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芷说:“烟我是不会送给你了。我要保护好你的健康。你不是说你有胃病吗?”
“我看你像寒胃。是不是每次喝水或喝汤就反胃?”
“这是胃舒泰冲剂。我买了五十盒,你拿一半,我那里放一半。”
林玉芷说:“我没有。放一点到我那里,我每天就能按时给你冲好送过来。你是主任,又是个大男人,我知道你很忙。一忙,这些小事你肯定会忘记的。而且男人啊,有几个会照顾自己的?我一个小女子,大事干不了,这样的小事就是我应尽的职责了。你这里的就拿回去吧。毕竟晚上和休息日在家里我是管不着了。另外,秘书科那里我也打了招呼。每周两次帮你搞一下卫生。看看是什么样子,别人来你这里坐,沙发上就只有屁股印的地方没有灰,桌子上只有放电脑的地方没有灰,太损害大主任的形象了。”
事后她真的负责按时给魏聿明送药,温热适宜,应时正点,从不延误。就是他在开会,她也会把温好的药送到会议室,从不避讳。这让魏聿明很感动。刚开始他还是有些不适应,还有点推推阻阻,扭扭捏捏,慢慢就习惯了。他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也不喜欢下面的干部这样,但林玉芷就做了,做得非常自然得体。这让他对林玉芷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好感。他在心里说,人真的都有长处,就看你善不善于、敢不敢于发挥。
厅党组中心组学习不到两天,魏聿明接到一个电话,是部长秘书小王打来的,说是部长过两天要来省里考察。他和郑厅长联系不上,但时间很急,必须得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以做好相关的准备。
魏聿明便叫了辆车,自己开着,直奔厅党组中心组学习的地方。参加学习的除厅领导外,还有机关党委书记、厅党组秘书和研究科长白晓洁。黄山在那里负责生活上的安排。
在门口碰到黄山。黄山就去找来了白晓洁。白晓洁知了他的来意,说:“走,我带你去郑厅长房间。”
魏聿明不解:“这里多好啊,你们这是在疗养,别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魏聿明不便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就说:“学习很有效果吧?”
说着就到了郑京的房间。白晓洁说:“我就不进去了。你敲门吧。我走了。”
然而,这次部长要来,按组织原则他应该且必须去向省领导报告。于是他宣布这次党组中心组学习暂时休会,全体人员打道回府。
回厅里后,他要厅长办立即和省委书记秘书联系,就说商业厅郑京厅长有重要事情要向书记汇报。秘书回话,说书记正好有空,在办公室。他就通知郝柯涟把车开到办公楼下等。正要出门,电话响了,是部长秘书小王。
郑京一听,一边连连称好,一边在心里骂道:“那你来干吗?不就是来烦我的吗?”又问:“小王,部长这次来的主要任务和目的,能透露一点给我吗?”
郑京想,不向省领导报告,那接待标准就会下降。因为按规定,部长来,省委警卫局会派一辆警车开道,省领导肯定出面宴请,这一条没有了,他总不好私下里到公安局去借一辆警车吧,总不好悄悄和某个省领导联系要他请次客吧。现在部长等于把这次所有接待任务都压到了厅里,也就等于压到了他郑京身上。规格如何,是否气派,就看他的了。吃饭好说,他保证一日三顿侧坐而陪,但接呢,送呢,住呢。他想,省里不管了,我就自作主张吧,毕竟是自己的部长,决不能太寒碜,一切都要按最好的搞。这是个面子工程,面子光亮,大家都有面子;面子无光,大家也就都没有面子。面子虽小,影响巨大。
于是他一面告诉郝柯涟不要等他了,一面与书记秘书联系说临时有急事不能去了,请向书记说明,然后就去了贾志诚的办公室。
贾志诚说:“部长来当然是件大好事啊。您向省领导报告了吗?部长来,他们得出面的。”
贾志诚很爽快地答应了:“行,正好您在,我把魏主任也叫来,一起商量怎么个接待法。”说着,他就打电话叫来了魏聿明。
郑京就说:“这次部长来,工作汇报我已通知办公室抓紧准备。这方面我是放心的。现在就是接待问题,省里不可能出面了,一切都由我们自己安排。我一个总的想法是,要尽最大努力、最高规格、最好标准把部长接待好。一是接的问题,最好要能在飞机舱门口把部长接到,还要安排两名长相气质都好的女干部献花;二是住的问题,既要安静,又要安全;三是吃的问题,要干净卫生,还要口味多样。贾厅长,你看这样可以吗?”
魏聿明说:“这个没问题。我有朋友能摆平。”
郑厅长听了贾志诚和魏聿明的话,心里就有数了,脸上也表现出了欣悦的神情。
郑京说:“聿明,你就按贾厅长的指示抓紧搞个接待方案,一定要细,时间要细到小时,住地要细到房间,吃饭要细到包厢。我还提醒一下,订酒店吃饭的包厢,房间名称一定要讲究,要有吉祥之意,比如一帆风顺、四季如春、八仙过海、鹏程万里等。如果是数字,就一定要666、888 的。”
贾志诚当晚就找到了市公安局的牛局长。
贾志诚又找了翠园的老总。原来这个老总以前就是市政府接待办的主任,因他特别灵活机敏,又特别能喝酒,被省委接待处看中,就把他调到了翠园。听说是老领导有接待活动,他马上就答应一天一万,外加每天新鲜水果和早餐免费。
想到这里,贾志诚就更觉得要全力搞好接待,并要接待出规格,接待出水平,尽地主之谊,让部长难忘。还有更重要的,这次部长来,肯定会要面对面地交流接触,他想一定要好好准备准备,表现表现,毕竟下一任厅长很可能是他。与部长关系处好了,部长印象加深了,说不定部长头脑一发热,心里一高兴,就把郑京早早地调回去了。所以,他觉得自己这次的主要任务有两个:一个是全力搞好接待,另一个是好好准备相关的汇报。接待只是感性认识,汇报才是理性认识。前者是基础,后者是升华。
飞机稳稳地落到了地面。舱门刚打开,郑京就等在门口。部长和秘书坐在头等舱,很快就出来了。两名女干部献上了鲜花。其他几位随行人员也紧跟其后。
贾志诚和魏聿明站在下面等候。郑京分别作了介绍。
贾志诚就示意部长一行上车。
从机场到市里只三十分钟路程,沿途两个收费站都打开栏杆放行。到市里后,
部长见了这阵势,便问:“老郑啊,你没向省领导报告吧。”
部长又看看外面,说:“那为什么还动用了开道警车?影响不好嘛。搞得这么声势浩大,要是省里领导知道了,那可要怪罪我们了。”
部长说:“我不是批评你们,我只是不想太张扬。”其实他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同时他也非常清楚,这种接待规格是副总理级的标准。他想,这个贾志诚在地方还是挺有人脉挺有神通的,他也跑了不少省份,一般的厅局搞不出这种气派。
部长说:“先听听你们党组的汇报。你来的这段时间我很注意你们的简报和其他材料,感觉思路不错,措施也对路,想看看效果。部办公厅、人事局来了几个人,他们想召开两个座谈会,主要是了解一下你厅业务工作和队伍建设情况。我呢,就不参加座谈会了,就和你们班子成员个别谈谈,你就不用了,我们都了解。当然我还会找几个处长聊聊,主要是感受一下班子队伍的精神状态和工作状态。你来这里有什么困难和问题,可以说说,我和部党委会认真考虑并加以解决的。就这些,辛苦你安排一下吧。时间不长,哪里都不去了,就在你这里两天。”
车队就进了翠园宾馆二号别墅。这里树木掩映,环境幽静。中央领导来省考察工作一般都住在这里。
贾志诚说:“这是我们省委接待中央领导的一个点。您来可以住五星级酒店,但毕竟太乱。住在这里,环境只是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安全。至于费用,这里的老总是我一个朋友,没有想象中的贵。算来和住五星级宾馆差不多。部长放心,没有给厅里额外增加负担。”
贾志诚说:“都可以,不用出这个院子。”
本来听汇报的会议室都已在厅里安排好,座次也已排定。原来想,部长此次来,估计听完汇报,会抽时间看望和慰问一下厅里的干部。厅里都提前打了招呼,要干部们这几天穿着讲究一点,卫生要整洁一点,办公楼前还摆了鲜花。这一下,所有的工作就都要转移到翠园来。
有一次他印象特别深。记得是前年开局处长会议,秘书科长把本应排在左边的一位副厅长放到了右边。结果那位副厅长一进会场就看到了,当即扬长而去,把魏聿明急得只差没喊娘了。他一面叫人把座位牌赶紧调换,一面自己追着那个副厅长赔礼道歉,硬是把他拖了回来。看到左右换了,副厅长才欣然上台落座。
所以,魏聿明到了晚上十一点多,还是觉得不放心。“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愣是从家里打了个的直奔翠园,叫服务员打开会议室,亲自检查一遍,确定无虞,才放放心心地回家休息。
在汇报前,郑京对本厅参加的人员一一做了介绍。当介绍到林玉芷时,部长的目光就投了过去,认真地望了望,还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接着是部机关各厅局领导谈看法提建议。他们都知道部长要讲话,所以一个个说得简明扼要。
部长首先找的是贾志诚。原来,部长这次来,主要目的并不是业务工作,而是他从纪委系统听到了一些反映,主要是说郑京通过麻将敛财,通过提拔干部收钱,还和个别女干部关系暧昧等等。部长听了很烦心,很恼火。去之前他就特意找郑京打了招呼,敲了警钟,可他仍是我行我素,本性不改,实在应该再重重敲敲,不然把事情的影响扩大了,部里的形象和部长的脸面往哪里放?当初那样执意地顶着省里的压力,把他放下来当厅长,如果闹得个灰头土脸,到时向省里怎么交代?当然,反映归反映,既可以说明郑京有问题,但也不排除有人告黑状,想把他挤走。不过,部长总的感觉是前者,因为人家反映的东西,是他郑京在部里的老问题了,并没有捏造出什么新的花样。所以他觉得,有必要专程来一趟,找找厅里的领导和干部具体问问,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好为下一步的人事调整做参考依据。
部长笑着说:“这两天我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来的都是客,当然应由我来做服务工作。大家不是都说,领导就是服务吗?”轻松开了场后,两人坐定。
部长问话还真的说直就直,直得赤luo裸,让人准备都来不及。贾志诚毕竟久历江湖,你直我就直,那是傻瓜;该直的时候直,不该直的时候那是绝不能直的。他得摸摸行情,看部长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而且凭自己几十年的从政经历,对领导不能太讲真话,也不能不讲真话,有时要正话反说,有时则要反话正说,关键看场合,看领导意思,祸从口出,很多事就坏在嘴上,很多人就倒在口中。贾志诚说:“感谢部长鼓励。如果要说真话,我是真的没有感到委屈。部里和省里安排郑京同志来任厅长,我是坚决拥护的,在工作上我是鼎力支持的。这一点,您可以去问厅里的干部。谁当一把手,谁当二把手,这是组织上的事,组织的决定自有组织的道理。我是个老**员,服从组织、相信组织是我的天职。而且我是农民出身,祖祖辈辈在政府里就没有个人。我能在政府里当这么大的官,已是超出想象,我非常满足了。所以,郑京同志来了后,我首先在生活上给予最好的安排照顾。因为他是一把手,对自己生活上的事不好开口,必须由我这个二把手来提,来解决。在我的提议下,以厅里名义买了套复式房,搞了比较好的装修,购置了比较好的电器家具,日常用品一应俱全,也算为郑京同志工作创造了一个好的生活环境吧。”
一听这话,贾志诚就感觉出了一点意思。部长了解这些干什么?他此行就是来听这些东西的吗?他到底想听什么呢?他完全可以顺势说点不好听的话,但他知道他不能说,此时更不能说。如果部长想听,就还会去找别的人问。那自会有人说,用不着他来表现。而且,他的身份也很敏感,他是二把手,二把手与一把手有与生俱来的矛盾,就是争位置。他就更不能说了。
贾志诚的回答非常得体严密,无隙可寻。
贾志诚就彻底知道了部长来的意图了。他决定仍不说郑京一句坏话,那样效果可能更好。他就说:“部长,我一直信奉一句话,叫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郑京同志是否玩麻将,至少我没看到过。没看到过,我就不能随便表态,这可是组织原则。请部长谅解。”
贾志诚摇摇头说:“这话不实事求是。上次提拔干部都是严格按组织程序办的,自主报名、竞争演讲、干部投票、差额考察、个别酝酿、党组决定,环环都是公开透明的。而且,提拔上来的干部大部分还是德才兼备的。”
贾志诚说:“个别吧。部长,您要说提的干部都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那也是不科学的。人都有瑕疵,领导有,普通干部也有。”
贾志诚不得不佩服部长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穷追猛打的干劲,看来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是跑不了了。
部长噢了一下,说:“你怎么看?”
“听说她经常在郑京同志家陪玩麻将,还和他有点不明不白,有这事吗?”部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问。
送走贾志诚,部长很有感慨。贾志诚是一个很有大局意识、很注重班子团结、特别维护一把手权威的称职的副手,难得啊。有这样的副手,这是郑京的福气,也是他部长的福气。如果贾志诚人品差一点,郑京在厅里引起这样的反映,他顺水推舟,趁势而为,去省委汇报汇报,来部里捣鼓捣鼓,不就麻烦了吗?厅里还怎么开展工作?见他在自己受委屈的情况下还如此坚定地维护郑京的权威,部长就对贾志诚有了一个好的印象。
部长听了感到奇怪,哪有一个半处的?就插话道:“什么叫一个半处?”
部长噢了一声。
部长清楚他的状况,见他实在无话可说,就打发他走了。随后分别找了另几个副厅长和纪委书记以及几个处长。他们都如实地把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情况向部长作了汇报。
魏聿明说,他作为办公室主任,和厅长接触算是多的。但他有一条原则,就是工作上接近厅长,生活上远离厅长。在工作上,他感觉郑厅长有思路,有能力,业务水平也很强,毕竟是部里下来的,站得高,看得远。他是非常佩服的。而在生活上,主要由行政后勤部门负责,他很少过问。他说他既没去过郑家搓麻将,也没送过钱给郑厅长。至于一些反映,他是听到过,但没亲眼见过。只是这次提干部,厅里议论确实很多,矛头主要集中在林玉芷身上。他首先声明,他并不反对提拔林玉芷,她确实有她的长处。但她不是个工作研究型的干部,却安排到厅办公室当副主任且分管综合研究部门。而综合研究科科长白晓洁是个思考型研究型干部,当科长也已多年,对她的能力和业绩全厅上下都是公认的。尤其是她的勤奋敬业、好学多思,在所有的年轻干部中无出其右者。但她却没上。这一点,不仅别人有看法,他也想不通,而且到现在他也没想通。至于郑厅长和林玉芷有什么说不清的关系,他说他是真的没看到过。
郑京不知其意,就叫了郝柯涟开车,没有带任何人,两人径直去了。郑京在路上高兴地打了个电话给老婆,说:“老胡啊,部长要来我家看看。对,已经在路上了,你快泡壶好茶等着。”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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