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仁啊,‘三个代表’不是只抄在黑板上,说在嘴皮子上,你得心口一致呀。咱是啥呀,咱是警察!咱穿着老百姓给咱的警服,在这儿晋监,当高级警官,可你对得起老百姓吗?我们县穷,我们警察都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信用社、商店,那都是动老百姓心的地方,咱不能不动心啊。我那帮弟兄,没黑没白地干,可他们的家里,老婆下岗,父母有病,乡下那几亩地也没人管,谁不是勒着腰带工作?为什么,不就为老百姓吗?不就为老百姓的性命和那点血汗钱的安全吗?咱这穷警察,再不给老百姓一点安全咱还活着干嘛?!你说,活着干嘛呀?!”
没人说话。和那天听田伟讲话一样,大家都被一种最真诚的、最朴素的东西给打动了。这种朴素的真诚是流动在人民警察的血管里的,是一种不会冷却的热情;也许,像张仁这样的人给世俗浸染得太久了,血管里的热度巳经不高,但是,大概还不能说他就已经死亡,因为他此时此刻已经是泪流满面。
张仁已经多年没流泪了,心硬了,泪腺也就不发达,善良、诚恳、宽容就都像泉水一样地干涸了。此时,他感到了无地自容,他知道自己这回的事是实在太不像话了,他真想脱下这身曾经让他很得意的警服转身跑掉,他不配和大家站在一起。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朱珍珍那得意洋洋的模样,那嘴脸此时丑陋得不堪人目。
叶老师轻轻地说:“时间到了,先上课吧。”
所有的学员们都一声不吭地走了。张仁始终没敢抬起头来。他就那么垂着头,愣愣地站着。他只看见一双双藏蓝色的裤
角,一双双黑色或棕色的皮鞋,从他身边无声地移动过去。有一双女鞋略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也走了。张仁凭感觉知道,那一定是吴虹梅。
没有人了。
一个人也没有了。
张仁缓缓地蹲了下来。他的手从衣袋里慢慢拔出,手心里是一张搓皱了的纸条。不用看,他也记得那上面画的那个笑脸,和那简短亲切的话到底是老同学,亲!”他攥着那纸条,像一只挨过打的狼似的嚎啕起来。
这天晚上,张仁回家了。吃过晚饭,妻子王羽说:“你开车了吧,咱俩去学校看看儿子吧。”儿子上大学,住校,好长时间没回家了。张仁懒懒地答应,两口子下楼,开车,谁也不说话。到了学校,打电话进去,儿子却冷淡地说:“谢了,我在图书馆哪,太忙,你们回去吧。”张仁气得说混小子,连他妈的父母都不认了。”王羽冷笑说谁又喜欢整天吵嘴的父母呢?”张仁无话可说。回去的路上,他说要不咱们离了吧,何必这么受罪。”王羽半天没说话,到家门口了,她说:“你不是最在乎你的名声吗?你想多一个在官场上被人攻击的把柄?”
张仁想,我还怕什么,我已经在天南地北的人面前丢尽了脸,再多个把柄算什么。这几天,他总觉得班上大家都不太爱和他说话,就连老林见面也只是冲他点点头而已。第二阶段测验又结束了,全体学员只有刘海不及格,这在历届晋监班都很少见。张仁知道,刘海是把整个身心都扑到案子上了。现在,他们见了面很生疏,倒不是刘海如何,而是张仁不好意思,他尽量躲开刘海。
中午,张仁没回宿舍,因为他不想碰见老林的客人。天已有些凉了,他独自徜徉,心情黯淡无光。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什么快五十岁的人反而不知道为啥活着了呢?自己也曾像刘海那样玩过命呀,记得十二年前那起强奸案,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被强奸后遭到杀害,面对悲痛欲绝的亲属,张仁命令他的侦查员,把女孩的照片永远放在身上,不抓获罪犯不许拿掉。那时,那种感情绝对是真实的。口是后来呢?女孩的照片还在吗?那种真实还在吗?他张仁面对群众还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吗?今天,他张仁是否应该去寻找那张丢失的照片呢?
张仁茫然。
“啊,张局,我正要找你。”身后的声音惊醒了他。回头,是吴虹梅,平静而坦然地看着他。张仁忙说吴噢委,你说你说。”吴虹梅笑着指指操场:“你看看那些民工,那个老的,他整天趴在那儿,是看他的儿子呢。”张仁恍然:“啊,原来……他儿子是……”“是的呀,”吴虹梅的语调仍然那么软软的:“老人有一对双胞胎,这两个孩子都很争气的,都在北京上大学,在公大的是哥哥……”吴虹梅的笑容收敛了,“他们是老人的所有希望。”张仁忙说:“吴政委你说,需要我做什么?”吴虹梅告诉张仁,在农业大学读书的弟弟突然得了白血病,这个农村家庭供两个大学生已经很困难。张仁不等吴虹梅说完,立刻掏出钱包:“这是一千,我只带了这么多,不够我去刷卡。”吴虹梅接过钱,笑笑谢谢啊。”张仁脸一红:“你看你……”吴虹梅说:“老人太可怜了,他对小儿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只怕大儿子也……他晚上去医院看护小儿子,白天在这里打工,每天就这么看啊看的,一边看一边流泪。”张仁看到吴虹梅的眼圈红了,低声说吴政委……你的小孩也在北京读书吧?”吴虹梅摇头:“没有呀,我没有小孩的。”张仁惊异那……”吴虹梅想起来了,淡淡一笑那是我和我老公参加希望工程,捐资帮助的一个孩子,她是山西的。我老公……牺牲了,他也是警察。”说完,她转身走了,仍然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在张仁复杂的目光里走远了。
第二天早晨集合的时候,学校培训部的领导把一个怯生生的穿警服的学生带到队列前面。他还没张口,大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大家就都亲切地看着他。他肯定从来也没有在这么多人,而且还是领导面前说过话,一张嘴声音就颤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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