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润点点头,并不说话,却也停下了脚步。四下看看,虽然这不是什么山顶,四顾之下却也让人心怀激荡,颇有股会当凌绝顶的豪情。
“你看这周围的地势,还有这些痕迹,说明这几年这里经常下雨,山上浮土很多。前几日应该又下过几场新雨,所以发生了山体滑坡。所以暗行社倒是找了个好地方动手,而商旅车队必须要走这种地方,也是辛苦危险啊!”袁润叹息道。
李云燕道:“不过我想暗行社没有继续出手,也是因为这里下来了就上不去。而且他们的人手也是太少,下来少了拿不住我们,下来多了又走不脱——所以这次伏击我们的,不超过五个人。”
袁润对此笑笑:“只怕未必,他们不下来,应该是另有处置——是想引玉珠前来吧……”
李云燕皱眉不语——这一着,她也想得到,但是阮玉珠会孤身前来吗?
这时袁润又道:“就算这场山体滑坡只是纯粹的意外而已,但是死了这几个人,不可能全是意外吧?那这场山体滑坡的天灾在这次的案子里起了什么作用于呢?如果没有这场意外,那是否这几个人就不会死了呢?那么凶手是临时起意?还是因为这场山体滑坡把原先想好的手段给破坏了,不得不改变计划在这里连续杀人?”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李云燕觉得脑子都有点乱了,只好道:“唉,现在这种环境下,就是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线索太少,又心不在焉的,还是等出去后再说吧。”
不过袁润说这些话来,也不是要李云燕给自己解答的,只是胸中略感烦闷,所以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她还是要自己开脑洞解决这些问题的。
于是就地坐下,开始静静地思索——这常家人的关系,是不是也和风家人一样呢?
——但是,自己并不了解常家的人内部的关系,看来还要多方了解。死了一个侍女,也许是件好事,可以让其余的下人也人人自危,从中问出些什么来……
李云燕见袁润坐下静思,也不敢打扰,便坐在了她的身旁,直到日落月出,袁润才拍拍屁股站起来:“行啦,回去吧。”
李云燕应了一声,陪着她走,忽然道:“我这次调任,可能就是卸职。”
袁润一怔,便问:“为何?”
李云燕叹道:“我在京城许有夫家,这次回京,可能就嫁人,不会再出仕了。”
袁润皱眉道:“你夫家是?”
李云燕道:“是御史大夫焦承乾的次子,焦逸之。”
袁润不知道焦家底细,但听李云燕这么说,也知道是个京官了,这种事她也不好多插嘴,便只能干干地道了声喜。
李云燕也是一时无语,半晌才道:“我挺羡慕你和阮师爷的。”
袁润知道李云燕似乎对阮玉珠有些好感,所以这会儿更是没法说什么,只能点头说了声“谢谢”。
本来就互相间话不多的二人,因为李云燕说了自己即将嫁人的话,使得气氛更加凉了,再加上此时月起,夜凉如水,更各自添了几分感叹在二人心头。
回到了山崖之下,刘超从马车围成的圈内迎出,几个身着光鲜的家伙也同样迎了上来。
“刚才死的那是什么人?”袁润这倒也不是明知故问,因为只知其名为燃玉,并不知她的底细。
“是玉婷的帖身丫环燃玉。”答话的还是常天鹰。
袁润换又道:“发现小兰尸体的那个丫环是谁?现在在哪?”
常天鹰拱手施了一礼:“是翠玉,要叫她过来吗?”
“嗯……暂且不忙,”袁润扬起一只眉毛,“那发现刘培生尸身的谁?”
“是我。”干瘦干瘦的常天虎上前一步道。
袁润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后又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没问你,你就跳出来了?你能代表你们常家说话吗?”
常天虎大怒,常天鹰忙将他一拦,道:“翠玉就在那边,我这就叫让她过来,让罗县令问她话。”
袁润点点头,又摆摆手:“可以先叫她过来,不过不必先问她,让她候着吧,我们这边就先开始。”
☆、第 42 章
常家的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想到她真敢来审问自己。不过李云燕气势逼人,他们又各自有各自心虚的地方,居然还真被唬住了,没有人提出异议。
第一个主动过来被袁润询问的人是常天虎,其余人都退到了远处,由刘超看管,不许靠近,不让他们听到这边的问话,也不能令他们临时串供。
其干瘦的身躯里居然能量还不小,嗓门儿大得惊人,上来就喊道:“你们一点用都没有,这么多天了,凶手不但没抓住,反而又死了两个!”
袁润斜睨着瞥他一眼:“哟,你确定常小姐也是被杀的吗?你知道内情?难道表少爷也同样不是自杀的么?怎么听你的意思也是被杀的?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常天虎大概也就嗓门儿像只虎了,被袁润轻轻地一句话就激得脸涨得通红:“你别来套我的话!我可不怕你们!我不是傻瓜,要是燃玉没死,刘家小子还有可能与此事无关,现在燃玉也死了,我还能猜不到这都是一码事?”
袁润对他笑笑:“你真的这么聪明?那你能告诉我谁最有可能是凶手么?”
常天虎哼了一声:“告诉你,当别人是傻瓜的家伙,自己才是最傻的!我不会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想问什么?没什么特别的问话我就走了,你又不是这边的县官,管得着这么多么!”
常家毕竟不同于风家,风家是云来的大族,毕竟要给云来的师爷阮玉珠几分薄面,再加上当时的确有本地的衙门一起在行动,而且还有公主撑腰。现在袁润的行动就没有各种支持了,常天虎自然不会买帐——包括常家所有的人,大概都不会太把她当回事。
与她一起上路,路上照应她一下,为未来投资是可以的,但是出了事,那就是常家的利益最重要,袁润就被推到一边去了。
袁润点点头:“那好,我也没什么特别的要问你了,你且先去吧。”
常天虎气呼呼地瞪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却在他刚刚迈开两步的时候,袁润却好似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这次你们从山崖上掉下来后,是谁主持分派的马车?”
常天虎停下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是大少爷——怎么了?”
“大少爷?是常玉成吗?”袁润又问。
常天虎点头道:“是啊,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袁润端起茶了喝了一口气,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你怎么称自己侄儿作大少爷?这么恭敬。”
常天虎脸上又浮现出一丝苦笑:“人家是嫡亲,我们只是旁系!”
“你们?除了你还有谁?”袁润皱着眉头问道。
“几乎都是!”常天虎没好气地道,但是声音却小了下来,“常家是本家的,不是我们这些注定要分家出去的分家的。这里管事的是大少爷,我们就连四少爷都迈不过头去,二哥也不过是受大哥所托应酬一下而已。要不是大小姐没来,她才是当家的。”
“哦?你是说,你们常家的大小姐是你们事实上当家的?”袁润像是突然来了兴趣。
常天虎犹豫了一下,道:“是这样的……虽然现在是我大哥当家,但事实上我大哥因为多病,早就将家里的所有大小事务都交给了大小姐。”
“大小姐的闺名是叫?……”
“玉华。”常天虎没好气地道。
李云燕听袁润这话的意思,知道袁润是把这案子往争夺家主权的方向想了——大概是受到风家那个案子的影响吧……但她也不想想,这世上哪来这么多争夺家产的事,要都是这样,还要官府和律令干什么。一有富家子弟被杀,那就是争家产了?
袁润哂笑着摇摇头,接着把常天鹰叫了进来。常天鹰倒是很温顺恭敬的样子,看来是个很会隐藏和保护自己的人。不然也不会在常氏这样一个大家族里站稳脚跟的吧。
常天鹰在这里是属于发号施令的人,虽然大少爷隋玉成在名义上是这群人里的主导,但事实上常天鹰才是操控着一切的人。就像常天虎说的那样,能以分家的身份带领这么一群人,连本家的两位少爷也听命于他,没有手段是不可能的。
对于这种老滑头,袁润其实也没什么好多说的。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就罢了。倒是常天鹰一副力主燃玉是为主殉死了的样子,还说要以厚礼下葬。
李云燕心中冷笑——都到这地步了,还说什么殉主啊,要面子也不能这样。
不用想,袁润也是不可能会相信的。但袁润也不会表露出什么来,只是对他笑笑,说:“常二爷这么说,该不会是有什么证据吧?”
本来袁润也就是随便那么一说,顺便着暗讽一下常天鹰,不想常天鹰却说有燃玉的遗书,还是常天虎这个“粗人”发现的。
这让袁李二人都吓了一跳,忙问在哪!
常天鹰说是常天虎给他的,又把常天虎重新叫来问,结果他说看到有一张纸在燃玉袖中——可能是因为李云燕和袁润翻动了尸身,所以才露了出来,之后被他看到,现在他已经给了刘超了。
“你确定那是遗书?”袁润皱着眉问——李云燕立即就去找刘超了。
常天虎道:“是的。是刘捕头说的。说那遗书上说燃玉愿追随故主而去,所以才服毒自尽的。”
袁润一边打发李云燕一边去找刘超,一边问道:“你先前为何不说?”
常天虎眼一瞪:“已经给了刘捕快了,我哪知道他没告诉你啊!”
袁润无奈——这还真是个“粗人”,跟他也没法多计较些什么。不过,话也说回来,粗人说的,倒可能更有真实性……
于是又想——这案子看上去好像真的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伙人干的。
——看这个样子作案的人不会有很多同伙,因为这里的环境本就闭塞,人又不是很多,再加上又围成一圈。如果几个人结伙作案的话,被发现的机率应该很高,除非是所有人一起动手。
——那么,谁会最有嫌疑呢?
——常玉婷这次回去还是去联姻的,她的死会造成谁得益呢?
——按照刘培生的说法,他是误伤的常玉婷。可是,之后刘培生的死又怎么解释呢?
——就算刘培生是自杀,那再之后的燃玉之死怎么算?
——燃玉是常玉婷的贴身丫环,对于一个小姐来说,帖身丫环可能是她们除了父母之外最亲的人,燃玉一定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才引来了杀身之祸。
李云燕根本不相信会有忠心到为主殉死的侍女,这一定有问题!
找到了刘超,问他是不是发现了封遗书。
刘超说是的,是常天虎借着当时李云燕和袁润掀起帘子借车外的光线查看尸体时,看到死者的袖子里似乎有东西,结果袁李二人都没有发现这东西,他才告诉了自己。自己去一查,果然有一封遗书。
本想第一时间给李云燕的,不想崖底风冷,被吹了肚痛,刚才正好出恭去了,没碰上散步回来的袁润和李云燕。现在袁润在问案,他也不好去打扰。只好在一边看护着常家的众人,以防有什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