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尖从指端切入,轻而易举地撕开表皮割裂肌体,一小股乌黑液体瞬时涌出,沿着大张的口腔滚入喉头。干涸已久的胃室发了疯般开始蠕动,吸吮消磨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养分,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就沿着食道一路逆冲上来,卷出一个叹息般的低嗝。
早在昨天晚上,霍格的尿道里就再也挤不出一滴液体了。值得一提的是,这悲惨的现实首先让他滋生的并不是绝望,而是愤怒。他还记得,以前在纪实频道上看到的某个家伙,是如何一脸沧桑地自称在沙漠中参加四驱越野赛并迷途,最后靠着反复饮用自己的小便,才得以坚持到搜索队到来。
要是这位自给自足的饮水机先生现在站到眼前来,霍格会什么也不顾地活活掐死他。
整个集装箱里的蟑螂和老鼠,都已经变成了腹中的美餐。再也听不到的细微爬动声就只有在沉睡中才能出现,等到醒来时,它们却又重归于无情的寂静。
靠在冰冷的箱壁上,霍格最后一次吮了吮已经停止流血的指头,早已龟裂的嘴唇由于这个动作而脱下一大块皮来。
仅仅是上个星期,他还在全纽约最好的法国餐馆里,点上千美元一瓶的红葡萄酒佐餐。但现在,这位《纽约时报》的摄影总编却不得不蜷缩在货运码头的一角,像遍体鳞伤的野狗一样等待着咽气时刻。
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实在是让霍格心力交瘁了。自从办公室的大门被撞开,几名蒙面枪手直接射杀了包括女秘书在内的所有人以后,说不上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他就一路从洗手间的通风管道爬出,开始了这漫长的亡命旅程。
报警是第一个念头,但无疑是最糟糕的一个。
直接来到纽约警局报案的霍格在做完相关笔录以后,被带到了隔离单元里。在派出探员前去案发现场的同时,对于这唯一的生还者,警方还指派了好几名探员,摆出全天候盘问的阵势。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当中,只是某段不协调的插曲,让的霍格产生了抑止不住的恐惧——有个警员在问他是不是卷进了什么麻烦时,掏烟的大手从口袋里带出了一支水晶钥匙扣,掉在地上翻着轻盈的跟头。
钥匙扣是很私人的东西,但霍格偏偏觉得眼熟。这跟他在几个月前,送给女秘书薇安的礼物一模一样。
他和她,本就是又一段地下恋情的男女主人公。
赝品与否,霍格还是一眼就能够看出的。他并不认为一个普普通通的警员,会去购买卡帝亚限量出品的昂贵玩意,更不相信所谓的巧合,会发生在这个节骨眼上。
许多杀人狂都有收集战利品的嗜好,受害者的皮肤、毛发、贴身饰物等等,都能够成为他们长久供奉在臆想图腾前的献祭。霍格觉得,自己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掩藏在执法者皮囊下的恶魔,哦,不,应该是一群恶魔。
洗手间再一次救了霍格的命,在拼命打晕跟进门的警员以后,他换上了对方的制服,压低帽檐,全身颤抖着从另一边走出了警局大门。
为什么?
快步走在纽约大街上,霍格不断地问自己。巨大疯狂的绝望像根绳索,正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紧,绞得颈骨咯咯作响。
他当然清楚,每个人活着,都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麻烦,这无可避免。麻烦的大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早已深陷其中,却茫然不知原委。
隔开两个街区,霍格就远远看见了从自家楼顶上冲出的浓烟与火光,他瞪大了眼睛,跪倒在路上,口涎从大张的嘴角边源源流出,裤裆里早就是淋漓一片。
妻子,一双年幼的儿女,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三个裹尸袋。看着它们被推上救护车,走近围观人群的霍格连哭泣的力气都已经丧失,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脊梁骨。
让他重新恢复活力的,同样也是死神的狞笑。
只是一震,跟走路撞到人差不多的感觉,刚准备离开的霍格发现自己的肩头上忽然多出了一张嘴,大嘴。无声无息从几百码以外飞来的一粒弹头彻底贯穿了他的左肩胛,看着喷泉般的血液在眼前瞬时怒放,他终于停止哭泣与惊恐,转身......
开始了,逃。
在媒体圈子里摸爬滚打的大鱼小虾,多少都有些见不得光的朋友。半个小时后,匆匆合上移动电话的霍格拦下一辆出租车,身上的警服已经被换去。
帝亚斯是墨西哥帮派的一个小头目,在贝罗连锁屠宰场工作,同时也是霍格在贫民区合作时间最长的线人。新闻报道同样需要来自第一线的消息与素材,帝亚斯在这方面做得历来不错,再加上为人谨慎精明,也就没少在霍格手上拿过好处。
进入屠宰场那间再熟悉不过的冷库之前,霍格捂着肩伤,一点点放慢了脚步。这下意识的举动并不是在防备谁,只不过一系列惊心动魄的遭遇,早已将他逼成了濒死的野兽。
冷库的门半开着,有人在里面对话,声音不大,却足以听清。
“警官,你们能不能给我件防弹背心?我看了电视,那家伙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要是再给我一枪,到时候就完蛋了。”帝亚斯的嗓子还是那么尖锐,听起来带着些慌乱。
“闭嘴!他大概快到了。”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回答,“再让我听见你多说一个字,联邦监狱里的杂种们会很高兴有个新女友过来度假......”
丢了身上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电子物品,霍格仓惶地离开了屠宰场。警方在栽赃和追杀上表现出的不遗余力,让他越来越开始觉得茫然。
废弃已久的第十四号海运码头,是布鲁克林区最人迹罕至的地带之一,对于一名逃亡者来说,这里却无异于天堂。离开屠宰场以后,霍格就始终在按照惊悚片上学来的套路,忽而换车,忽而蹿上即将关门的地铁。经过一路有惊无险,他总算来到了这片曾经亲自拍摄过的、满是废弃工件与集装箱的都市死角,就此藏身下来。
一个愚不可及的纰漏直到入夜才被发现,是的,他没有带任何饮食补给。
三天,霍格不知道世界记录究竟是多少,现在他只确定自己再不喝水的话,就快要死了。比起饥饿来,干渴无疑更能折磨濒临崩溃的灵魂。从牙床到嗓眼的那一整块区域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比沙子更干的麻和木,鼻腔里则像被灌满了点燃的原油,每股喷出的气息都彻彻底底火烧火燎无药可救。
外面就是大海,可惜海水是不能喝的,不想渴死在这里的话,就必须有勇气走出这个藏身地。
完好无损躺在口袋里的皮夹,每一次跟手掌之间的接触都显得愈发鼓胀结实,似乎在怂恿着霍格把想法变成行动:只要走出去,换一个环境,那里面大叠的现金和信用卡,就能换来装满游泳池的水、山一样高的食物......
等一等,游泳池?
黑暗中,霍格的瞳孔急剧收缩一下。
漫长的,泥塑木雕般的沉寂以后,他站起身,带着些认命似的轻松,蹒跚着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了顾忌,没有了畏缩,甚至连恐惧的影子似乎都已经褪尽。这个挣扎在生理极限的中年男人走上最近的公路,搭上车,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霍格先生,想通了?”顺风车的主人在驰出几英里路后,忽然看了眼后视镜,狞笑,展示手里的警徽。
“是啊,想通了。”不知道是不是到了情绪反弹的程度,霍格显得异常平静。
“带我们去拿东西吧。”驾驶员提议,“您应该知道如今还有种追踪技术,叫卫星热像定位,既然跑不了,又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你们是参议员的人?”霍格反问。
“我们一直都是。”驾驶员淡淡地说,“这几天您经历的很多,都是不折不扣的戏码,作用赶着您前进而已。您没有被嫁祸,也没有被通缉,只不过我们认为一个人要是被逼到无路可走,还没有任何动作的话,那就说明他手上根本不存在救命的筹码。就拿这会儿来说,再晚二十分钟出来的话,我们就会奉命进码头结束这场真人秀。很幸运,您在最后一刻推翻了这种结局。”
转头看了眼后方逐渐亮起的一长排车灯,霍格苦涩地笑了笑,“我早该知道,那个**的东西,是不能碰的......嘿,伙计,在带你们拿到东西顺便崩了我之前,能不能先给瓶水喝?我他妈就快渴疯了。”
呼啸飞驰的车队一路向北,来到几乎被烧成平地的霍格住址。在他的指引下,便装警员们跳下没水的泳池,在瓷砖夹缝里找到了被防水塑膜包起的一张光盘。
“有没有拷贝?”验证过光盘后,发问声和枪机拉动声同时在身后响起。
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的霍格沉默了许久,沙哑回答:“有,有一张,我现在就带你们去拿。”
唐人街,东段。
一幢毫不起眼的复式建筑前,亮着盏昏沉沉的路灯。几个在灯下围着小桌的汉子愕然看着车队杀气腾腾地驰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牌。
揪着霍格头发把他从车上直拖到外面,斯密斯探长先是狠狠赏了前者一脚,再从腰间抽出大口径转轮手枪,乜着牌桌边的人,吐出了嘴里的口香糖,“谁是头?”
“我们老板不在。”建筑正门边的一处阴影动了动,有个倚着墙的年轻人走出,很和气地笑着。
“你又是谁?”探长挥了挥手,示意所有车里的人准备发难。
年轻人的嘴角微微向后一扯,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霍格直接扑上来抱住了大腿,往他手里塞了枚硬币。
“干什么?”年轻人有点诧异。
“我的皮夹被搜走了,只能拿这个当定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只要你们愿意接受委托,保护我的生命,我会把一半......不,所有的财产都拿来当作酬劳!”霍格被之前的那脚踢中了胃部,言语里带着低低哀号。
“哦,原来是客户。”那年轻人低头把玩着硬币,想了一想,点头,“虽然是非营业时间,又没有正式签约,但付了定金的总算是生意。”
“鬣狗,我就说吧,没事打打牌总是好的。你看,不然哪来的钱赚!”牌桌边的汉子大笑。
“有张光盘在他们手上,是我的东西,很重要。”霍格喘息着说。
年轻人看了眼探长,再将目光掠向他身后的车队,黑得发亮的眸子里忽然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光芒亮起,“如果他说的是事实,请不要让我为难。”
尽管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被忽视的斯密斯探长还是很干脆地把枪对准了汉子当中一人的脑袋,打算先杀个立威。没有人能够用这种态度来侮辱他,上一次试图这么做的家伙,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回残缺的大半边尸体。
汽车引擎发动的轰鸣声打断了探长的杀戮宣言,回过头来,他吃惊地发现整个车队都在轰然驰散,自己的副手正从驾驶室里大力扔出那张费尽周折才搞到手的光盘,仿佛那上面沾满了中东人弄来的炭疽病毒。
“我想这个人,你是不能杀了。”那白皙清秀的年轻人接住飞来的光盘,对探长抱歉地说。
“为什么?”斯密斯探长完全不知道这么低能的对白,是怎么从自己嘴里吐出来的,眼下情形已让他的大脑快要当机。
“因为他是我们的客户。”年轻人微笑,叫上汉子们扶起霍格进门,露出身后那块原本在探长这个位置绝难看见的公司标牌。
斯密斯的目光刚落到标牌上,两条腿就忽然软倒,哆嗦得像个第一次看见成人**的**。
那上面标着的字样很简单——“猛虎安保”。
※※※
“知道我们公司分部在这里的人,不算太多。”鬣狗的问话历来就像杀人时的双手,锋利直接,”你是谁?干了什么?”
“我有个老朋友曾经受到过贵公司的保护,有次醉酒后,他提过一些事情,并且说你们要比正规军更加可靠。”蜷缩在办公室沙发上的霍格咽下最后一口食物,从地狱到天堂的巨大转变让他神思恍惚,不停地发着抖,“至于我,说来话长了......”
原来早在一个月以前,霍格在自己家里举办的一场小型派对上,结识了纽约时尚圈子里的当红交际花玛丽莲.简。尽管两人都早已互有耳闻,但像这样面对面接触还是头一回。
模特出身的玛丽莲有着一双迷人的长腿,恐怕大多数男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迅速联想起这两条腿一旦绞在自己腰胯上,会是件多么**的事情。
当然,霍格也无法摆脱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铁律。
应该是对出镜率永不衰退的**,促使玛丽莲也对总编大人表现出了几分暧昧。霍格外出度假的妻儿在无形中促成了这场露水姻缘,派对刚一结束,英雄美人就迫不及待地**相见,折腾了整整一夜。
几天后玛丽莲打来电话,说是有份小礼物,放在了霍格家的沙发上。等找到那张小玩意,把它塞进dvd机里按下播放擎,霍格不禁望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目瞪口呆。
这几乎就是一张**版本的成人片,玛丽莲担当了女主角,而与她上演**对手戏的异性,赫然是共和党今年力推的总统候选人贝格罗南。
霍格当然不是笨蛋,这明摆着是交际花暗藏了摄影机,自编自导了这出好戏,只不过那拼命耸动大白屁股的政客被蒙在鼓里而已。
旁观跟自己欢好过的女人被压在另一个男性身下尖叫不断,滋味并不怎么令人享受。没等光盘放到一半,霍格就将它取出,左右思量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藏起这份礼物。
能钓满鱼篓的最多算个好渔夫,而专钓大鱼的,才是渔夫之王。
相比而言,总统候选人还不够分量。贝格罗南现阶段的选票数量本就远远领先于对手,一旦大选获胜,那么美国历史上第一位上任后就立即遭到爆炸丑闻缠身的总统,便成了霍格的囊中之物。
霍格和他还需要的,仅是一个股票保值式的运气而已。
至于主动爆料的玛丽莲,她的目的在留下光碟时就已经达成一半了。当交际花不能一直当到死,而莫妮卡.莱温斯基即使到了六十岁也照样能靠着写回忆录,从出版商那里拿到大叠美金。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用谋杀掩盖性丑闻?”听完叙述,鬣狗皱了皱眉头,“这不合逻辑。”
“一开始我根本没想起来这张光碟,要知道,我们做新闻的,总会不经意地开罪好些人。但几天里我想了又想,觉得这就是政客们最擅长的处事手法,况且,之前有个警察也亲口承认,他们的行动跟参议员有关系。我相信,对一个在他看来就快要死的家伙,说谎是毫无必要的。”
霍格没在喝水,却紧紧地抱住杯子不放,这段时间经历的干渴折磨或许会在很多方面影响他的后半生。
鬣狗抬手,将那张光碟扔给一名猛虎队员,“放一下。”
“大致就是我说的内容,那是个**。”霍格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我们老板说过,不管什么东西,还是看完整的比较好。”鬣狗淡淡地说。
办公室里很快挤满了人。
长达四十二分钟的放映时间里,霍格瞠目结舌地看着猛虎队员们拿出观赏**片的劲头,对屏幕上的女主人公大流口水,并把参议员的身材和体力嘲讽得一无是处。尤其在最后的冲刺阶段,玛丽莲跪在客厅沙发上用小嘴迎接喷放的妖媚表情,更是让房间里口哨四起,喝彩声恐怕传遍了整条唐人街。
没有人想到,真正的**会是在肉搏结束以后。
光碟末尾几分钟,参议员披着睡袍送走玛丽莲不久,又有一位男性客人登门造访。这是位穿着气派的老者,他一进门就怒不可遏地大声咆哮,就像老板在办公室里训斥业绩不佳的职员。贝格罗南毫不相让,跟对方激烈地口角起来,甚至在情绪最不受控制的时候,伸手推了老人一把。
老人向后跄踉,脚下绊中矮几,仰天栽倒。参议员在旁边冷冷地看着,直到前者试图爬起的动作忽然变得古怪僵硬,才愕然向前走了几步。
小小的塑瓶被老人从口袋里艰难掏出,打开盖子以后,药丸却洒了一地。突然爆发的心肌梗塞,让他看起来几乎就是一条盐堆里的蛞蝓,每一寸躯体都在绝望中丑恶地扭曲痉挛。
面对那支逐渐抬起来,伸向自己,似乎是想要抓住些什么的手臂,贝格罗南反而后退,袖手旁观。
老人很快就彻底僵直了下去,这段残酷的画面也就此定格终了。电视机前,霍格的情绪却始终处在强烈震怖引发的峰值之上,“我的上帝,原来是这样!他杀了洛华德先生,谋杀了他!”
“谁?”鬣狗没听过这个名字。
“洛华德,那个人就是洛华德!”霍格站起身,指着屏幕上的老人,“贝格罗南参加总统竞选的最大赞助者,全美富豪榜上的名人。狗娘养的,前些天的新闻说他因突发疾病死在了车里,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这两个家伙难道不是一伙的么?”猛虎队员显然对凶杀片的兴趣也不小。
“财团和被支持的总统候选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争夺主导权,我想他们应该是在某件事情上起了分歧。嗯,很大很大的分歧。”霍格似乎认知到了自身处境,脸色迅速发青。
洛华德所在的跨国财团已经选出了新任总裁,继位者一上任就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加大对贝格罗南的支持力度——所有的一切都仍在那些大人物掌控之中,其中当然也包括蝼蚁般微不足道的他。
“那个女人在哪里?”鬣狗还是平平淡淡地问。
“她总共就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后来被抓了?死了?谁知道呢。”霍格两眼无神地看了眼电视屏幕,仿佛那上面出现过的**娇娃,胸脯上写着整个故事。
不用多费心思去猜测了,这天杀的**一定是打算**点香艳镜头,好在日后需要时,跟老情人算算风流帐。无意中得到的猛料肯定吓坏了她,把光碟留在自己家里,应该是这蠢女人在投石问路——如果一只在媒体行业工作超过二十年的老狐狸都不敢捅出光碟上的内容,那就说明它真的会要命;如果结果相反,那么身为女主角兼导演,她自然有权利分上一大杯羹。
交际花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没看完那盘光碟,并且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提心吊胆了许多天后,玛丽莲开始认为自己也许跟参议员接触过了,达成了协议,甚至还可能拿到了一大笔钱。
钱,就是这个字眼让玛丽莲仅有的一点智商荡然无存。试探或者摊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直接找上了参议员,为她和自己的人生都划上了一个直接了当的休止符。
“走吧。”陷入臆想当中的霍格被推了推,抬头看见鬣狗已换上了一身黑色保安制服。
“去哪儿?我恐怕一出门口就会被人干掉。”霍格茫然说。
鬣狗笑笑,牙雪白,“去帮你解决这个小麻烦。”
“小麻烦?”霍格问。
“小麻烦。”鬣狗重复。
※※※
扳机扣下,撞针带着简短流畅的前冲轨迹,顺利击发了底火,弹头彻底脱离铜壳,在膛线的作用下飞旋直射,脱离灭音器端口时发出了“嗤”的一声低响。
八百码外的高楼一侧,一个人影从天台上软软坠落,在空中划过漫长无助的直线,落到路边变成一摊稀泥。
第十七个了。
后座上的霍格抱着脑袋,在心里默数,同时用看上帝的眼神偷偷打量鬣狗身边的那个家伙,以及他手里那把乌黑锃亮的长枪。
离开猛虎分部以后,总编大人一度认为自己死定了,那些被老友捧到天上去的保安居然不肯给他一件避弹衣,还说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一边是保安公司,一边是未来总统。在这场游戏里,究竟谁能掌握谁?霍格觉得真是个问题。
出了唐人街,鬣狗在皇后区的某个街口停下了老掉牙的甲克虫敞篷车,一脚踹开驾驶室另一边的门,“这是来跟我们一起解决麻烦的混蛋。”
一个同样年轻的男子坐上车,扭头对霍格笑了笑,“我叫杨灭。”
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两名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把车开得四平八稳。一心等死的霍格再也不关心自己去哪,去作甚么,连半个字也懒得问。
下半夜的街道上车辆已经很少了,有些偏僻路段,就只能看到孤零零的交通指示灯在忽闪跳动。杨灭在上车前,就把背后挎着的狭长皮囊抱在了怀里,车快要开到华尔街所在的城区时,皮囊上的拉链被他慢慢拉开。
就是这么一拉,拉出了霍格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杀戮表演。
第一个倒在杨灭枪下的,只不过是个拾荒者。他佝偻着身躯,拖着一只硕大的黑色塑胶袋,在街角的垃圾筒里翻找着什么。等到三人所乘的轿车从身边平行驰过,这个再平凡不过的都市边缘人却忽然从怀里抽出一把枪,瞄准后座上的霍格就要开火。
倒下的不是霍格,而是他。杨灭从一开始就没在看这个人,等到消音后的枪声响起,霍格才发现他手里的长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出了窗外。
接下来,阻截开始出现得越来越多,其中大多是些远程狙击手,隐藏的方位千奇百怪。但这部车里的一个人、一杆枪,却让他们全部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杨灭射击的动作很奇特,没有特定规律可寻,往往抬手就是一枪,瞄准对他来说,似乎就像狮子去磨利牙齿一样毫无必要。几百码甚至上千码的距离、灯光照射不到的死角、比车身底盘更低的下水道口,只要是那里存在威胁,他的子弹总能奇迹般找到目标。
一枪一个,绝无虚发。
越看到后来,霍格就越是觉得可怖,这无疑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然而鬣狗却见怪不怪地叼起了万宝路,烟火映亮的脸庞上,没有半点表情。
奇怪的是,这种一边倒的枪手对决,一直持续了很久。霍格不明白要自己命的人为什么不干脆轰来几颗火箭弹,或者在某个路段设置大批人手乱枪扫射,直到他再一次注意到座车引擎盖上喷漆的猛虎头像,这才隐约醒悟过来。
他们不是不想这样做,应该是不敢——不敢伤到猛虎的人。
这未免太离奇了,霍格没法理解区区一家保安公司,凭什么能让参议员的手下如此忌惮。好在没过多久,他就得到了答案。
敞篷车停在了几个街区以外的主干道上,前方横着临时路障和几部装甲车,一架警用直升机正隆隆降落。劲起的气流当中,鬣狗斜叼着烟下了车,打开后座车门,向霍格歪了歪脑袋。
这是要把自己拱手送人么?霍格的腿肚子开始剧烈抽筋。
“要么连我一起干了......”鬣狗拖着他的客户走到直升机前,比个手势,满不在乎地弹掉烟蒂,“要么让开路。”
“只要您能让我跟我的老板交差,活着离开这里就不会太难。”直升机上走下的便装男子淡然挥手。
荷枪实弹的大兵蜂拥而上,将两人围起,拉动枪机的声音响成一片。霍格的心和身体都在不断往下沉,但鬣狗却把他抓得很牢,“所谓的交差,是不是毙了这家伙,再把那张小玩意交到你们手上?”
“如果有拷贝的话,麻烦也一起。”男子坦然承认。
“这不难,难的是,如果我按你说的做,恐怕整个猛虎公司今后都不会再有客户上门了。”鬣狗忽然抬手,从耳边摘下一枚无线听筒,“不如我们换个办法吧,安德鲁上校。”
“你认识我?”男子脸上的杀气忽然变成惊疑。
“应该说,对你有一点点了解。一个小时前,你从陆军五十二师三十八旅被征调出来,临时接手了这个很多人都不愿意碰的烂摊子,同时也下定决心,要为下半年的晋升名额赌上一把。”鬣狗淡淡地说,“至于你的赌注是什么,不妨让我来猜一猜。赌我们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赌你老婆能每天开着那辆红色保时捷进出美容院不被人打扰?赌在麻省理工读书的女儿能安稳毕业,今后趴在她身上开干的性伴侣最好全都是社会精英?”
“很可惜,你不了解我们。”盯着安德鲁瞬息万变的神情,鬣狗狞笑,挥动手臂。
恶魔般的肢体斩过,几支断裂的m4枪管掉了一地,士兵们轰然四散,惊恐地让出一条路来。两个人又回到车里,杨灭打火发动,径直开到路障前,大光灯直打在上校惨白的脸上。
“让他们过去。”上校沙哑地说。去他妈的晋升,去他妈的前程,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华尔街后的高档住宅区,民主党的领袖人物——罗森参议员正等在自家大门前,亲自迎接众人的到来。霍格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电视机上常常出现的实权人物,震惊之余,吊在嗓子眼的心也终于回到了肚里。
看过光碟后,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异常简单。当着所有人的面,罗森直接拨了个电话给贝格罗南,说明他想要的都在这里,不用再徒劳些什么了。
按下的免提擎,让未来总统满是恐惧也是满是谄媚的声音清晰传出,他说他很快就会赶到这里,就这件事情,作出解释。
“我可以毁了他,现在就毁得彻底干净。但美国人民不能对政府失去信心,所以一切惩罚,都会等到他主动要求退出大选以后。”罗森的语气很平静,也很笃定,“请相信我不会食言,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理由成为贝格罗南先生的朋友。”
霍格知道自己不能要求的更多,事实上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已经比想象中更好了一千倍。在被带下去休息之前,他转过身,流着泪,以自己所了解的中国方式,冲着两名猛虎安保一揖到地。
离开时,鬣狗被参议员单独留下。默默地打量了他很久,后者清癯的脸庞上露出笑容,“遇上这种事情知道立即联系我,很好。整个处理过程没有过多使用武力,学会了低调做事,这更难得。坦白地说,我很欣赏你这样的年轻人,有时间的话,希望明天可以和你共进晚餐。”
“是您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不然那些大兵恐怕还得纠缠上一会。”鬣狗微微欠身,“至于晚餐,我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可以支配,所以对于您的邀请,很遗憾。”
“时间就像牛奶,挤一挤,总还是有的。”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您在试图拉拢我?
“我只拉拢人才。”罗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如果您想要在我们老板身边安插一颗棋子,大可以去找别人,别把心思动到我身上就好。”鬣狗转身就走,快到门口时,略为放缓了脚步,“只有一点我得说明,虽然艾薇儿是巴赤的未婚妻,可一旦有必要,我会让她保持着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刀一刀被**掉。哦,对了,您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是吗?”
身后,参议员古井无波的脸庞终于变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