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轻叹了一口气,把睡衣换了下来,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常穿去上班的衣服换上了。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指针刚指到四点二十分,窗外仍是漆黑一片。
他什么也没有拿,像是出去买个早饭一样——不,他甚至连买早饭的零钱都没有拿,把手揣进大衣兜里,就出了门。
金属门“咔哒”一声带上了,此时梁三仍然睡得正香。
孟昶下了楼,沿着小区并不明亮的路灯光走到后门,那里已经有一辆没熄火的车在等着了。远光灯照得他觉得有点眼花,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开车的人道:“太早了,有点冷啊。”
“嗯。”他答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梁三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屋子里安静得有点过分。
这一觉睡得很沉,早上起来的时候居然已经九点多了,旁边孟昶睡的地方早已没有了温度,他应该已经起来很久了。
开始他以为孟昶是出去买早饭了,毕竟连手机都还放在床头柜上。但是他刷完牙洗完脸出来,屋里仍然除了他自己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孟昶去哪里了?
他心里有点疑惑,打开手机发现多了好几条温莎莎的消息,全都是问他们怎么没有去上班的。
他突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温莎莎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陈哥推门进来,一边皱着眉头打电话,表情严肃得有点吓人。
“陈哥,今天怎么只有我一个人来上班啊?都这个点了,梁三和孟昶都没来,那个新来的也……”温莎莎的话在看见陈哥的脸色之后,慢慢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她突然有点心慌。
陈哥把手机放下,垂着头低声说:“孟昶不见了。”
此刻的梁三,开着车到了董松柏住的医院楼下,冲上楼到了病房亲眼确认之后,才终于承认这个事实,孟昶不见了。
家里没有,事务所没有,医院也没有,甚至他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打电话问了方秀琴,那边也说孟昶没有回去。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连带着方克立也人间蒸发了,拨打手机号码只显示是空号。
梁三忽然之间意识到一种深刻的恐惧,源自未知的恐惧,他居然也不知道睡在枕头边上的那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返回事务所,温莎莎已经开始查找那两个人离开的路线。
“孟昶的证件带走了吗?”她问。
梁三第一时间就已经确认,“没有。”
孟昶什么都没有带走,他好像只是起床换了件衣服,然后出门去楼下丢个垃圾一样,所有的东西都还以为主人马上就会回来。
然而同样的,孟昶就像是做好了不会回来的准备。
“那应该没办法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车也没开走?”
“没有。”梁三坐在椅子上,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方克立开的车吗……”温莎莎一边喃喃道,一边噼里啪啦拼命敲着键盘。
一方面,陈哥在打电话跟大老板确认,结果是那边也联系不上。
“孟昶跟那个叫方克立的,到底是什么关系?”梁三忽然问。
“这个……”温莎莎跟陈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也……”
“我出去一趟,”梁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夺门而出,“有消息立刻联系我!”
警局外面,梁三等着何月漪出来,频繁地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新的消息进来,显示着他的焦虑。
过了一会儿,何月漪打开车门坐上副驾驶,前后看了看,问:“孟昶呢?”
“我……我不知道……”梁三回答得有点痛苦。
“你不知道?”何月漪伸手拍了他一下,“怎么回事!”
梁三简要把前后事情说了,何月漪脸上的表情也凝滞住了,低声说:“请求警方帮助吧。”
然而直到第二天傍晚,从孟昶失踪到现在将近4时,任何线索都没有。
孟昶离开之前的最后一段影像,是在凌晨四点左右,他很平静地出了家门,在电梯里被拍到的一段镜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却站在靠近门的角落里,监控只能拍到他的一个小小的侧脸,上面他表情很平静,几秒钟之后他就出了电梯,再也没有被任何摄像头拍到。
警方推测,他是从小区南面一个小门出去的,那里通往一个小巷,也没有摄像头,而且应该是某个认识的熟人在那里等他,随后两个人一起离开。
无疑那个熟人就是方克立了。
梁三看着显示屏上拍到的孟昶,手紧紧的攥起了拳头。
冰箱里两个人一起包饺子剩下的馅还用保鲜膜封着,旁边架子上孟昶喜欢喝的那一种酸奶,前两天还在说再不喝完就要过期了。浴室里并排放着的牙刷,有一把已经两天没有用过了。那天晚上两个人没能看完的美剧,今天又更新了新的一集……
窗外的风刮得猛烈起来,仿佛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到来。
梁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天已经黑了,他却没有开灯。
这个两个人一起居住的温馨空间,忽然变成炼狱一般,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细节都在拷问着他的心,他马上就要崩溃了。
他忽然站了起来,打开孟昶惯常放重要物品的抽屉,把里面预备不时之需的现金全都拿出来放进了钱包里,然后走到了书房里。
这里他一般不怎么进来,大多都是孟昶在使用,然而书架角落里有一排属于他的领地,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闲书。
他打开一本厚厚的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封面烫金的字体已经褪去了颜色,然而他并不在意,因为这书里面被挖出了一个方洞,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保存在里面的是一柄短小的手|枪。
hkp7型,紧急情况下拔枪后不需操作任何保险即可射击,且独特的设计并不会影响拔枪速度。
他把枪放进了口袋里,站起来毫不迟疑地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被关上了,跟孟昶走的时候那声音一样。
第21章 名字
梁三10岁以前,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饿得面黄肌瘦,个子矮小,胸前和裤子膝盖上面总是有不明原因的泥痕。偶尔穿一件新衣服,脸上还是像蒙了一层灰一样,洗都洗不干净。
他住的那个大院,邻居都不太敢靠近,不为别的,那院子里两个老贼养了一大帮无家可归的孩子,养来干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只背地里感慨几声作孽。
那一帮偷东西的小孩儿里,梁三还挺显眼的。他们通常分为两派,一派是机灵腿脚又快的,就又偷又抢,收入多,一派则是有点呆看上去又可怜的,就结伴出去讨饭讨钱,收入少。
梁三就是后面那一拨,一双黑眼睛特别亮,但是骂他的时候又好像听不懂一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说他显眼是因为他总是被欺负的那一个,无论哪一拨还是两个老贼,想打他就打,想骂就叫过来骂。
大家也不知道这个像哑巴一样的小孩儿哪里来的,有一天突然就跟着他们混了,不过总之也就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儿吧,大家都这么想。
直到那天有几个人陌生人过来打听这院子的事情,过了没多久,两个老贼就被抓了,被拐来的孩子能送回家的都送回家了,没父母的交给亲戚朋友养了,就只剩下了梁三。
刑侦大队那时候有个年轻警员,现在已经成了总指挥了——然而当时也只是个刚参加工作的侦查员,就问他,“你家在哪里啊?叫什么名字啊?”
梁三懵懂的意识里,才突然有了几个疑问,自己叫什么名字来着?家在哪里?全都不知道。
好像有记忆开始,就在路边等着路人给角票,饥一顿饱一顿了。
于是他被送到了福利院,那里比贼窝好不了多少,照样要抢饭吃。待了没几天,刑侦大队的那个警员又来了,说是找到了他的亲戚。
他被带到了院长的办公室外面,隔着门上的半透明玻璃能看见里面几个人正在争吵。
一个据说是他姑姑的女人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凭什么让我们收留他!找他妈去啊!当年早干嘛去了!”
“别太激动,”据说是他姑父的男人说,“我们今天来就是想表达一下这个意思,偶尔过来看看还可以,让我们养他,我们也养不起,他爸爸又是个杀人犯,这讲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院长解释说:“我们也不是说什么强制,只是福利院的条件有限,既然有亲属的话……”
“那就断绝关系!我们不是什么亲属!”尖细声音的姑姑飞快地打断院长,“反正我们不要!你们也别想让我们多给一个钱!”
争吵还在继续,年轻警员牵着他的手站在门外,看着这个孩子平静地看着里面发生的一切,心里忽然有些不忍。
也许感觉到了门外的目光,里面的姑姑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在触碰到孩子的视线的时候,不知道为何慌乱地躲了一下,刚才的盛气凌人仿佛是纸糊的,被那视线一捅就破,移开目光的时候意外的有些狼狈。
孩子轻轻摇了一下警员的手,仰着头说:“哥哥,我们回去吧,午饭的时间要到了,过了就没吃的了。”
“啊……啊?”警员看了看里面又看看他,“但是……”
“反正他们也不想要我,”他平静地说,“今天的午饭有土豆炖鸡,我很久没吃过肉了。”
找到了亲戚,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姓梁的,房梁的那个“梁”,有木头的那个“梁”,但是叫什么名字呢?或许他杀人犯的爸爸、不知所踪的妈妈曾经给他取过,但是已经谁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