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会儿我就要去姑姑家了,就出院了。以后就不在这儿住了。”沈炎低声跟张大伟说。
“嗯。回去听妈妈的话,不要随便乱动,要是恢复不好,将来你就是个瘸子。”张大伟也低声交待。
“瘸子吗?跟赵六拐儿似的?”沈炎呆呆地想了一会儿,问张大伟。
“你还知道赵六拐儿呢?”张大伟奇道。感觉自己从前认识的那些人,好象都应该活在上个世纪里。
“知道呀,他连我都追不上!”
“他追你干什么?”
“小卫他们跟我说,‘你哥藏在赵六拐儿屋里呢,让他锁起来了!’我就去他屋里找你了。门锁着,就砸了玻璃。”沈炎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张蓉。
赵六拐儿是他们街上的一个老光棍儿。总是阴着一张脸。小孩儿一捣乱,大人就会说“把你给了赵六拐儿去!”
张大伟心里升起一片小火苗,觉得要认识一个这个小卫。就算不能动手,吓唬吓唬也是应该的。
“没罚你吗?”张大伟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惨痛历史,不知道沈炎挨的什么罚,心里还有些小期待。
“罚了呀。就是那次,让我站那个墙洞前边儿,盯着那块木板看,不让我动。”沈炎语气十分遗憾,“一开始我不知道那个木板能打开。后来拿手捅了捅,刚捅开就让我爸爸发现了!”
“行了别惦记了,里面是空的,我知道。”张大伟笑了。沈炎比他惨多了,连好吃的都见不上。
“不是空的!”沈炎又回头看了张蓉一眼,凑得离张大伟近了些,“里面是个小收音机!红色的,可漂亮了!”
张大伟听了这意外的消息,胸口一恸,险些哭了。
那不是小收音机,是个小收录机。
因为将来要出国,沈义山才送他去的国际学校。可沈炎的英语就是应试水平,听读特别差。后来看别的同学有个收录机,能跟着磁带学习,又能把自己念的录在空白磁带上让老师听,就缠着沈义山要买一个。
“红色的!百货大楼买的,我跟同学去看过了!同学是蓝色,我要红色的,就能和他的区别开了!”张大伟那时候还是沈信,又任性又霸道,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知道了!爸爸今天就去买,下礼拜学校家长开放日,一准让你妈给带过去!”沈义山承诺。
也不知道沈义山是什么时候买的,反正开放日那天,他是没见着收录机。
再往后,好象没过几天就跟家里闹了起来。
没想到贵巴巴的好东西,倒收进了墙洞里。
当年念过的那些英语,也忘得差不多了。
张大伟起身,想去水房洗把脸。
沈炎以为他要走,急着嚷了一句:“你不去姑姑家吗?”
“去呢,我不去等会儿谁送你俩呀。”张大伟出了门,才惊觉自己这句话应得太快了。真去吗?沈义山不在医院里,难道也不会在家里?
等他洗完脸回来,张蓉已经起来了。小毛毯叠好收进柜子里,有个护士正让她往押金条上签字。
“护士姐姐,这就是我哥哥!”沈炎看他进来,急着给人家介绍。
“哎哟,有哥哥啊!那可太好了,哥哥能保护你和妈妈呢!”护士笑着哄他,又看一眼张大伟,问:“那咱们轮椅还用吗?”
张大伟没弄明白状况,张蓉替他应了:“得用呢。他瘦,抱不了多远。明天我回来还吧。”
“啊,不用不用,出门就能打车,直接开进院里,上下楼都有电梯。”张大伟忙不迭地要摆脱他妈妄自赋予他的没用的形象,抢过押金条,在仅剩的轮椅一项前面也划了对勾。
手提包架在小拉杆箱上,张蓉推着。
沈炎窝在张大伟怀里,被他哥抱着。
一行三人刚出住院部大门,就有个车缓缓开了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一上午张蓉也没问张大伟,郑秋怎么没跟着一起来。这时候看到郑秋下了车走过来,脸上泛起柔和的笑。
张大伟张着嘴一脸愕然,郑秋已经接过张蓉手里的箱子。
“我心说你没一起过来,肯定是忙呢,我们打个车就好,你还跑一趟。”张蓉半埋怨半关心。
“上午出去办事了,办完要回单位呢,也顺路。”郑秋开了车门,问张大伟:“不上车吗?”
张大伟把沈炎放后座,自己坐到副驾驶,先掏出手机来看。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微信、qq消息,怎么突然就过来了呢?
哦,不对,有一个未接来电。
“啊,秋哥,昨晚上那地方可吵呢,没听着电话响。”
“嗯,知道。唱戏嘛,哪有不乱的。”郑秋轻声应道,不想让张蓉听见自己被张大伟冷落过。
他睡到半上午起来才去了单位,刘永和说张大伟家里人出院,请了半天假,也没听他说什么时候住的院,说了咱们也能去探个病啊,这孩子——
郑秋听了,一下明白过来他那些欲言又止和拒接电话的反常之举。
有点儿气,气他不拿自己当依靠,不问不说。
也有点儿难过,难过自己没让他觉得有靠可依。
他在医院门口侯了有一个小时,等着张大伟孤苦伶仃一个人从医院出来时,好迎着他。
没想到等出来的是一家三口。
“先回我姑姑家,后天回宁城。”张大伟跟郑秋说。
“郑哥哥!郑哥哥!我明天还不回去呢!”沈炎从一开始叫了声“郑哥哥”,上了车就被张蓉箍着摆弄那条腿,一直没顾上说话,急得不行。
“我知道啦!”郑秋笑着回答。
“等我回了家,我就……”沈炎开始畅想出院生活,吧啦吧啦说了一路,三个大人不时被他逗得大笑,又再逗回去,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进了家属院。
郑秋在张大伟的指挥下,顺利地开到袁社家楼下。
“郑秋没来过啊?”张蓉意外。她总以为按郑秋这个级别,或者说和张大伟的关系,早应该过来拜会袁社。就算没有身份关系,也是个大权在握的领导。
“没有。去过鞠总家一次。”郑秋意识到张蓉的疑惑,答得也很明白。
“多走动走动,将来——”张蓉话音没落,沈炎已经喊上了,“妈妈,爸爸在呢!我看见他的车了!”
郑秋停好车,开了后备箱拿东西。
张大伟本打算下车,听了这句话又坐稳了。
郑秋知道他为难,绕过去把沈炎抱了下来,打算干脆自己送上去。
“秋哥,我去。”张大伟开了车门跳下来,抻了抻胳膊,说:“你就稍等等我,马上下来。”
“郑秋也一起上去吧,家里备了饭呢。”张蓉急了。她苦心孤诣地支开沈义山,又让沈澄云也别安排人来接,为的就是能在出院前见张大伟一面。及至见了,又听到他肯一起来姑姑家,这一路都是开心的。
现在人都到门口了,反而不想上去。愿意上去了,又说马上下来,她舍不得。
好多话在医院没来得及说,在车上不方便说,想回家母子两个坐下来好好说,怎么能就这么走了?
“妈,秋哥还有事呢。”张大伟抱了沈炎,边说边往进走。
张蓉跟着往里走,又回头去看郑秋。郑秋笑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却没有动地方。
张大伟不愿意让他上去,他就不上去。
不管要干什么,这次都等张大伟做好准备吧。
就算揽着他往前走,也得他有这个意识,更何况现在已经往前走了不止一步,郑秋很满意。
果然没到一会儿,张大伟就下来了。
沈义山不在家,可他也不乐意郑秋一直在楼下等,又跟三个女人一个娃娃允诺明天一早一定会来,才被放了出来。
时近中午,俩人放了车到食堂吃饭。
趁着吃饭的间隙,郑秋把谷晓刚的八卦给张大伟讲了讲。
“嗤——”,张大伟笑笑,“爱什么什么吧,我又不在乎。”
郑秋下午要给老鞠汇报收帐情况,汇报完了去给貌美如花送车。
张大伟的活儿也到了,忙了一下午。等他晚上回去,郑秋已经到家了,还做了几个菜,焖了大米。
“怎么今天这么丰盛啊?”张大伟高兴地蹦到沙发上蹲起,跟个小狗儿似地,就差哈舌头了。
“谷晓刚家门口有个菜市场,昨天路过看了一眼,就想给你做饭了。”郑秋解了围裙坐到沙发上,俩人肩靠肩坐好,开始吃饭。
这个菜香!这个更香!这个好象有点儿咸,可是我口味重,正好儿!汤是什么?玉米糊糊?还煮了小面饼!我妈还会在里面包红糖呢,好喝!大米——张大伟边吃边说,唠叨个没完。
张蓉不象是个爱说话的,难道兄弟俩这一点是随了沈义山吗?那天饭桌上没深聊,可也不觉得是个碎嘴子啊。
“别夸了,大米就是超市买的,电饭锅焖的,也不是我自己种的。”郑秋听得都承受不来,挟了一筷子菜给他塞到嘴里,求他安静一会儿。
吃完饭,张大伟主动自觉去洗涮,郑秋伸了个懒腰,瘫在沙发上享受难得的宁静。
张大伟忙完还不到十点,想起自己昨晚答应的作业还没交,赶快打开笔记本挑照片。
郑秋枕着沙发扶手假寐,身上盖了小毛毯,一条腿屈起,让张大伟当个靠背靠着。
摄友群里各人不断往出发自己的得意之作,手快的人已经投到了各大平台上。
张大伟也有点儿急,昨天可是拍了好几张不错的,一发出去肯定能被大拇指刷屏。
没等他闪亮登场,已经有人抢了先。他低个头的功夫,一波大拇指迅速闪过。
“谁?发的什么?”好几个人和他一样没看到,同时发问。
有手快地截了小图出来,可黑漆漆一片也看不真切。
张大伟等拇指潮过去了,才慢悠悠地往上翻。&/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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