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但薛蔺却知道以如今的局势,她势必不敢与他多计较。
而身处大众之中,她也没法儿对他进行反调戏。
真是呵呵哈哈嘿嘿哒!
老师应该是狂放肆意派的,忽然就哈哈笑出声来:“好好好,只有如此佳句,才配得起如此佳人。”
这下就连薛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是有恃无恐,老师你是有靠山还是咋的?
他以为萧玦会冷笑一声,拿此事当把柄,要求撤换老师。谁知她只是淡然地注视着他,颇有几分松风鹤骨的闲逸自在,仿佛刚刚那场针对她的戏弄,只不过是轻轻吹过的一阵风。
她问薛蔺:“这首小诗是写给我的?我很喜欢。薛二郎不如写在纸上,装裱好再送我。”
她的目光那般澄澈坦然,一身尽是戏谑打磨不掉的骄傲风骨。反倒令周围人生起钦佩来。
就连何征都有些看不过眼,劝薛蔺道:“赶紧答应啊,回去换一首更好的诗,斋戒三日焚香沐浴后写上,再送给公主。”换首正经诗,别再调戏人家嘞。
“公主,某也有诗作赠你,诗文内容绝对正经!某也愿斋戒三日焚香沐浴后书写此诗,并以华绢装裱。公主可愿笑纳?”这是被萧玦的风姿迷得昏头转向的。
“要不然,我们大家一人赠公主一首诗,让公主来品评一下谁的文才更好?这事传颂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话。”这是昏了一半头,想赠诗又怕连累家族,干脆撺掇大家一起赠的。
……
薛蔺看到这场面,感觉像是看到偶像明星发微博,下面一堆颜狗粉丝在哭喊:
【女神看我看我快看我!虽然我是男的,但也好想给你生猴子!】
【薛蔺你个死瘦子,居然敢跟我抢女神!我要跟你在诗作上一较高下!】
【第108次翻开女神的微博舔屏。跪求淘宝商家做联珠兽纹锦男装,我要跟我女神穿情侣装!!】
【嘤嘤嘤为什么女神收了别人的诗,不收我的?你再这样我就要爬墙去粉刘公的儿子刘承颐了!】
他有点懵。同志们,你们还记得家里长辈的千叮万嘱吗?
这时,刘承颐以拳掩口清咳了一声,整个课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伴读们虽然依旧不掩对公主的向往目光,但好歹脑子清醒了点,没人再敢自荐诗作了。
薛蔺甚至听到站在他身后的某人低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求不得兮奈若何”。
薛蔺:……
当然,这只是个小插曲。课还是要上的。等上午的课结束,中午大家是一起进食的。
薛蔺吃得慢,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吃完。然后他就回了课堂。
还没到下午上课的时间,这里一个人都还没有。但公主的书案上却莫名堆叠了一堆东西。
他愣了一下,过去看了一眼,有镶金兽首玛瑙杯,有鎏金团花纹银碾轴,有花鸟人物螺钿青铜镜,有雕作十二生肖状的岭南始兴石黛……
东西不仅精致,价值还不斐。可赠礼之人无一例外,都没敢留下帖子,说明赠者身份。
薛蔺觉得好笑,不敢留名还送什么礼物?她就那么好?隐姓埋名也要送份礼物?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问道:“这些东西,都是你送我的吗?”
他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萧玦。
第7章
之前调戏她的事,他也觉得自己做过分了。于是这会儿没再针锋相对,很实诚地答道:“我那点儿月例钱,哪儿够买这么多好玩意?”
萧玦点点头:“也是。”走过去坐到了自己座位上,拿起书卷开始阅读。仿若案头堆的礼物不存在一般。
薛蔺有点诧异:“你不看看都有些什么吗?”
她头也不抬,淡淡道:“我需要的,是他们送礼的名帖。他们不肯给我想要的东西,送别的对我又有何益处?”
他沉默了。是的,她真正需要的,是他们亮明身份站到她那边,而不是这样连送个礼都要偷偷摸摸的。
他心里忽然升起两分怜惜,并三分愧意。想开口跟她道歉,却有人陆续进来了。
他不得不咽下那句“对不起”,坐回自己座位。
很快,刘承颐也进来了,看到公主案头的那堆“神秘礼物”,俊眉紧蹙。蓦地转身大步离去。也不知是在恼怒送礼的那些墙头草,还是去筹谋什么事去了。
散学的时候,薛蔺终于知道他想干嘛了。
萧玦走得早,他当时正在收拾桌上纸笔,刘承颐忽然过来打了个招呼:“薛二郎,我父亲与你阿翁乃是结义兄弟。我想,我们两个后辈也该多加亲近。”
如同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般,刘雍、薛正文和大业王朝的开国皇帝萧鸾也是因为意气相投,为一起干一番大事业而结拜成义兄弟的。
三人都对前朝的暴君暴政极为不满,每每聚在一起饮酒,往往秉烛夜谈,唾沫飞溅,恨不能生食暴君之肉。索性招兵买马,揭竿起义。
刘雍善武,薛正文善谋,萧鸾善断。三人各有所长,互补短处,很快便攻破了旧政府的多个城池。在常年的征战中,为了商讨行军布阵大计方便,三人甚至同床共卧,焦不离孟。有时候不小心错穿了彼此衣带,也不过相视而笑,懒得换回。
感情最好的时候,三人恨不得把自己拥有的一切,拿出来跟义兄弟分享。
但真到建立了大业王朝,大家的行事法则却开始不一样了。萧鸾和薛正文出身世家大族,做事喜欢从大局上考虑。只有出身寒族的刘雍这么多年下来,还在讲感情讲义气。
这也是今上不断作大死,刘雍还能一再忍让的原因。
面对刘承颐的示好,薛蔺有些忧伤:“你父亲和我阿翁是结义兄弟,那我是不是得喊你叔叔?可你看起来不比我大多少,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吃亏?”
今天一大早,先是公主逼他喊哥哥,现在又跑出来一个刘承颐要当他叔叔。
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这么喜欢当他便宜亲戚?
刘承颐莞尔:“都是九品伴读,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他不止跟薛蔺示好,同时也在拉拢其他伴读,回首环顾,朗声而道:“诸位,佛说缘起缘灭法,我们父辈同朝为官,今日我们又坐在一起听课,实是莫大缘份。我倡议,大家一起去平康坊浅酌小聚,增进一下感情如何?这花费嘛,自然由我这个倡议者包了。”
伴读们虽出身高门贵户,但多属纨绔——大家族肯定不会把最优秀的子弟送来趟混水。大家本就隐隐以身份最高的刘承颐为首,现在听到能免费去平康坊玩,顿时附和起来。
有人赖皮赖脸笑问:“普通货色我们可是瞧不上眼的,起码得是都知娘子才成。”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名女支被称作“都知”。但这些都知娘子大多是擅席纠擅赋诗的女中文豪,一言以蔽之,人家做的主要是活跃席间气氛的工作,根本不是出卖身体。所以唐代文人多有集体逛平康坊的爱好。
刘承颐问:“长安城里最有名的秦都知可好?”
大家顿时激动起来,一个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还没来得及狼嚎一下,一个突兀的声音就插了进来:“我就知道我一走,你这些学生就要翻天。怎么, 猫儿走了, 老鼠就跑出来狂欢了?”
竟然是狂放派老师又跑回来抓典型了!
大家顿时生无可恋。
狂放派老师却嘻笑起来:“听说秦都知极擅作诗,你们看,你们老师我就是个大文豪。文豪见文豪,两眼笑眯眯,你们居然要放弃亲眼看两大文豪打擂台这样千古难逢的盛事!这怎么行呢?快快把我带上。”
“……”
“……”
薛蔺嘴角歪了歪,环顾作揖:“老师和大家一起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嫡妹身体有恙,我得回去看看。”
狂放派老师直接就过来拉他:“你又不是大夫,你回去看能有什么用?快快跟我去见秦都知。我看你文采不俗,等会儿我们三大文豪一起拼诗才,那才是雅事一桩。”
薛蔺震惊,他怎么就成了文豪了?“‘北方有佳人’那首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叫李延年的人写的。”
“哦?李延年何在?我们把他叫上一起去见秦都知。”
“……”我特么怎么晓得他在哪儿?我背一句“床前明月光”,是不是还得把李白给你们翻出来?
狂放派老师肃容道:“有些人爱露锋,有些人喜藏拙。但藏拙需有度,诗文之才只要不涉政事,拿出来在朋友间传阅,博大家赞叹,有何不可?是你写的就是你写的,干嘛非要栽到别人头上?”
薛蔺急了:“那首诗真的是李延年写的!”
狂放派老师冷哼一声:“你虚构出来的这个人要真有这等文采,早就跳出来找我这个文豪单挑了。”
“照你这么说,我这个‘文豪’岂不是该第一个跳出来跟你单挑?还藏什么拙?”薛蔺恼了。
狂放派老师得意洋洋:“因为你怕输给我。”
薛蔺火大,表情却反而平静下来:“说不听是吧?好,你听好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首诗,中间毫无停顿,把诗词念得跟绕口令一样溜。本来只打算念个两三首的,可看到狂放派老师越听脸色越发白,心里振奋,一个不小心就念多了。
一气呵成念完,他洋洋自得,问老师:“有谁作诗的速度能快到这种地步的?没有。”曹植还得七步成诗呢,“你要是不认这些诗全是别人做的,那你就只能对我这个学生甘拜下风!因为你!没法儿!像我这么一口气作八首诗!怎么样,现在你还非要栽赃这些诗全是我作的吗?”
哪晓得老师性格古怪,人却磊落。他嘴唇发白颤抖:“你以为……我是那种为了名声,就颠倒黑白的人吗?我!不!是!”他指着薛蔺,怒问上苍,“可是老天爷,你既生我,又何生蔺啊!”
转身狂奔而去。
薛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