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春凝轻呼一声。
还未想到要跟杨慕天拿什么证物,杨慕天就从口袋里拿出了庄世华给女学生写的亲笔信。
顾春凝慌忙拆阅,一见老师字迹,就满眼含泪。读完了信,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慕天:“事不宜迟,现在就走,记着你的身份。”
开了大门,走出去。
杨慕天先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这是他自清醒以来,第一眼看到这个自由世界。
四周仍然黑暗,只远处有几间平房,透出灯光。
一辆平治牌黑色汽车早已停泊好,他们三个人坐到后厢去。
上车前,杨慕天看见顾春凝把一大叠钞票交给矮胖子。
司机开动马达,迅速驶离小径,开上公路,绝尘而去。
才走了几分钟,前面就有警察站岗,汽车要慢驶。
有巡警走过来,示意后座的人放下车窗。警察用手电筒照进车内,在各人面上仔细地看,电筒的光云,逼留在杨慕天的面上,问,
“你是干什么的?”
慕天机灵至极,一脸从容地用英语作答,
“student。”
警察再照向坐在慕天身边的阮小云。
小云向他甜笑一下。也没问什么,警察扬扬手,示意汽车开走。
阮小云睁大眼望一望杨慕天,不禁说:
“聪明!”
汽车平安地直出市区,在天星码头,停了下来.
阮小云对杨慕天与顾春凝说,
“你们下车吧,我们的职责完成了。”
那司机回转头来,再度叮嘱,
“别再增添我们的麻烦,吃这一口饭的不只两个人,你们若然暗地里报警,对谁都没好处,我们反正知道你们的地址。”
尖沙咀是不夜天。
杨慕天踏足香港,一下子就感触了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气氛。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杨慕天的眼前闪动,像一撮一撮的宝石,引诱着他,叫他伸手过去,抢过来,就可以代代平安,荣华富贵了。
顾春凝怕杨慕天肚饿,把他带上了一间颇辉煌的酒家去,叫了几个好菜,果然见到杨摹天狼吞虎咽,只两三下功夫就吃得精光。
顾春疑心里想,在上头生活的人真惨。日积月累的慌张、疲倦、饥馑、困扰,在重见天日的一刹那全部抖出来,毫无遮掩地尽情发泄,并不觉得难为情,只要从速跃离重重苦难就好。
叫顾春凝怎么不叹息呢?眼前的这个杨慕天,跟自己那小师妹庄竞之分明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一对,携手逃出铁幕,满以为可以再生为人,谁知劫后余生,只得一个。他应该是伤心欲绝的,然,年纪轻轻就已学晓了把沉痛束之高阁,脚踏实地做人了。
顾春凝固然是个仁厚心肠的女人,否则不会把多年师恩都记挂在心上,又总是怀抱着善意,以同情的眼光与宽宏的角度去看周围的人事。她怎么会想得到杨幕天的狠心与凉薄?
同时,顾春凝也实在怜己怜人,自己不也是新寡文君,一样要孤伶伶、硬挺挺地站在火毒的大太阳底下,继续找生活。这城内的人看似是自由身,其实个个像着了魔似的,都身不由己地去不停操作,你争我夺,才得以生存。谁个稍为软弱,稍多一点依赖,立时间就要备受淘汰,遭遇之凄惨,亦不足为外人道。
她,以一个女流之辈,嫁给了陈庭钧之后,原本夫妻俩安份守己,把持着一家凉茶铺的小生意,也有口安乐茶饭的。就是庭钧一去世,整个世界都天翻地覆,自己少出一点力气,也撑不到今时今日,必被漩涡卷进去了。
将心比己,她自以为杨慕天也是同道中人,因此益发添了亲切。
“慕天,我不是故意地惹你伤心,只是竞之是几时去世的呢?昨几个晚上,我接了电话,还嘱咐我筹两个人的钱。身边实在没有这个数,若不是求了邻居经纪行的四叔相助,就连赎你的钱也筹不全。到今夜,他们跟我联络,我说只能筹到一万元,便又告诉我反正也只得一人可赎了。竞之是如何去世的?”
杨慕天心里发抖,说谎的人必须要练就圆谎的本领,否则早晚要出事。
“抱她上岸时,已经气若游丝。我们在下水前,躲在树林里,竞之曾被蛇咬伤,时间紧迫,我们不得不下水,一路上,我背着她游泳,直至登上香港,实在力竭昏迷,才被蛇头捡了个大便宜。竞之危在旦夕,我们都想你快快筹到钱来赎,好送她到医院求治,谁知延至昨天傍晚就去世了!”
“尸呢?”
“他们仍掉回海里去了。”
顾春凝眼睛湿濡。
杨慕天吁了长长的一口气。
自此他领悟到两条处世之道。其一是遇事首要镇静,一旦慌张,脑筋转不过来,更无办法可想,自然露出马脚。
其二呢,可运用的故事与资料,其实俯拾皆是。只要转换时空人物,自能言之凿凿,引人入胜,这根本就是个似是而非,虚实交错的世界。
这第二条道理,直至今天今时,杨慕天仍运用到日常琐事上,以增加生活情趣。他在本城各财阀之中,是出名有幽默感的,所讲的笑话,异常出色。
他尤其擅长将一些书上看来在应酬场合听来的笑话改装,换上众所周知的公众人物,配合一些热识的环境背景,益发使故事生动有趣,又平添亲切感。<ig src=&039;/iage/11421/3760821webp&039; width=&039;900&0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