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本丸是可悲的。
或许说,所有的暗堕本丸都是可悲的吧。
象征着纯洁的樱花自枝头凋落,代表着灵力的巨木被黑暗包裹,高傲的神明被拉下神坛。
代表着肉身的那具身体早已被自己的火焰吞噬,而灵魂却没有回归安宁的焰火。
轻盈的灵体自锻造台晃晃悠悠的站起,明明已经变成灰色的锻造台,却清清楚楚的安置着一把太刀。
太刀的造型美丽又锐利,让这不灭的灵魂感到熟悉。
何况它的刀身布满了自己的妖气。
灵体弯下腰,想要触碰下刀身,却径直的穿了过去。
蓝紫色的眸子有些呆愣楞的眨了眨。
然后有点委屈。
憋着嘴,小姑娘不太熟悉灵体般的踏出去,却脚底一滑飘了起来。
灵体的自己完全没法走路。
更憋屈了。
想了想,还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气球,晃晃悠悠的“飘”了出去。
艰难练习“走路”的妖怪小姐没有发现,被她遗落的太刀刀柄上,逐渐的出现了一条血色的红线。
红线逶迤及地,而线头的另一端,连在了妖怪小姐的纤细手腕上。
躺在锻造池的太刀轻轻地嗡嗡震动了一下。
然后,那醒目到刺眼的红线,颜色越来越淡,好似有什么存在,将其缓缓收了起来。
灵魂的行走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身体轻轻盈盈的,一阵风好似就能刮走。
赤发的少女飘在空中,努力的尝试“走。”
尝试无果以后,干脆放飞自我,像阵风自由的飘了起来。
她已经死亡,所以吸收她灵力的本丸没了灵力的提供,自然会下意识找一个提供者——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本丸中……灵力能维持整个本丸四季变化的……恐怕只有苗苗了吧……
我!的!苗!苗!!!
小姑娘撒丫子就要冲到本丸最高处。
结果忘了她现在就是个什么也不能做的灵魂,结果直接在空中表演起了“仓鼠跑跑轮”。
头朝下的那种。
最后一脸生无可恋的被春风吹过去。
首先看到了那抹鲜嫩的绿。
虽然每天都有去看苗苗,但现在看起来,苗苗似乎长了不少。
记得之前才自己腰高,现在到自己的胸膛了呢。
鲜翠似玉石的叶片示在微风当中轻轻地摇晃。生气极了。
自家的苗苗还没被本丸榨成枯树让满月呼出了一口气。
然后才看到苗苗身边的付丧神。
白发,狐狸耳朵,猩红的眼睛,野性的嘴角。
不用说都知道是谁。
自从知道他不愿意当“小狐丸”以后,满月对他的迷恋就少了很多。
甚至也可以用一种平淡的心情来看待这位小狐丸了。
满月绕着小狐丸飘了一圈,然后轻轻地落在他的左手边,学着他的样子,有点笨拙的盘腿坐在离地面几十厘米的空中。
话说回来。
小狐丸在一直这样看着苗苗干嘛?
赤色的长卷发顺着脊背滑下来,又被主人握在手心摆弄。因着灵体的原因,蓝紫色的眸子显得盈盈的,比之前还要浅淡一些的颜色。此刻,这双因着颜色稍微而有些冷淡的眸子正带着好奇看着付丧神的动作。
只见付丧神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指,轻轻地触了触翠绿的枝叶。
不过幼童巴掌大的叶片随着手指的动作,轻轻地抖了抖。
满月看着苗苗轻轻抖叶子的样子,总觉得有种熟悉……
付丧神收回了手指。
明明猩红的眼睛带着有点凶狠的样子,这时候却有点湿漉漉的,让妖怪小姐无端的看出来一点委屈感。付丧神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唇色,一贯带着野性的唇角垂了下来:
“你倒是像她。”
“委屈的样子做了个全套。”
满月:???
苗苗就是棵小树苗,你是怎么看出它委屈的?
满月有点不服气。
还没等小姑娘自己继续愤愤,就见白色的狐狸毛发耷拉了下来。
白色的付丧神不知何时卧仰在小树苗旁边,靠着苗苗,就那样往上看着天空,正好面对面对上了满月。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虽然知道对方根本看不见她,却依然有点紧张。
那点紧张在对上付丧神那双猩红的眼睛的时候,却变成了另一种情绪。
那双猩红色的眸子里,除了不知何来的湿漉漉,还有没有消散的一丝迷茫和痛楚。
突然就有些心软。
已经没有了温度也没有了触感的半透明手指轻轻地触碰上了那白色的眼睫。
白色的睫毛眨了眨,仿佛指尖停滞了一只白色的颤着翅膀的飞蝶。
赤发的少女收回手。
白色的蝴蝶颤了颤,有了飞翔的意味。
“呐。”小姑娘低低的说。
“我原谅你了。”
躺在草地上的付丧神轻轻地触碰了一下眼睛。
刚才,似乎有什么。
似亲吻般的抚上了自己的眼睫。
其实满月原谅了小狐丸纯属是意外之外的事情。
就如那些地缚灵们的所言,这个本丸的付丧神们,已经没有了被拯救的可能。
只能永远的坠于黑暗。
或许有过,但是……
“一切皆有法则。”
满月轻声念出了那句话。
但是,正如满月自己想的,出了意外。
火焰发色的妖怪小姐又想起了高大的付丧神的表情来。
尤其是那双眼睛。
带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无助和嫉妒。
那个神色,和“小狐丸”是一样的。
身为百鬼夜行的大妖“误入”了一座神庙。
大妖妖气很重,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娇俏少女模样。
赤色长卷发铺散在身后,穿着一件绣着火焰纹路的短和服,赤脚踏入了神庙之中。
蓝紫色的眸子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笑嘻嘻的对着刚变成人形的付丧神明打招呼:
“你好啊,新生的神明。”
刚新出生的神明从没见过人类以外的生物,对这个明显是妖怪却毫发无损进入神庙的妖怪小姐睁大了眼睛。
“你……”
不料小姑娘踏着轻盈的脚步瞬移来到庙堂,两只手精准的揉上了似狐狸耳朵的毛发——
“哇!狐狸耳朵哎!”
新生的神明红透了脸。
“大、大胆!”
还是个幼童模样的刀剑付丧神控诉道:
“明明这是吾的毛发!”
“噗哈哈哈……”妖怪小姐笑了起来,声音像神明在庙里听过的风铃声,显然这神明的话让她感到好笑了。
小正太红色的眼睛周围也红了。
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触碰了自己的眼角。
“对不起对不起……”妖怪小姐似乎反应了过来,漂亮似芙蓉的脸蛋微微泛起了红,小姑娘模样的妖怪小姐姐轻轻抿起了樱花般的唇,“我看你好可爱,有点过分了。”
“原谅我好不好?”
红色的眼睛看着奇怪的妖怪,年幼的付丧神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蓝紫色的漂亮眸子荡出了笑意。
宛若夜晚的天空有闪闪的星光。
“那我当你原谅我啦!”奇怪的妖怪小姐轻轻地包住了付丧神的手,少女笑得美丽而灿烂。
“我是满月,生平一次的满月。”
“你叫什么名字呀?”
好像被那双会说话的眼睛蛊惑了。
年幼的神明的胸口心脏的位置“噗通噗通”的跳着。
神明奶声奶气又认真的回答。
“小狐丸。被稻荷神眷顾而锻成的小狐丸。”
………………
“小狐丸小狐丸!”小少女蹦蹦跳跳的,没有一点大妖的自觉,她跳到小狐丸的身边,对着稍微长大了一些的刀剑付丧神兴奋地叽叽喳喳,“今天鲤伴大人夸奖我了!”
小狐丸将放在经书上的目光转了回来。
不过几年,原本年幼似张白纸的神明已经有了沉稳的气质,漂亮似宝石的红色眼睛也渐渐的带上了神明的神性。
而反观满月,虽然还是那副少女模样,却朝着越来越孩子气的方向发展。
“鲤伴夸奖你什么了?”
他问道。
满月没有在意孩童付丧神有点冷淡的语气,继续兴奋的说:“今天我帮鲤伴大人收复了首无!”
小姑娘兴冲冲的描述:“首无这家伙超级野蛮的!又凶又可恶!我今天利用速度比他快让他一直没有出手的机会!趁机让雪女把那家伙冻成了冰雕!”
孩童付丧神眨了眨眼睛,明白了怎么回事。
不过……
“满月,淑女是不可以说‘那家伙’的。”
满月苦起了脸。
“我本来就不是淑女啦……”眼角瞥见小狐丸的表情,妖怪小姐拐了个弯,“不过我听小狐丸的!”
小狐丸满意的点点头。
赤发的少女哼哼了两声:“小狐丸你不觉得你越来越不可爱了吗?”
小狐丸头也不抬,翻过了一页经书:“你可爱就行了啊。”
听到这话,小姑娘高兴起来。可立马又回过神来:
“不对呀。”
“我已经是大妖怪了要什么可爱!”
小狐丸没理她。
日子也就这样慢慢的过了下去。
付丧神长得很快。
不过数年,便由一个小矮子正太变成了身高近一米九的成年男性。
这让妖怪小姐有点不开心。
“原本我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小狐丸呀……”
妖怪小姐嘟嚷着。
已经长成成年男性的付丧神微微低头,就看见了小姑娘柔顺的赤发还有头顶的两个璇儿。
……有点萌。
本质上还是三条家的付丧神已经有了流氓的本色。
毫不客气的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在妖怪小姐看过来的时候故意偏偏头,将最美的侧颜透露给少女看,红色的眸子经过测试在这个角度最剔透和撩人。
他勾起嘴角。
俊美的面孔带着野性的勾人。
“有什么关系。”
付丧神懒洋洋道。
“毛发你不是一直在帮我打理吗?”
他轻轻的凑近了妖怪小姐。盯着那双醉人的眉眼。
红色的眸子似乎有着深情在里面。
又像是错觉。
“打理毛发时膝枕,不又是低头看小狐了?”
“……”
妖怪小姐仔细地想了想,好像有点对。
神似狐狸的毛发有点得意的抖了抖。
之后,无意间知道此事的奴良鲤伴一脸复杂的看着满月。
怎么办,自己得意的下属要被不要脸的神明勾走了?
在线等,挺急的。
时间入水划过。
两个人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缘牵引着,由满月进入神庙和小狐丸相遇,到后来的相伴。
以及最后的那场意外。让“小狐丸”失去了挚爱,也让奴良组失去了百鬼夜行的第十二位大妖。
无论是历史上的小狐丸还是本丸的小狐丸,他们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只有满月自己知道,其实不是的。
当年进入神庙,并非什么偶然,而是满月感应到了气息。
神庙有之前的“她”的祝福铭语。
一时好奇便进入了神庙,想要见见曾经被祝福的存在。
满月后来也曾经想过,如果当时自己不进入神庙,是不是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身为妖怪,满月对一些情绪其实更加的敏感。
所以,当她感受到小狐丸那双眼睛里的情感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却是——这算是违反法则了吗?
不知何时,这孩子对她的态度似乎有像人类的男子对女子的态度,为了独占她,他可以撒着娇让她一直呆在神庙不出去。
可满月不反感这种情感,或者说,这种情感的出现,也证明了满月也是被需要的。
可无形的宠溺不代表满月允许被隐形的禁锢。
自由的火焰可以追逐无形的绝望,却绝不允许被谁种上禁止的牢笼。
于是她以燃烧自己的形式,再一次为奴良组证明了喝了妖铭酒的大妖的能力,也为被困在神庙无法离开的付丧神提供了自由。
在被吞噬的前夕,满月朝着小狐丸保证:
“我绝不会忘记你。”
满月的誓言没有被打破。
但本丸的小狐丸亲手打碎了美梦。
本丸的所有存在都是可悲的。
但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蓝紫色的眸子有些冷淡。
这个世界有很多的不幸,但是不代表可以肆意的伤害别人。
无论是付丧神,还是人类。
闭上眼睛,似乎又感受到了地缚灵们无助的哭喊和求助。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救命!我不想死!!!】
【为什么是我!我没做错!!】
蓝紫色的眸子睁开。
有紫色的流光闪烁。
“得了吧。”带着丝沙哑的音说道,有些辨不清男女,明明一句话却显得嘲讽十足。
“你们可怜,不代表你们就无罪。”
“渣滓们。”
下一秒,缠绕在妖怪身边的黑泥一般的物质如同被浇了滚烫的油一般,发出“噼里啪啦”的燃烧的声音,紧接着是亡灵才能发出的尖锐的声音。
黑泥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被淹没的存在。
赤发的少女飘了过去。
“哎呀……看起来有点惨。”灵体围绕着晕过去的存在转了三圈,最终定格在那如夜幕一般漂亮的蓝色短发上。
“……好吧看在你的发色很漂亮的份上。”
小姑娘嘟起了嘴。
“便宜你们了。”
这时候终于感受到了灵魂的困倦。
赤发的妖怪晃了晃头,似乎再找沉睡的地方。
浅淡的蓝紫色眸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亮了一下。
灵体轻盈的飞起来,朝着锻造室飘了过去。
离得越近,越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
终于回到了最初醒来的地方。
那柄太刀安静的躺在那里。
灵体转了一圈,乖巧的躺了回去。
下意识的去握属于自己的那把太刀。
不出意外的又穿了过去。
这次小姑娘并没有气馁,轻轻地圈住了太刀的样子,有些困倦的蓝紫色眸子努力的眨了眨。
“晚安。我的小太刀。”
她小声说道。
然后那双漂亮的蓝紫色眸子轻轻地阖上,妖冶的眉眼显出了宁和的气息,就这样进入了沉睡。
也无人看见。
原本安静的太刀轻轻地发出了嗡鸣声。
似草原一种大型猫类的怒吼声。
又似热带雨林里盘旋的爬行类的嘶鸣声。
有只和灵魂般透明的手掌轻轻附上了少女的脸庞。
清越似平安贵公子的男声含着温柔。
“晚安,主人。”