺好的,于情于理你本来就不应该害他,我这个提法也不算过分吧?
“他的脸一下就绷紧了,转过脸背过身不看我。我知道这些话戳中他肚子里的算盘了,暗暗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懂,他一个落单的「ruby」,要搞那么多事干嘛,还是在别人的低头,他图个啥,他又不留下来发展。可这些我又不能问他,问了他也不会照实回答我,那我只能把可以展望的拿出来展望一下,必须警告的拎出来警告一下。
“我见他整个人都散发出戒备、生气、不信任的气息,知道今晚这番话算是谈到头了。这里再省略一下我的心理描写三百字。最后的最后,我咬咬牙放了一句狠话。我跟他说,如果今后喻文州发生人格损毁,而他不愿意救他的话,那么不论他当时在哪一派哪个组织里,那一大窝人里的任何一个出了问题来求我,我都不会出手。全中国本来就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格调配师,求我是求,求别人也一样是求,我没有理由非救人不可。
“说完这些话,我就回掉头自己房间。我无从揣度当时他听了我这些话是个什么心情,你也不需要去猜,因为答案很快就有了。后来想想,我有点后悔当时没有转身看他一眼。如果那时我回头看了一下,看到王大眼当时是什么神情,然后我的态度再强势一点的话,硬是插手去管他的事,后来事情也许就不会变成那样了。我说过文州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这就是其中之一。
“至于我做的第二件错误的事就是,在我找两边分头谈过之后,我没有提取他们的人格副本。——是,就像文州说的,提了也不是百分百可以解决问题,但是提了一定比没提好,这是一个基本的认识。可是我没有提,我没法向你解释为什么当初我没有提取,也许是因为不方便开口,也许是因为别的工作挤上来,想把这事延后一下,也许……也许只是因为我不敢面对。“
不敢面对什么……?
黄少天纳闷地想,这又是一个违反通常逻辑的点。
按照叶修的话,无论是作为被修补的对象,还是作为用以修补的原材料,提取「jewels」的人格副本都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有备无患嘛。虽然不知道具体的保存方法和保存期限,但是无论怎么看都是有胜过无,他想不出会是什么理由使得叶修不去进行这个动作。
说起来,叶修一直没有正面说明文州和王大眼的人格配方有什么问题。他描述的只是问题可能造成的结果,而不是问题本身。这显然是要留到最后才抖开的包袱了,黄少天想,千万别是什么奇奇怪怪或者深奥难懂的事情就好了。
“说了这么多,终于要进正题了。如果这是推理片的话,所有的线索我都已经提供给你了,接下去案件发生,然后请你来推理整个案件背后的动机、原理、手法。”叶修说,笑容里有一丝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