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破盒子,好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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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破盒子,好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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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颅先用调料腌,放了花椒再抹盐。

    心肝最好清水煮,甘香美味留齿间……”

    诡异的歌声,慢悠悠爬出大厅,像是要顺着耳朵钻进躯壳,将心肝血淋淋拽出来,投进油锅。

    浓云如墨,阴森森镇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全被歌声勾去了魂魄,古朴的大厅外早看不到人影,只剩下门口绣着“陈”字的暗红色族旗,孤零零在冷风中发抖,仿佛灰色世界里的一抹血印子。

    隐隐地,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两道人影渐渐清晰,正有人怀中抱着礼盒,身后跟着仆从,向大厅走来。

    人,是翩翩少年。

    十五、六的年纪,眸子中闪着光,看起来清秀、消瘦,穿着昂贵的冰丝锦袍,只是袍子上挂满了缝补、修改的针脚,早洗得看不出颜色。

    盒,是破旧木盒。

    最廉价的杉木打造,没有华丽装饰,破破烂烂带着虫蛀的痕迹,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价值连城的宝贝。

    “少爷,俺一直搞不懂,这位血道人,为啥又叫勾魂鬼?”

    “遇到他,就要丢了命、失了魂。只要心情不好,他随手就会杀人,杀很多人。”

    “那……那咱们为啥不选他心情好的时候再去?”

    “他爱吃人肉,心情好了,自然还要再多杀几个,挖出心肝下酒。据说,他连人的魂魄,也会一起吃掉。”

    “少爷,他……他不会把咱们也吃了吧?”

    “咱们带了血大师喜欢的礼物,他不吃咱们。”

    少年声音平淡,却望了望远处的大厅,不由将怀中的木盒抱得更紧,仿佛抓着全家最后的希望。

    还有三天,陈家长房就要一无所有,恳求大名鼎鼎的血道人出手,是眼下唯一的机会。

    可是,这条通往大厅的送礼之旅,真的能一帆风顺么?

    主仆二人正说着,就听到路旁的矮墙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叫声。

    “哟!这不是陈默少爷吗?”

    顺着声音望去,从矮墙边探出颗脑袋,贼眉鼠眼、尖嘴猴腮,鼻子下还挂着两撇八字胡,一副耗子成精的模样儿,正是陈家二房的刘管事。

    “原来是刘管事,专程躲在这儿等我,不知有何贵干?”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他瞥着那颗脑袋,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啧啧!陈默少爷,您这礼盒,可真够别致的!”

    刘管事从墙后钻出来,虽然嘴上喊着“少爷”,却不见他行礼,只是放肆地盯着陈默怀中的破木盒,叹道:“唉!我家主子还真是小题大做!就凭这种破烂玩意儿,你还妄想巴结血大师,渡过眼前的危机?”

    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陈默,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可既然主子吩咐了,哪怕只是些破烂玩意儿,小的也不能让您送过去!”

    “大胆!敢对俺家少爷无礼?”

    身旁的仆从一声爆喝,他皮肤黝黑、身材魁梧,活脱脱像尊黑铁塔,盛怒之下自然带着气势,惊得刘管事不由向后退了几步。

    这时,只听得“嗖”、“嗖”几声,矮墙后又蹿出数道人影,挡在刘管事身前。

    陈默定睛一看,面前已挡了六人,都是二房旁系的青年好手,最差的也有引气五层修为。

    再看刘管事,又恢复了那副尖酸的笑模样,他从人缝中探出脑袋,翻个白眼儿,不屑地呸了口吐沫:“呸!想打我?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俺和你们拼了!”

    仆从大怒,举起拳头便要冲上去,却被陈默伸手拦下了。

    只听陈默慢条斯理道:“几位族兄,长房和二房虽然暂时分了家产,却还都是陈家的人,自家兄弟,可别伤了和气。”

    他话锋一转,又厉声道:“刘管事,你伙同二房子弟,在此强行阻拦陈家少主,视族规于不顾,就不怕家法处置吗?”

    “少主?哈哈哈哈!”

    那几人相视大笑,眼中满是讥讽。

    “陈默少爷,如今您除了这少主的名号,还剩下什么?这名号,又还能挂几天?常言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

    刘管事轻蔑地瞟了瞟主仆二人,又道:“再说了,我们安分守己,哪能做违反族规的事?您可别误会了我们的好意。”

    他使个眼色,身旁一人站出来道:“族弟,你的修为停在引气三层,怕是有好几年了吧?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巧’遇上了,咱们兄弟就来帮帮你。”

    他故意将“碰巧”二字咬得极重,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挑衅意味。

    “就是!族规说要互助友爱,我们指导你修炼,长老们夸奖还来不及,既没打你,又没骂你,凭什么要家法处置?”

    “咱们兄弟忙得很,只能指导你几个时辰。我估摸着,等血大师炼完丹离开正厅,也就差不多了!”

    几人肆无忌惮地叫着,怪声怪气,张狂无比,浑不将面前的“陈家少主”放在眼里。

    陈默冷冷瞥着他们,待那几人说完,他指了指怀中的礼盒,道:“几位,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血大师是何等人物?还能因为这么个破玩意,就对我青睐有加?你们拦着我,自己也失去了观摩他老人家炼丹的机缘,岂不是两败俱伤?”

    “少爷说得在理,可我们几个足足守了大半个时辰,累得腰酸腿疼。想让我们放您过去,总得拿出点诚意吧?”

    刘管事笑着搓了搓手,眼睛有意无意地瞥着陈默腰间的钱袋。

    听懂了话里的意思,陈默沉着脸,却还是解下钱袋递过去:“若是能让我过去,这些银两,就当是请几位喝茶。”

    “这可是您主动赏赐的,日后可别说小的向您讨要银子!”

    刘管事一边说,一边急不可待地接过钱袋,用手掂了掂,又指指陈默衣服上的补丁,笑道:“你们长房穷得连件新衣服都买不起,一次赏赐下这么多银子,您肯定很心疼吧?”

    他顿了顿,又道:“您放心,小的说话算话。只要再答应一个条件,小的绝不再拦着您!”

    “连银子都收了,你还有什么条件?”陈默皱了皱眉。

    “这条件太简单了!只要等血大师走了,正厅您想去几次去几次,小的万万不敢阻拦!”

    刘管事满脸嘲弄,一副“我就是在耍你”的表情。

    他示威似地向陈默晃了晃钱袋,得意地揣进怀里,回头望了望远处的陈家大厅,挥挥手,那六人狞笑着,将陈默主仆围在中央。

    “死废物,别做梦了!这么点银子还想收买我?我家主子早吩咐了,今天你就是说破了大天儿,也休想靠近正厅一步!”

    “哦?是么?”

    陈默抬了抬眉毛,不知为何,脸上却不见怒色,眼中反而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笑意。

    ……

    与此同时,陈家大厅内,另是一番景象,外面春寒料峭,厅里却闷热得要命。

    熊熊的炉火、拥挤的人群,就连每一道目光都带着炙热的温度。

    大厅内挤满了人,都是安阳城的年轻俊杰,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如今却规规矩矩站得笔直,眼中除了敬畏,还带着无尽狂热与崇拜。

    看那架势,若不是忌惮血道人的凶名,怕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炼丹大师不快,说不定早就一个个跪在地上,哭着喊着,要拜他老人家为师了。

    在大厅中央,血道人一袭红衣盘坐在丹炉前,枯瘦的老脸,看来像脱了水的干尸。

    他悠然哼着诡异的小曲儿,饿狼似的三角眼,却死死盯住面前的丹炉,像是在烹制一炉喷香的人肉。

    不多时,丹火渐旺。

    他低声吟了几句咒,又掐了两道手诀,竟有光晕在炉火中隐现,如旭日东升,愈来愈亮。

    大厅里爆发出崇拜的惊叹,看“俊杰”们眼中的狂热,怕是连石头都能熔化。

    “陈默来了!”

    不知谁小声说了一句,原本目不转睛盯着血大师的眼,竟齐刷刷向门口望去。

    早有传说,他为了求血大师帮忙化解家族危机,要献上最珍贵的礼物,包管大师喜欢。

    望着门口的清瘦少年,看着他鼓鼓囊囊锦袍里藏着的礼物,不少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心中既好奇,又担忧。

    凋零衰败的陈家长房,哪来的如此底气,究竟要献上什么宝贝?

    如果被这传说中的珍稀,盖过了自家的风头,夺走了大师的赏赐,又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一位白衣青年眼里却看不到纠结,反而带着几分诧异。

    “他怎么来了?”

    青年疑惑地盯着陈默,这时,二房那六位好手也进了门,恭恭敬敬向大厅中央行了个礼,站到白衣青年身旁,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青年微微点头,瞥了瞥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在全场目光注视下,陈默从怀中掏出破木盒,大厅里立刻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呼气声,青年们冲门口指指点点,不少人脸上挂着讥笑。

    “捧场的人还真不少啊!”

    陈默在心中暗想,他环视大厅,嘴角微微翘起,也带着几分讥讽:“一会儿,我就请你们看场好戏!”

    “陈家长房嫡子陈默,送给大师的礼物,有劳了。”他行了个礼,将手中的木盒交给收集礼物的丹童,在人群边随意找了个位置。

    丹童看到破旧的木盒,微微皱了皱眉,随手放到华贵礼盒堆旁不起眼的角落。

    “我说陈大少,这就是传说中压箱底儿的宝贝?我怎么看着不像呢?”

    “唉!依我看,你想巴结血大师来翻身,怕是没希望喽!想想几天后,偌大的家产就要全归了人家,真是可悲,可怜!”

    “哎呀!都是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别这么刻薄!陈大少,甭理他们,等你们家破产了,随时来找我,每天施舍你几个剩馒头算得了什么?千万别和兄弟客气!”

    身旁几人阴阳怪气,一口一个“陈大少”。

    原本这称呼,代表的是陈家少主的身份,代表着尊重与荣耀,如今他们刻意强调,话里却夹着刺、带着刀。

    修为停滞、爹爹受伤,陈家丢了安阳第一家族的位置,长房和二房也分了家产。

    几年来,厄运一桩接着一桩,当这位天之骄子跌落凡尘,平日里追在身后的哈巴狗们,几乎一夜间换了副嘴脸。

    人命如草,人心如刀。

    曾经的儿时好友,曾经的忠实拥趸,如今却只为了讨好小辈中新的领军人物,再看不到昔日的恭敬,反而说着最恶毒的言语,一个个刻薄得可怕。

    听着“好友”们的冷嘲热讽,陈默却泰然自若,只是专注地盯着大厅中央,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些说不清的味道。

    不久,血道人炼完了丹药,他从怀中掏出个玉瓶,在丹炉口处随手一抖,便听到丹药落入瓶中的声音。

    神乎其神的手法,再次引来大厅内狂热的尖叫。

    血道人扫视一张张热切的脸,面无表情,喉咙中的声音嘶哑、冰冷,让人不由冒出鸡皮疙瘩:“偶然路过,借住陈家,随手炼上几枚丹药,也算结个善缘。”

    说到善缘二字,枯瘦的手举起玉瓶晃了晃,丹药在瓶中发出诱人的声响。

    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玉瓶,炙热得要喷出火来。

    四级丹师、武尊境界的高手,炼出的该是什么样的宝贝?假如哄得他老人家开心,随手给些赏赐,对于在场的众位,绝对是了不得的造化!

    送上名贵礼物的,自然得意洋洋。礼物稍逊的,则捶胸顿足,暗骂家族小气,没拿出最珍贵的宝贝,让自己错过了天大的机缘。甚至有人在寻思,是否该赶回家族,再取上几份礼物送来。

    各家的礼物,已被丹童整整齐齐码在长几上,摞起半丈高,只看装礼物的盒子,怕是都能抵得上穷苦百姓全部家当,至于那破旧的木盒,早被压在了最下面。

    血道人望向长几,总算满意地点了下头。在丹童搀扶下,他不紧不慢踱到长几前,随手打开一个锦盒。

    厅内传来惊呼,盒内竟是株八百年药龄的仙鹤草,血道人却只是轻蔑地扫了两眼,便把草药放进丹童手中的布袋。

    第二个盒子里,是颗五百年的老参,他不屑地哼了一声,随手就扔进了布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血道人每拿起一个盒子,大厅内就立刻有人紧张地攥起拳,巴望着自己的礼物能得到青睐。

    可大师却满脸嫌恶,甚至懒得仔细端详,一株株珍贵的草药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扔进袋中。

    终于,礼物所剩无几,最底层的破木盒露了出来。

    血道人拿起木盒,眉头紧皱,面色愈发阴沉:“这是谁送的礼物?”

    人群中传来低声讪笑,陈默上前几步,行了个礼道:“禀大师,是晚辈的心意。”

    血道人眯起眼,冷冷扫视陈默,随手打开木盒,愣住了。

    静,太静了。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时间像是凝住了。

    青年俊杰们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如泥塑木雕般,瞪大了眼,张大了嘴,甚至忘了呼吸。

    只有血大师的手在不停颤抖,大约是因为太过气恼,整张脸涨得通红。

    在场都是引气境界的武修,哪怕离得远些,依然能看的真切,一株枯黄的绒团草,正静静躺在木盒中。

    绒团草,赵国最常见的杂草,民间俗称——狗尾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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