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从连曦那回来,皇帝就懊恼不堪,不仅没能把想说的话讲出来,还丢了面子,竟然愚蠢的逃跑了,不,准确的说是吓跑了。从来没人敢指摘自己的不是,哪怕严格如丞相之流也并未对自己的行为多加干预,可今天竟被自己喜欢的女子数落个干净。那话中之话再明显不过,想起自己丢脸的举动,他狠狠敲了下龙案,咬牙切齿的吁出一口气。
“范直!”
“奴婢在。”看到皇帝火气正大,他的声音比平日更小,细如蝇蚊。
“明天把这道旨下了,还有别忘了知会夫人迎新宴的事。”
范直接过圣旨连连点头,话音刚落,怡夫人双手托着汤药,款款而来,带着特有的媚笑风韵十足。从妆容来看之前她必定仔细打扮许久,还特别为紫色衣裙配了副宝石耳坠,华贵不可方物。多年来,为了取悦皇帝,她从未偷懒,哪怕现在对她而言也许只是徒劳,多年的习惯又怎能轻易改掉。
“除了迎新宴,皇上就不想对妾身说点别的~”盈盈笑颜间,水瞳流转,美艳动人。
“夫人怎么来了?”皇帝脱口而出,语间,范直早已退出书房。
“怎么,这我还不能来了,皇上莫不是看上了别人,忘了我这个独守空房的可怜人。”说罢放下药碗,轻掩半面,装作拭泪。
“怎么会呢,最近朕忙于政事,冷落了你确是朕的不是,只好等过一阵闲暇再陪我的好夫人了。”皇帝搂着怡夫人,逢迎陪笑。
怡夫人忸怩身体故作责备状,“皇上骗妾身,你明明是不愿见我才终日困坐书房,这些日子定是看上了别人,有了新人,就忘了我这个又老又丑的旧人。”
“夫人啊,怎么连你也不听话了,若朕的心里没有你,又岂会唯独设封一个夫人?听话,莫要胡思乱想。”
“臣妾胡思乱想不都是担心皇上嘛,怕皇上哪天被狐狸精迷住了,下了药要害你都不知道。”她扭过身,脉脉含情。
“谁敢给朕下药,夫人不学好,莫不是偷看些歪邪之书,沾染了晦气。”
看出皇帝稍有愠色,怡夫人马上掬起笑面,“臣妾只是怕皇上被歹毒的人利用才多了嘴,臣妾错了还不成么。”
“你只要知道你一直是朕心里最重要的人,不管他人怎么说都不会变。”
两人相对而视,望着皇帝满眼的真诚,怡夫人有些感动,微露笑颜,小女人般伏在皇帝胸前。
如果不是他该有多好,她对他的歉疚已经太深,深的几欲把自己出卖。如果他知道现在真的有人给自己下药,而且下药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一定会痛苦不堪吧……她看着龙案上的药汤,心里清楚极了,只是……
她从皇帝怀里出来,眼里除了感动,更多几分关切,“听范植说皇上最近身体不是,经常咳嗽,最近可有好转,要不要请太医院多开些补药补补身子?”
“前阵子身体确是不大舒服,这几天好多了,夫人别担心。”
“那就好……”
见到皇帝弯起的嘴角,怡夫人心里一阵羞愧,低下眉目不敢再直视他。
起初她的确在他常饮的补药中加入毒药,可毕竟和皇帝有夫妻名分,多年来朝夕相处,早已有了感情,况且皇帝一直待她也不薄,她怎么忍心慢慢把亲近的人毒死。当听巧柳说起皇上整日咳嗽的病况时,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还是崩溃了,内心的煎熬难耐最终战胜魔鬼,终于嘱咐太医院增调药品给他解毒。
无意瞥见他瘦削的手,一阵心酸。
“天冷了,皇上要保重龙体啊。”边说边帮他整理衣襟。
皇帝感到她不同往日,似乎比平日更加殷勤,顿觉不对劲,“夫人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
怡夫人故意白了一眼他,“突然怎么,突然这么关心你?哼,臣妾本来就关心皇上,挂念皇上,”说着端起放在案上的汤药,“这汤药都快凉了,皇上趁热喝了吧。”
望着送到嘴边的补药,皇帝笑了,“是朕多想了。”遂一口喝了下去。
对不起,为了娘亲,我只能这么做。怡夫人放在胸口的手捏紧衣襟,纵是万般悔恨,也早已不能回头。也许这就是命吧,哪怕日后要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哪怕上到山下油锅,她也甘愿为今天的自己赎罪。
从书房出来,巧柳一直在门外守候,看到主子面容憔悴,十分忧心,上前披上裘衣,“夫人要保重身体啊。”
二人从大门出来,坐上辇车。哒哒的马蹄不断敲击甬道的静谧,深夜的冬天愈发孤寒。树间栖息的鸟儿早已迁徙南方,只剩几盏鸟窝孤零零挂在瘦骨嶙峋的枯木稍上。尽管已是黑夜,天空仍然靛蓝,再往远望去,天地相接之处仿佛浓墨画出的山峦,起起伏伏的黑色和蓝色相互交融,分不出到底哪里是蓝哪里是黑。
下了辇车,回到宫殿,望着悬在殿上的牌子,她忆起当初赐封夫人的情景。
那天整个皇宫都因此语笑喧阗,所有妃嫔都甘愿臣服,那种因忌惮而卑躬屈膝的姿态她一辈子也不会忘,那是强者才配拥有的恩典。皇帝走上来,笑着指着空荡荡的牌子,“柳儿,给它取个名字吧。”
“我取名字吗?”她不敢相信。
“当然了,这个宫殿是你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就……叫‘镜鸾’吧。”
鸾,本取祥瑞美好之意,只可惜鸾鸟虽好,于镜中就只剩悲咽。想逃离迷局,却永远置身其中,每日每夜对着不爱的人卖弄风骚,只为一个人的承诺。直到他背弃自己,连一个拥抱也成为奢求,这时候才惊觉自己当初恨之入骨的那个不爱的人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现在自己却要亲手去杀害他。
为什么命运这么残忍,为什么一直梦想的生活成为扼杀一个个生命的理由,到最后变成谎言!直到现在,双手早已沾满鲜血,梦也早已碎了,有的只剩赤裸luo的威胁,和威胁下仍旧鲜血淋漓的双手!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恨自己,也从未这般恨他——魈,当初爱得那么刻骨铭心,惟命是从的男人。
正往宫殿大堂走去,突然一个人声从上空传来。
“看来夫人没有遵守约定,难道夫人忘了魈的命令么?”
“谁!谁在那!”怡夫人受惊不小。
巧柳也吓得大喊大叫。
“夫人莫怕,在下只是提醒夫人,”人影从屋顶翻下,立于庭院,月光把他脸上的面具反出光来,“夫人莫要违背魈的嘱咐,以免遗憾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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