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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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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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12

    (1)

    写意在自家楼下等着詹东圳送钥匙来,一边将手机的盖子一开一合。那个信息发出去了以后,他再也没有任何回复。

    詹东圳及时出现。

    他乐呵呵地说:“本来我准备住酒店的,不过既然担负了给你送钥匙的任务,我就准备在这里凑合一夜了。”

    “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竟然响了,是周平馨。

    写意长长地舒了口气。

    “写意,要死人了!”周平馨说。

    “大半夜的,你说这种话才要吓死人。怎么了?”

    “有个德国来的客户,乔姐让我找翻译,结果临时出了问题。”

    “然后呢?”

    “你会德语吧?”

    “好像还记得。”写意笑笑,原来是这个。

    “帮个忙,不然我搞砸了就糟了。”周平馨说。

    “嗯,要我干什么?太难的我做不来啊。”她一口就答应了。

    “只要陪人在风景区转悠下。”

    写意挂了电话,一边上楼开门一边复述给詹东圳听。

    他听了后很认真地问:“你陪的那个是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写意瞥了他一眼:“是老头。”

    男人都喜欢瞎操心。

    写意的房子是一居室,为了让房间更亮堂,显得客厅宽阔些,两间房之间是没有墙的,平时就将帘子放下来。

    詹东圳来过,所以他才说写晴母女来了会挤。

    “我睡床,你睡沙发。”

    他看了看写意铺的沙发,瘪嘴:“这么冷的天,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睡沙发?”

    写意头也不回地说:“不乐意就滚回你的五星酒店去。”

    詹东圳投降,再也不敢抱怨。

    夜里,詹东圳听见写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写意?”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什么?”他们俩一个在客厅一个在卧室,但是因为只隔了帘子,所以相互的话都能很清楚地听见。

    “你睡不着?”

    “有点儿,夜里老是失眠。”

    “你最近精神很差。”他这一回看见写意,觉得她比前一次更瘦,而且总是神情恍惚的。

    “是不是头发太长了,让人觉得没精神?”

    “短发显得利索点,和你的个性倒挺配。”詹东圳说。

    “是吗?那我什么时候试试。”她留了长发很多年,最短都是过肩的。明明没有刻意地留过,但是好像就是为了他的爱好。

    “你和他后来见过没有?”詹东圳问。

    写意翻到左侧:“见过,他转了一笔钱给我。”

    詹东圳沉默了半天才缓缓说道:“其实有时候,放开点儿就会活得轻松一些。活着的人不但要继续活下去,还要活得幸福。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写意。”

    “冬冬,你帮我后悔了没有?”

    “上次你就问过我,我当时说我可以为写意做任何事情。但是……”他顿了下,“但是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如果知道这样会让你更痛苦,我以前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她拽住被子的一角,咬住唇倔犟地说道:“我没有痛苦。”

    “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厉择良他在商界摸爬滚打好些年,呼风唤雨的,什么没见过?你和我的这些把戏,有的真是露骨直白,特别是蓝田湾的合作协议,简直是□□裸的不公平合同。可是他连眼睛都没眨就签了。”

    “那又怎么样?”写意虽然故意那么说,而拽住被子的手却也渐渐握紧。

    詹东圳又说:“厉择良若真是那么笨,这些年靠什么吃饭?他有多难应付,你是当局者也许无法了解,可是外面的人谁不知道?何况他和你朝夕相处,难道真看不出任何端倪?”

    说完这一席话,写意再也没有吭声,屋子里寂静了许久。

    “你睡着了?”他轻声问。

    “嗯,我困了。”她模模糊糊地回答。

    其实,她哪里会有睡意?

    “他难道看不出端倪?”这句话在写意脑子里不停地回旋。

    她突然想起那位邱律师提过赠与协议是一个月以前就已经放在他那里了。她当时总以为是对方口误或者自己听错了。

    一个月以前?就是她替他找到孟梨丽贷款的那段时间。当时为什么他就准备这协议?还是说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她的意图了?

    或者说更早?

    她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自己的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一冒出这个念头就自动忽略地绕道。她不敢想,她就当他不知道,就当她是真正成功的报仇。

    不,不,不。

    她摇头,不可能。如果他真的知道她是在他跟前演戏,为什么要这么配合她?

    可是——他确实是很“配合”地一步一步跟着她的圈套走。除了,开始有一点岔子以外,全部和她设想的一样。

    刚刚开始,她接近他,他待她自然和别人有些不同,却又并不是着急。就像真的和她不相干一样。于是她趁着杨望杰带她去喜酒的当口遇见厉择良,就在高速路上安排了那么一个有惊无险的车祸。可惜,这个苦肉计,并没有让他们之间有实质性的进展。她才另辟蹊径,用了和詹东圳的关系激怒他。

    没想到,厉择良完全埋了单,震怒下用蓝田湾来作为买卖的砝码强迫她和他在一起。那种手段和他平时的办事风格完全不一样,可是他却那样做了。也许得多谢那个有些侮辱性质的交易,让她那么顺理成章地又回到他身边。

    没有这个前提,所有圈套都是白费。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刚刚好,没有早也没有晚,完全就像他是特地来和她一起圆这场戏的。

    忽然,写意想到车祸后她完好无损,他却受了伤。在病床上,厉择良曾经很奇怪地问过她一句话。

    “沈写意,难道你不需要对我说点什么吗?”

    难道从那个时候他就明了了这一切?因此他才突然对她冷漠古怪了起来?

    所以,他才在厉家老宅的花园里,抱住她感叹:“不,你不在了。”

    所以,他后来才说:“写意,我不要你哭。就算你没心没肺地和我作对,我也不要你哭。”

    如此看来,也许厉择良的喜怒无常并不全是残疾后奇怪的心理,而是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是为了报复自己而来,却还要天衣无缝地同她一起做戏的矛盾。

    她先前的那种手段就已经够不光彩了,如今再回过头去看清楚事情的真相,更加觉得自己卑鄙。

    她所拥有的唯一能够伤害他的利器,居然就是他给予的爱。

    思索到此时,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滚来滚去,终究还是一涌而出。她身体蜷成一团,缩到被子里面去。她怕詹东圳听到她在哭,于是蒙住头,躲在里面轻轻抽泣。

    她和厉择良从少年时代就开始,纠葛了十余年。

    以前她不确定,在她假装失忆的那些时间,他故意装着不认识她,不唤回她痛苦的记忆是出于真正爱她还是心虚;她也不确定,那些时间里他那么温柔包容地待她,是出于习惯还是内疚。

    如今,她终于知道原来他是那么地在乎她。

    他爱她,爱得如此刻骨铭心,甚至为了她可以放弃所有、毁灭一切,只要是她想。

    (2)

    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詹东圳自然知道她在躲着哭,起身走过去。他走到写意床前,弯腰伸手准备叫她,手到半空中却停下来,缓缓收回去,叹了口气。

    第二天,乔函敏来找写意:“周平馨说翻译的事情你负责了?”

    “啊,对。但是不会搞砸吗?我不太专业。”

    “德国回来的都不专业,还有谁专业。”乔函敏笑,“级别够了,不是业务上的事情,就是去接待下他们,然后别的地方有翻译。”

    中午,写意和周平馨去接机然后送他们去酒店。客户是一对老年夫妇,个性都很和蔼,居然是从曼海姆来的。

    在车上,写意笑嘻嘻地道:“我在海德堡留过学。”

    老太太惊讶地说:“海德堡离我们很近啊。”

    “我以前念书的时候也常去曼海姆,是个大城市。”

    老先生很风趣地插嘴:“当你看到许多烟囱的时候,就说明曼海姆到了。”因为曼海姆是德国有名的工业城市。

    写意嘿嘿地笑。

    几番交谈后,写意知道夫妇俩的儿子和唐乔有业务往来。

    “来旅游?”写意问。

    “是啊,听我儿子说中国很漂亮,所以来看看。”老太太回答。

    “另外看望些朋友。”老先生补充。

    这时,周平馨说:“我们到了。”

    她和周平馨将夫妇俩送到酒店住下就算工作完成,一会儿另外有人来接待他们,但是慎重起见,写意还是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

    写晴和任姨在a城市落脚几天,写意四处帮她们联系看病的事情,后来还是动用了乔函敏的关系才终于有了着落。

    这天写意请了整整一天假去陪写晴看病。那个医学院的附院,写意去过,就是上次和厉择良一起在高速出事故那回,就送的这里。到了医院,任姨和写晴进去,她去了洗手间。

    从洗手间出来,她一转身就看见了轮椅上的厉择良。

    写意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朝哪里躲。他一抬头就已经看到了她。他好像正在等着做检查,没有穿医院的病服,但是穿得也很随意。

    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不过,奇怪的是他看到她似乎更加吃惊,目光一闪,皱起眉劈头就问:“你来医院做什么?”

    写意一愣,缓缓说:“我……陪人看病。”

    这时,任姨从诊室里出来。她说:“医生叫我们去楼上的会诊室等他。”

    写意点头:“好,我等下就上去。”

    任姨将写晴牵出来,准备上楼。她不知道是没认出厉择良,还是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但是写晴却特地看了厉择良一眼,停下来。

    那一瞬间,写意也以为会有奇迹发生,她会认出除父母亲和谢铭皓以外的人。

    但是,写晴也只是歪着头瞧他,然后笑了笑。

    “写晴,快跟妈妈走啊,医生还等着呢。”任姨哄着她拉走了。

    厉择良看着两人的背影,蹙了蹙眉头:“沈写晴?”眼中掠过太多复杂难辨的神色。

    写意知道,以前写晴一直在沈家的海润替父亲打理生意,所以肯定和厉择良接触颇多。写晴是在父亲过世时生的病,但是具体如何,没人有确切的答案。谢铭皓说可能就是父亲去世给她打击太大造成的。

    “就是沈写晴。”写意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厉择良那样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就是写晴这么简单的一个停顿,冥冥之中让写意觉得似乎厉择良知道写晴的病因。

    于是,写意故意说:“好像写晴对你挺有好感的,和我相处这么久她都从来不正眼看我。”

    厉择良冷嗤:“她对谁有好感,我没兴趣。”

    “……”

    这是他一贯的冷场风格。若想知道什么,而要从厉择良的嘴巴里套出来,简直比登天还难。

    等写晴看了病走出医院的时候,写意忍不住让任姨和写晴等了她几分钟。她上电梯,在护士站找到那个替厉择良推轮椅的护士问到他的主治医生。

    护士说:“厉先生的主治大夫是何医生。”

    写意循着护士的指示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找到何医生的时候,才发现她们见过。上次她踢伤厉择良,深夜来的大夫就是何医生。

    “他截肢后的效果不是很好,特别最近残肢肿胀得厉害,假肢几乎戴不上去。”何大夫解释。

    “残肢肿胀?”写意不太明白。

    “截肢以后,肢体肌肉开始迅速萎缩,功能急剧下降以后就直接影响血液和淋巴液回流。”

    何医生握起右手的拳头和左手一起做了个挤压的手势。

    “而且,下肢还要承受身体的重量,和假肢挤迫束缚在一起,血液更难正常回到心脏。这两个原因引起肿胀加剧。这是种折磨人的疼痛。所以,我们已经禁止他戴假肢了。”

    “严重的话呢?我意思是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办?那永远都不许他戴假肢了?”

    何医生看了写意一眼:“后果会比你说的更糟糕。如果病情恶劣,最严重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往上继续切除,进行二次截肢。”

    写意倏然一惊,错愕地张了张嘴。

    离开之前,何医生又说:“他酗酒而且嗜烟,这个毛病一定得改,你们多劝劝他。”

    写意苦笑,怎么劝?就冲他对她的那态度,现在怕是她说什么话他也听不进去。他如今和她之间还比不上一对陌生人。

    可是,她真的不忍心看到他那么糟蹋自己。

    (3)

    最近,周平馨又找到对写意的崇拜点。因为据乔函敏说那对德国夫妇很喜欢写意,连连夸她。

    “你德语说得真好。”周平馨又一次感慨。

    “你还听得懂?”写意失笑。

    “人家都是说好,肯定好了。而且讲得很好听,以前我听人说德语说出来挺难听的。”

    写意又只好笑笑。

    她讲得一点也不好听,远远不及厉择良。他的嗓音不是特别低,但是说德语的时候很有韵味,以前就那样缓缓地教她念单词,低音中又稍带优雅,煞是迷人。

    晚上,写意在家看电视,转到市台,居然看到厉择良出现在那个人物访谈节目里。他做事一直很低调,不喜欢这些场合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厉择良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衣服,假肢是戴上去的。医生说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照做,而且估计要是他不戴假肢也不肯出镜。

    那位以刻薄著称的美女主持人,面对他却很客气,提出来的问题温和有礼。诸如厉氏资金滞留之类的疑问,都被厉择良面带微笑地一一否认。

    “最后一个问题,厉择良先生。”主持人说,“您至今未婚,那么对于您的私人情感,有没有什么透露给我们的观众朋友。”

    “我只是一个普通商人,不是社会公众人物,相信大家对我的私人问题也不太有兴趣。”这是他全场给主持人的唯一一个软钉子,说完以后淡淡一笑。

    那张淡淡一笑的俊颜定格成照片,第二天出现在经济周刊的封面上。写意路过报亭的时候,停驻不前,忍不住买了一份。

    她坐在地铁里细细地读了一遍。她敢打赌,这文章的作者不是受厉择良授意也是收了他好处,处处为厉氏说话。可是这人笔杆子好,马屁拍得不露痕迹。

    忽然之间,写意明白他近来频频高调不过是为了挽救厉氏的正面形象,让投资者重拾信心。所以,他即使坐着轮椅也出来四处活动,这是以往绝对看不到的。

    她翻回封面,将那张脸又看了一次。他一直不喜欢照相,所以她和他的合影屈指可数。想着这些,写意不禁将手指移到他的眼睛上。不知道有多久没看见他对自己笑了。

    上一次是哪一天?好像是他从b城偷偷回来,将她捉到厕所里热烈地吻了她,然后向她求婚。他那样对她真心笑的时候,眉目比这照片上还要好看得多。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失神,随即将周刊收在手袋里,在心底轻轻地叹了口气。

    下午去酒店接那对德国老人转去内地某市旅游,写意要送他们去机场。写意没想到自己早到了一些,很抱歉地坐在客房的沙发上,和老先生聊天等着老太太收拾东西。

    老先生有强烈的国家荣誉感,总爱问写意德国的某某城市去过没有,或者什么什么球赛写意看过没。

    话题聊到一半,写意突然手机响了,她去翻手袋,半天找不到。她冲老先生抱歉地笑笑,然后将钥匙、记事本还有早上的那本周刊放茶几上,才将手机翻出来。

    “写意啊,你到了酒店没有?”是周平馨。

    “到了。”

    “好的,我在机场等你们。”

    刚挂了电话,却见老先生盯着那本周刊的封面,接着取过去。老年人都有点老花,但是封面那么清晰,他一眼就看到了厉择良。

    “这是厉。”老先生自言自语地说。

    “您认识他?”写意有些诧异。

    老先生挑眉,有些自豪地说:“我们是朋友。”

    朋友?难道夫妇俩说看望a城的朋友指的就是厉择良?天下间果然有这么巧的事情。而且她从来不知道厉择良居然在曼海姆有朋友。

    “他好像在你们这里很成功,沈,你和他有些像。”老先生笑笑,“第一次在车上见到你就这么觉得。”

    “有些像?”

    “说德语的口音,用词习惯,还有如果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单词,会侧一侧头。”老先生可爱地模仿着写意的神情和动作。

    写意笑:“都是中国人的口音,和中国人的习惯。”她的德语几乎就是厉择良教出来的,像的话估计是正常的,可是她却第一次这样听别人说。如今她却不想对别人阐述两人之间的瓜葛,就当真的只是一个巧合。

    “不,”老先生摇头,“我也认识很多中国人,就你们俩那些习惯很相似。”

    写意索性也不再否认。

    老先生去取了老花镜,来来回回将厉择良的那张封面大照看了一次,然后递给写意:“沈小姐,能不能请你替我翻译下。”

    她断断续续地将里面的报道译出来,老太太也跟着在旁边听。长篇大论以后,屋子里沉默起来,写意放下书看着他们。

    久久之后,老先生才说:“没想到厉这么成功,不容易。”

    老太太也感慨:“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他熬不过来了。”

    “怎么?”写意一时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沈,你们大概都知道厉的腿有残疾。”

    “嗯。”写意点点头。

    “他在德国出了事故,当时是我丈夫将他从河里面救起来。”老太太说。

    “什么事故?”写意立刻就问,那急切的态度让两位老人都有些吃惊。因为对于导致厉择良残疾的车祸,她从来没有从任何人的口中得到过确切的信息。他一直将自己隐蔽得太好。

    “他受伤以后落到河里面去,从上游漂下来,我和儿子一起救了他。”

    听到这里,写意的心猛然收缩:“那是什么河?”

    “莱茵河,曼海姆那一段。”

    有种强烈的预感在写意心中升起,她颤声问:“施耐德先生,请问您能记得是哪一天吗?”

    老先生想了想:“记不清楚,但是如果很重要的话,我可以查一查。”

    “施耐德先生,这件事对我非常非常重要!”写意点头,脸色苍白。

    估计老人看到写意的异状,知道这事非同小可。于是,老太太让酒店接了个国际长途,问自己的儿子。

    两分钟后,老太太将答案告诉写意。

    十二月一号。

    十二月一号!

    她听见这个日期后,连呼吸都几乎快停止了,双手牢牢地攥着自己的衣襟,千万种复杂难明的感觉一起涌上来,仿佛叫嚣着要从眼中倾泻而出。

    写意倏然起身,然后失态地说:“对不起,我……我……”那句话她都没察觉自己是用中文直接说的,声音发颤。然后她冲进了洗手间里去。

    同一天。

    居然是同一天。

    他们在同一天因为车祸落在曼海姆段的莱茵河。

    时间、地点如此惊人地重合在一起,几乎让人害怕。

    写意立即拨了詹东圳电话:“冬冬,我有一个很急切的问题!”

    “怎么了?”

    “你说我车祸以后是被人救起来的。”

    “是啊,不然你自己一心求死还爬得起来啊?而且门窗都关着。”

    “救我的人呢?”

    “回答过你很多遍了,写意,没找到。”他还照她的意思登了寻人启示,都没找到。

    “为什么没有找到?”

    “那天,别人发现你的时候,你一个人晕倒在浅水区,汽车已经沉下去了。旁边没有任何人,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将这些话跟写意讲过多少回,可是今天她却突然又一次提起。

    写意跟着他描述:“窗户是从外面敲碎的,而且我当时因为头重重地撞到前面玻璃上,落水之前就已经失去知觉。”

    “对。所以我们推测肯定有人救了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不是不堪设想,是没有那么一个人,我就根本不会再活下来。”

    “可以那么说。”詹东圳附和。

    “可是,那个人是谁?”

    他们的讨论又回到了原地,詹东圳有些无奈地说:“我不知道,写意。我确实不知道。我们努力过,但是没有找到。”

    写意深深地吸了口气:“我现在知道了,也许是他。是厉择良。”

    是厉择良!

    当她在洗手间里,对着电话将厉择良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为什么?”詹东圳惊讶地问。

    “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没有线索,但是我感觉肯定就是他。”

    那个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用手敲碎玻璃的人,将她从车里一点一点拉出来的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送到浅水区的人,就是厉择良。

    写意从洗手间里出来,手足无措地对两位老人说:“对不起,我会请公司另外派人来,我有急事必须离开。”

    老太太走去抱住写意说:“孩子,没关系,你去吧。我们不急,甚至今天都可以不走。”

    写意含着泪,朝他们点点头,迅速地离开了酒店。

    她不知道可以朝谁求证,除了厉择良本人,还有谁可以给她确切答案。情急之下,她联系上季英松。

    “季经理,是我沈写意。”

    “你好。”季英松说。

    “我需要见你一面。”

    “有什么事吗?”

    “关于厉择良在德国车祸的事情。”

    季英松稍稍停顿了下,在电话另一头说:“沈小姐,你应该问厉先生本人。”

    “他不会跟我说的。”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季英松很客套地拒绝了她。

    “季经理,”写意咬住下唇对着电话有些绝望地说,“我求你了,求你告诉我真相,我需要真相,哪怕只是一句话。真心地祈求你,告诉我。”她从来没有这样苦苦哀求过什么人,为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答案。

    季英松终于说:“好的。”

    面对这样的请求,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为之动容。

    “那我在厉氏大厦对面的咖啡厅等你。”

    “沈小姐,我在出差,你要知道什么,现在就直接问吧,我可以立刻回答你。”

    写意也不和他客套,径直就问:“厉择良的腿是怎么没了的?”

    “车祸。”

    “什么车祸?和我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车祸?”

    季英松考虑了下,缓缓说:“对。那天他不顾一切地开车去追你,你的车掉下去的时候,他正好在后面看到。他的车也突然地瞬间失控冲向路边的路桩,右腿大出血……”

    季英松娓娓道来,每一个字都如针尖扎到写意的心里。

    实情是这样的,车祸后的厉择良随着她一起跳下河,那个时候他的腿伤已经非常严重。他在水中赤手将玻璃击碎,救她出来,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向岸边。待他漂了许久被施耐德父子救上来送到医院的时候,右腿肌肉已经坏死,只能切除。

    “那……”写意左手去紧紧握住拿着电话的右手,才能止住它的抖动,“要是没有耽误时间,或者他没有跳到河里去救我,他的腿是不是能保住?”

    季英松沉默了许久,终究吐出那个答案:“是的。”

    写意闭上双眼:“谢谢。”

    “沈小姐,”季英松说,“请你不要自责。当时的情况不用说要他一条腿,就是一命换一命他肯定也不会有半点迟疑。”

    这一次写意再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挂了电话。最后那番安慰的话,原本是难得从季英松口中说出的句子,可惜对写意却是种莫大的讽刺。在那么多心痛得无法入睡的夜里,她对他恨意就是化解不开的毒药,一滴一滴,渗入骨髓,将那些曾经甜蜜的过往,侵蚀得千疮百孔。

    可是,如今一切感情又被他的深情一点一滴地拼凑起来,缓缓修复,渐渐看到光洁如新的记忆,她才恍然觉得自己连恨他的力量都没有了。

    自始至终,这么多年他从未说过爱她,但是当真相一层一层被剥开的时候,才发现它们叠加在一起的重量,早已胜过那三个字千百倍。

    (4)

    阳光难得从云层里照出来,射到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原来天气预报还说近来会落雪,可是今天却冒了太阳。如此的暖阳在这种季节尤为难得。写意坐在厉氏大厦对面绿化带的椅子上。阳光悠闲地透过树叶的缝隙,化成斑斓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厦里走出一群人,其中还有厉择良。不知道他的腿是有些好转还是强行上的假肢,总之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站得笔直地出来送客。

    一楼的大堂走到外面有两步台阶。写意远远地看到他一边寒暄着送客户一边下台阶,脸上是那些客套的微笑,却不知那沉重的右腿带给他的痛苦有多少。

    她站起来,看着他的模样,心被揪成了一团。她甚至在想,如果当日她不那么冲动,也许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仍旧是一双完美的腿。忽然写意有些怨恨那样自私的自己,为什么当时眼里只有恨,而完全看不到他的情意。

    他含笑送走客户转身回去的刹那,看到了公路对面树影下的写意。他有些诧异,想走过去,迟疑了下终究忍下来。

    他扭头叮嘱旁边的人先行离开,然后就那么定在原地和她相互凝视。

    距离太远,她没有察觉他眼中闪过的欣喜。

    马路上时不时出现呼啸而过的车辆将两人的视线阻挡数秒,但是迅速地又移开,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牵着一大把彩色的气球,有小朋友来围观,正好挡在写意的跟前,于是她挪了下步子,再次寻找他的身影,却看见厉择良已经缓缓地朝她走来。

    他走得有些缓慢,右腿提起来的频率稍微比左腿慢一些。他走了几步,中途眉头皱了皱脸色有些难堪,不过也仅仅是一个转瞬,那样的表情便一闪而过,掩饰得很好,完全难以察觉。

    也是在那个刹那,写意却看到他的表情,那个掩饰得很好的表情,那个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表情,那个让她痛得无法呼吸的表情,终于下了个决心。不论他对沈家做过什么,也不论他对这世界上的其他人做过什么,天使也好魔鬼也罢,只要他爱她就够了。

    这一刻,她不要姓沈也不要姓苏,她只想做阿衍的写意。

    “爸爸,对不起。我爱他,是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他。”写意咬着下唇,默默地对父亲说,“你的写意,也想要挽留自己的幸福。”

    写意下定决心,立刻焦急地绕开人群,迎着他的方向跑去。她也顾不得这里有没有斑马线,左躲右闪地就直接穿马路。

    有辆车呼啸而来,她一时没留神。

    “写意!车!”厉择良焦急地喊。

    她一转头,迎面的面包车以毫厘之差地从她跟前擦身而过。

    厉择良待她走到跟前,拽住她的胳膊,劈头就说:“谁让你这么过马路的!”一脸铁青。

    他如此地恼怒,让写意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我没事。”

    她被他捏得有些疼。

    旁边厉氏的人进进出出,还不停地和厉择良打招呼。他突然察觉自己言行的异常,轻轻地放开她。

    “你不上班,跑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写意埋着头,心里千回百转也不知道怎么答,脑壳里迅速地旋转冒出句:“我还书给你。”啊,对!上次那书没还给他。

    “书呢?”

    “呃。”一时之间,她才想起这个谎没编好,“我好像忘带了。”马上就被戳穿。

    “那什么时候给我?”

    “今天晚上。”

    几乎是情景重现。

    “这一次,希望你不要再失约。”厉择良说。

    吃过晚饭,她很认真地检查了一次手袋,书、钥匙、手机都在,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出发。

    她走到楼下,使劲儿地仰起头才能看见他客厅的窗户。窗户开着,灯光露出来格外明亮。不知道在这么长久的互相伤害之后,他还会不会也敞开着心扉等她。写意开始有些庆幸,好在上次没把书就那么还掉,不然她真的没有什么借口再接近他了。

    她按了门铃,他来开门,果然又戴着假肢。

    “我来还你的书。”

    “嗯。”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玄关处,过了一会儿,厉择良才想起来让她进门。

    写意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喏,你的书。”她说。

    “放那里吧。”他应着去倒水。

    写意突然发现,他和人客气的时候特别喜欢替人倒白开水。

    她将书从手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却看见那书皮被手机和钥匙等堆在一起的杂物压皱了。她急忙用手展了展,没想到尽是徒劳,厚厚的封皮就那么不屈地翘起来。

    厉择良爱书如命,她怕他为此和她生气,又摆弄了几下还是不行,完全是存心和她作对。她吹了口气,只得将书翻了个面,将封皮趴下去对着茶几成了封底,至少让他无法当场发现,接着就坐在那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等他回来。

    水放在了写意的面前,可是接下来要说什么呢?书还了以后,就应该走了,走了以后又拿什么借口再次见面呢?她对他说了那么决绝的话如今又怎么好主动开口。她毕竟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写意了。

    忽然,她灵光一现:“呃——我有句德语不知道怎么译。”

    他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瞧出她是在无话找话说没有,就随口问道:“是什么?”

    “想要筑造高塔的人,应该在地基上多沉淀,大概是这个意思怎么翻译。”写意偷偷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她在替德国夫妇念那本周刊的时候里面的记者旁议厉氏的一句话,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译。也不晓得厉择良听见有没有觉得耳熟?只见他侧了下头:“可以译成wer hohe turme bauen will, muss lange beim fundament verweilen。”

    “嗯。”

    说完后,又冷场。

    “啊,还有一句话……”

    于是,写意开始孜孜不倦地向厉老师学习着德语知识。

    几个幼稚的问题之后厉择良总算瞧出点眉目来,这些最小儿科的问题,估计是她存心没事找事。

    他不再答她,反问:“你在帮人家做翻译?”

    “呃……有时帮下人家的忙。”

    “就你这水平也敢去帮忙?”他斜眼瞥了瞥她。

    “……”

    看来这个话题不适合继续糊弄下去了。

    就在写意绞尽脑汁地想其他还能说点什么的时候,任姨却来了个电话。

    写意挂了手机后,表情凝重地说:“写晴犯病了,我得去看看。”语罢就急急忙忙地去玄关穿鞋。

    穿鞋的当口,她看了一眼厉择良和茶几上的书。

    待写意关上门,他又开始点烟,随即打火机放茶几上,手收回来的时候在那本书上停滞了一下,将它拿了起来。

    一翻过来就看到那皱巴巴的封面。她刚才那些小动作都一点不差地落入他眼中。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东西到她手上,都没有好下场。

    他写的那些名字她多半已经看见了,什么时候写的他都快忘了。厉择良随手翻了下,却突然在自己的字迹旁看到了新添上去的内容。

    每一个“写意”旁边都加了“阿衍”二字。他以前写了多少遍她的名字,她就在旁边又将他的名字重写了多少遍,密密麻麻的。完全不相似的笔迹下,两个名字却紧紧地挨在一起。

    写意阿衍

    阿衍写意

    有一年冬天,她笑嘻嘻地将他的两个名字写在纸上拼凑起来神神道道地说:“择良和南衍都是写意的。不如凑成‘写意良衍’,还挺顺口的。阿衍,你不是喜欢刻章吗,也替我刻一个吧,就要这四个字。”

    说完以后,她又盘算着将那个印章盖在两个人共同所有的东西上,都留个戳。

    当时他并未放在心上,后来渐渐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写意良衍。

    厉择良握紧拳头,仰起脸,闭起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静默稍许后迅速地灭了烟,开门追了出去。匆匆追到楼下,车来人往地穿梭,却左右不见写意的身影。

    (5)

    第二天,天空阴霾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

    乔函敏突然要写意去厉氏送材料。写意拿着那份材料眨了眨眼睛,这是不是太巧了一点。或者说是昨天自己没把握好,今天上帝重新再给了一次机会。等她到了厉氏的销售部。销售部经理居然说还要她送到总裁室。写意听见这个地方,心里直倒腾。昨天她是送货上门来着,不过厉择良活脱脱就是一根四季豆,不进油盐。可是,今天的巧合是不是有些太不正常了?

    她经过小林的面前,小林笑:“厉先生在里面等你。”然后就下楼忙别的去了。

    写意张了张嘴,有一种被算计的感觉。

    她敲门,进门,关门。

    他的办公室在厉氏大厦的顶楼,桌子背后是一整块玻璃,有种俯视全城的感觉。他背对着她,站在落地玻璃前看风景,听见敲门才转过身来。

    “我送文件来。”写意站在门口支吾着说,“他们说要先给你看。”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取了文件来看。他倒是看得真认真,半天没说话。写意有些沮丧,本来她以为自己能这么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这里,不是上帝给的机会而是他制造的。尽管比前几次好多了,没一见面就拿话讥讽她,可是对她还是那么爱理不理的。

    写意有些沮丧,这里是办公室,不像昨天在家,更难找什么话题和借口让自己留下来。如今他又傻傻地看文件,她还杵在这里完全像个厚脸皮的多余人。于是,她垂下头说:“我走了。”

    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他出乎意料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诧异地回头。他的动作很轻,所以没有吓倒她,但却是真的让她意外。看着写意那么惊讶地盯住自己,厉择良微微别过头去,放开手,立刻挤出一句话来。

    “我正好也下楼有事,一起走吧。”

    写意又瞅了他一眼,乖乖地跟在后面。

    路上遇见策划部的魏经理,他点头哈腰地说:“厉先生,你好。”

    “嗯。”厉择良没停下来,于是魏经理跟着一边走一边说,“我正找您。”

    “我有事。”厉择良说着然后进了电梯,写意也跟了进去。

    魏经理不识时务地正要往里面迈步,却被厉择良的视线淡然一扫,心中顿寒,急忙更正:“我坐下一趟。”

    电梯关了门。

    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资料。他穿着西服的模样,和以前念书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第一次到厉氏来,她也是在坐电梯的时候遇见他,当时他们俩就像陌生人一样客套地说话,而自己也是这样迷恋看着他在电梯门上的影子。

    可是写意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电梯没动。

    厉择良似乎也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目光移到楼层按钮上,才发现他俩都忘记按按钮了。他离得比较近,于是伸手按了“1”。

    如此一个动作让手中的文件夹不小心滑到地上。

    他刚要自己俯身去拾,写意却先于他弯下腰去。她知道,弯腰对他而言有些难受,就迅速替他捡起来。

    就是那么一下,她将东西还给他,一起身却觉得头皮一紧,原来头发卡在了他西服的纽扣上。她的头发留了许久,平时除了简单修剪从来没有铰短过,所以已经很长。今天她来厉氏之前还专门将头发放下来,整理得漂漂亮亮的才出发。

    “别动。”他将资料夹在腋下,腾出双手帮她解头发。

    她的姿势很难受,身体直也直不起来。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挪近了半步,她的头便自然地靠在了他的身上。她埋着头,看着他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将缠绕的发丝解开。他很细心,一点也没扯痛她,温柔的动作就像触摸到了写意的心尖。那一刻,她有些依恋。

    “好了。”他说。

    写意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直起腰板。

    头发从纽扣上解开,却还依旧绕在他的指尖,所以他俩还是那么近。她仰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看着她一言不发,掩不住眸中的复杂神色,有贪恋、有胆怯、有期盼……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目光有些迷离,随即拉住她的发丝,缓缓地亲了下来。

    浅浅的吻,有着怯意和试探,久违的亲密让写意的心微微一颤。

    他的嘴唇有些凉,却是异常轻柔,他从未用过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吻过她,那种感觉好像就是怕自己轻轻一用力就将她吓走一般。

    突然,电梯不知道下到哪里,中途停了下来。写意一慌,立刻推开他,挪开距离。

    待电梯门打开,外面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可是,当两人又重新回到那个封闭的空间,气氛却已经不太一样。写意推开他的那个动作,让他蓦然落回到残酷的现实中。

    厉择良别过脸去,淡淡地解释:“刚才算是吻别,你不用放在心上。”突然之间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漠的不可方物的厉择良。

    唇上还残留着方才温柔的触觉,如今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写意心中一痛,她不相信,她不相信他的吻是报着种离别的心态。写意想再追问,张了张嘴,又觉得是徒劳,他嘴硬的时候硬要逼他回答什么,简直就是自讨没趣。他只会用恶毒的方式来武装自己,说出口的那些话来伤害她,也伤害自己。

    “阿衍。”写意叫他。

    厉择良听见那两个温暖的字,略微诧异地转过头来。写意趁机用双臂环住他的脖子,飞速地主动将唇压上去。

    当时她真的很害怕他就那么推开他,然后冷酷地说:“沈小姐,请你自重。”如果他这样做,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再见他。于是写意使劲地拉近他,不留丝毫让他回旋或者拒绝的缝隙,急促而生疏地强吻了他,在他的唇上焦急地辗转吸吮舔咬着,迫切地期待着他的回应。

    他微微一震,思维和动作都停滞了一秒钟以后才开始回吻。

    不知道是按捺太久还是太冲动,他吻得非常激烈。

    他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似乎要揉进心里去。另一只手撑住她的头,迫使她贴近他。不再像方才那样还带着怯意,而是如潮水一般,不给任何空隙地掠夺了她的呼吸。

    他的文件夹又一次掉在地上,合同散开,白色的a4纸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

    以前写意一直都想不通为何一个男人的唇吻起来是如此香软甜美的,只要纠缠上会让人欲罢不能,如同鸦片。明知不能碰,可是一旦沾上了,就会让人甘之如饴地沉沦下去。是不是和他这个人一样,一旦有了瓜葛,即使天崩地裂都想继续爱下去?

    写意已经意乱情迷,再也不管那电梯打开多少次,又关上多少次,有多少人惊奇地看着他们,或者又有多少人尴尬地转过身去。

    她只知道,她要阿衍爱她,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想,她都不想理会。他就是她的欢乐、她的喜悦、她的幸福,甚至是她的整个世界……

    阿衍是写意的,永永远远都是。

    “写意,”他吻着她,缓音低语中情绪略微有些失控,“不准离开我,不准忘了我,更不准明明记得我却装成陌生人的样子。信不信你要是再那么对我一次,我会疯的,我肯定会疯。”

    写意含着泪使劲儿点头:“我再也不会离开阿衍,撵我走我都不走。”

    那天,a城吹着冷飕飕的北风,还夹杂着细雨,不过写意全身都是暖烘烘的。这么多年了,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为自己活的感觉,原来是那么自由。

    她坐在回唐乔的计程车上,一路傻笑。偶尔回想起她和他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接吻,就羞愧得要死,不禁又用手捂住脸。开车的是个年轻的司机,看到她奇怪的举动,时不时地狐疑地打量她一下。

    待他又一次奇怪地看自己的时候,写意干脆转头去对他说:“我又恋爱了。”然后继续傻笑。

    那小伙子也不禁跟着她笑了。

    “恭喜啊,那送你一首歌。”小伙子说完就打开音响放了那首《我爱你》。

    从你眼睛看着自己最幸福的倒影

    握在手心的默契是明天的指引

    无论是远近什么世纪

    在天堂拥抱或荒野流离

    我爱你我敢去未知的任何命运

    我爱你我愿意准你来跋扈地决定世界边境

    偶尔我真的不懂你又有谁真懂自己

    往往两个人多亲密是透过伤害来证明

    像焦虑不安我就任性

    怕泄漏你怕所以你生气

    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我爱你我想亲你倔犟到极限的心

    我撑起所有爱围成风雨的禁地

    当狂风豪雨想让你喘口气

    被划破的信心需要时间痊愈

    梦想牵着怀疑未来看不清

    就紧紧地拥抱去传递能量和勇气

    我爱你我想去未知的任何命运

    我爱你让我听你的疲惫和恐惧

    我爱你我想亲你倔犟到极限的心

    哪里都一起去一起仰望星星

    一起走出森林一起品尝回忆

    一起误会妒忌一起雨过天晴

    一起更懂自己一起找到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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